寅村仁兄姻大人阁下： 五月以后坡子街日日有事，极不得闲。顷归沐浴，适奉手书。三字石经确系真石，闻尚有他石，何不一并索来？请函致太炎续寄全拓以便汇考也。此颂台安。 德辉

寅村仁兄姻大人阁下： 旬日未晤，甚念。日内有便入城，乞来舍一谈。谭三爷有信来否？托书楹柱帖寄去，未得复函，尊处有函往，乞一询及。马殷纪功碑鄙意谓宜存之学宫墙壁，此乃湖南一种史迹，碑文、碑字均不佳，不足以为私藏宝贵之物，不如公之省有也。此颂撰安。 弟德辉顿首

辛秋仁兄大人阁下： 别后岁更，时深驰系，每欲一通音候，苦人事纷扰，终日奔驰。幸时晤民苏，得悉近状。西湖各胜足副高踪，偶读新作，不啻面语也。愙斋《集古录》已点交府中尊记手收，取有回条。闻夫人、女公子均有吴越之游，跼蹴湘垣，眉目殊不清醒，得此行一开眼界，又得室家团圜，诚可喜可羡之事也。此颂旅安。 弟叶德辉顿首 甲子正月初十日

吟村仁兄姻大人阁下： 别经一年，音问极少。惟民苏日来过访，时时得悉起居万安，甚慰甚慰。承赐欧书泉君墓志，真可宝贵。吾国讳言掘地发古，致此等墨宝沉埋土中，不见天日者不知凡几。偶尔一出无不令人开眼开颜。如此碑尤为欧书中麟凤，何可再见也。湘局四面楚歌，年关异常萧索，奈何？余未多述。即颂撰祺 弟德辉顿首 旧历十二月初四

寅村仁兄姻大人阁下： 南中久不敢通问，彼此心知。弟自阁下去后，即与此君未见一面（曾与阁下言，彼负阁下，则何人不可负？人之无良，早知之矣）。通常燕会辙以读礼却之。顷回苏展拜先茔，因族谱事须与交长商榷，到津已旬日，忘记阁下居址，昨嘱遇夫转达一切，谅已详闻。北京彼方耳目太多，一闻弟与阁下行踪，必引起是非议论（亦甚恶之，不愿闻见也）。阁下欲弟下榻尊府，断不能也。且到京一访皙子、子奇、阁下、遇夫等三五人，即翩然回苏过夏（未进京前先约交长，定日一谈即别，不因此久住也）。先慈宅穸已定，葬期择在秋间，故不急回湘也。在沪数晤大午、孟其，极多话说，惟当与阁下面谈，能否一来津同客数日，可以罄怀相告也。柯凤老、江老太爷是否长见？北来踪迹与何人最亲？厂甸及隆福寺有旧书否？弟此次重游江浙、南京、北固、金焦等处，三十年前恍如旧梦。南旋拟登泰山、谒孔林，藉此延宕耳。此颂撰安 弟德辉顿首 六月十四日

寅村仁兄姻大人阁下： 顷奉环谕，欣喜无似。台从既难莅津，弟旬日内尚不能北上，然有多少话不能说也。马总《通历》前三卷确系伪书，自来藏书家皆再三考定，弟亦屡为兄言之，兄尚忆及否？近闻宋板《水经注》已出见，有人付珂罗版，此间言之者众，真耶？讹耶？此复，并颂台安 弟叶德辉顿首

寅村仁兄姻大人阁下： 早起通电后，电话随又不通。明日在北海照像，日午时（十点钟至三点钟）阳光太盛，照不成形，须过下午三点钟以后方妥。此次与晳子、遇夫及日本人屡于日午时勉强照之，洗出皆成黑脸，见之可笑。弟意明日下午一时往邀柯、江两老者同游北海，迨至日平西时照像，时间恰相宜，兄必以为然也。特此函达。即颂纂安 弟德辉顿首

寅村仁兄姻大人阁下： 今日本欲谒谈，上午约日本人谈话，下午有应酬，绕道不便，故中止。昨到琉璃厂，有旧来往处来薰阁，向其寻乾嘉人诗集，见其插架甚多，曾问其识阁下否，据云未至尊处。今晨持书来，托为介绍，其书有元板，有重刻板，为学堂购书，似可备选。今特令其持书谒见，余容面谈。此颂撰安 弟　德辉　顿首 七月初九日

寅村仁兄姻大人阁下： 电话不通，无从通问。节期、归期两迫，极为焦闷。石曾是否相见？渠八字财极旺，而用亦多。以往之运三十三岁至三十七八岁寅运中如见大财，则明年又有大财，但仍不能聚耳。阁下明年流年大劫财，当于国家财政事有关涉，若小劫则劫之于己，非阁下之四柱也。弟拟初十、十一上下返湘。诸事均不就绪，奈何？与阁下瓜葛，亦六亲同运耶？一笑。三爷商量之信去否？（不可使我失人）此颂撰安 制　德辉　顿首 廿四日

寅村仁兄姻大人阁下： 昨晚归，尊驾送至西安饭店访邵次公，晤湖南军界中来此代表者，在对门老店畅谈一夜，今日始归寓，稍卧一刻，所闻颇有新闻，迟当详告。尊校《初学记》《汉隶字源》二书，弟拟为一跋缀后（请找薄旧纸本书一样大者送来），以与前辈续貂，严、翁二先生当不我弃也。吾兄笃学好古，鄙人亦望而却步。将来名山一席舍兄而谁？此二书如将原本购藏，岂不更快乎？鄙意劝兄暂勿购他物，专在书籍一门也。此颂纂安 弟　德辉　顿首 八月初一日

寅村仁兄姻大人阁下： 在京月余，时时晤教。眼福、腹笥二者饱餍。在湖南聚处三四年尚无此乐，亦快事也。临行挪借三百元，因交部薪资领得一千五百元，故急急奉还，交遇夫转交。其前借二百五十元，本应一律清付，因将来时沿途各处挪用及在京所欠书债了清后，只余二百四十元，先其所急，不得不专累吾兄。然一身虱蚤，扑灭尽矣（天不绝无路之人，目前且过，今冬又非打掳不可，奈何？可笑一至如此）。兄事据各人命理可看十有八九成功，但宜预为之防临时，方不至为人窃得。明年丙寅，是丁火日元大劫财，本身安得有如许大财可劫，则为劫国家之财无疑。国家之财则非身与国家财政不可，若非此则有鼓盆之事，然嫂夫人身体强壮，内助贤能，可断决无此事，是在吾兄好自为之矣。马二先生虽未见面，闻其一言一行自是佳人，兄善为辅之，何患不成大局耶？弟十六日附车南旋，途中不得通问矣。此颂俪福 弟　德辉　顿首 八月十三日

寅村仁兄姻大人阁下： 十二日出京，临行假用之三百元已交遇夫，属其奉还，知已早邀察入矣。此次在京间日一晤谈，读画论文，愉快之至。阁下天姿爽朗，美德甚多，待朋友以热忱，读书好古，手不释卷，处事有担当，在长沙人中尤为山川间气，他日文章事业必有一匡成就。特乱离时代，起灭无常，事业不成则儒林、文苑必占一席矣。清宫赏出之宋本书，既有目可稽，宜如何设法取归，以存国宝。其他书画未散之件，亦关于文化之事甚重，试观唐宋古画乃知吴昌硕、陈衡恪、齐木匠之流鬼画桃符，真败坏文化之种子，诛之不甚诛矣！弟昨抵岳州，因湖水久涸，须换小舟，遂改附火车，明日上午可抵家矣。抵家之后即下乡，大约一月来城，此时逖听好音，当是吾辈扬眉吐气时也。李石曾兄晤时并致意，张溥兄亦致意。敬颂撰安 制　德辉　顿首 旧历八月二十四日

寅村仁兄姻大人阁下： 岳州改舟换车，客次曾寄一书，谅已早邀台鉴矣。八月廿五日抵长沙。先慈葬事已经家中办妥，只候九月初二日下窆矣。今日还城，适从书楼桌上得见清宫检查物件册，共六期，并台谕一，乃先弟到湘者。谕中殷殷以未及临行一面为歉，情谊诚挚，思之惘然。然后会匪遥，握手想在即也。此次来京极宴游之乐，所获乾嘉人诗文集多意中欲得之书，诗坛点将录诗征之成可以十得八九矣。弟藏书出售以《书目答问》为限，以其学有统系，不至泛滥无所汇归，如有机缘请吾兄竭力赞助，其中亦间有明印宋本，如《通鉴纪事本末》之类。明本尤多，估以十万元，未杀过也。且江亢虎两次介绍美国人，均以为价极廉让，然终以不愿售于外人之故，故未成交。若不得已，则只好仍售之外人矣。此颂撰安 制　德辉　顿首

寅村仁兄姻大人阁下： 客途奉上二书，知已收到。抵家后先慈葬事，家中已安妥。初二日下乡送下窆后即无事。监工一切皆舍妹及诸子侄轮流。弟因途中感冒风寒，已在服药，尚未痊愈。饮食顿减，手足无力，亦因北京地气太寒，先有所入也。相片收到（已带病容），民初交来《颜勤履碑》，拜赐拜赐。江浙风云势必蔓延大局，好在近时战事一战即了，不至延长岁日也。此颂撰安 制　德辉　顿首 重阳后一日

寅村仁兄姻大人阁下： 八月出京途中曾有函通问，及归长沙寓舍，接奉手书并清宫古物册六本，旋即往乡奉安先慈灵寝。迨来城则南北战事已起，音问阻隔矣。昨不久民初接得京函，知交通已恢复原状，但恐不可恃耳。此次各方纵横排阖，令人不可捉摸。马二先生舆论皆不归其于民党，亦只联络利用，无诚意，吾兄于彼方宜审慎回翔，须得来去分明之路。弟年来饱经忧患，不得不以本身所亲历者告之阁下。阁下血性男子，读书种子，弟爱之重之，甚愿阁下不可太猛耳。沈君荫棠，弟之至戚，亦与秉三同年姻亲，因其北上，托带此书，较之邮寄可以无所不谈也。在京两次与阁下同车，途遇秉三招呼，弟以短视未留意于彼，毫无不满。秉三为人不遗故旧，较汪九情性笃厚。此二人自通籍后，当时无一日不在舍间嬉游，后以戊戌政变，从此参商。弟与秉三干笨工，汪九依违其间，超然事外，是时弟已薄其为人，从此日疏一日矣。此两人阁下皆相熟而最无弟当日之亲。今事隔三十年，回首前尘，真一场春梦。秉三极可共事，但今日尚未其时，或有谓其油滑者，然因往日硬干上当，安得不油滑？弟劝吾兄亦不可（不？）稍学油滑。六七月在京见阁下所为事纯乎湖南人办法，国民党性质殊可不如此也。手此 敬颂撰安 制　弟德辉　顿首

寅村仁兄姻大人阁下： 报载段阁日久纷扰，段不去，阁下必不就职，此一定之理也。段至今日声名人格扫地无余，而犹存恋栈之心，可谓厚颜之极。段之灵魂惟一又铮，又铮死矣，恐彼亦不久于人世。二马先生下野，闻别有内容，此公信用全无，欲图再起，恐尼之者众，不能如段、吴可以三眠三起也。良禽择木，惟泮林可以栖枝。兄不得交、财，得此却可避嚣，就职后亦尚可以发舒经济。 在吾兄盘盘大材，固非以咬文嚼字为生活者。奉局变后杨皙子已退隐苏州，薛子奇以报馆为生，想如常出版。弟连去二信，并无回音，或者不高兴耶？黄心研闻在京，极穷，吾兄有可以援手者（校长、秘书皆优为之），乞推爱一提挈之。前有谢某求一函达吾兄，乃应酬之笔，彼本意在柯凤老文化协会求事，凤老已允之，烦兄一催耳。子传之兄硕人尤望注意，知事则断不可作耳。此颂撰安 制　德辉　顿首  一月十九日

与瞿良士偕印四部宋元善本书启 前托缪小老由尊处代抄《珞琭子赋》二种，抄赀已交小老转缴，此时计已早登记室矣。属推贵造，身财两旺，为大富之格，行运流年，别详奉教。 自昔江左为人文荟萃之区，珂乡为历代藏书之府，执事楹书世守，今之鲁殿灵光。昔人有言，坐拥百城，南面王无以易，此乃洞天之清禄，岂同世俗之浮云？侧闻贵邑人士佥称执事流通古籍，有朱竹垞、曹倦圃之遗风。时晤徐积余观察，云其《随庵丛编》仿宋刻诸书大半影摹出于尊藏，为之叹羡不置。又见交通图书馆影印唐李推官《披沙集》、宋钱杲之《离骚集传》两种，皆本邺架之储，传古人不敝之精神，开书林方便之条例，此当如顾嗣立刻《元诗选》，夜夜有古衣冠拜于床下者也。 弟数年前与张鞠生同年倡为《四部丛刊》之议，欲合四部最要最善之本聚于一编。合二人之藏，不敌尊处一鳞片羽，屡思援朱竹垞、钱湘灵、黄俞邰、周雪客征刻唐宋人秘本书之例，藉重大名，列于公启。以时局扰攘，执事又以议员在京，江海阻修，无缘通问，道傍筑室，三年于兹。今春重来海上，晤鞠生同年，再申前议，袖出拟印各种书目，商酌去取异同。弟一一为之覆勘，颇有增消，惟乞邻之举，则视执事一言为重轻。如蒙雅意玉成，则借娜环二酉之奇珍，以续《警悟》《百川》之巨制，执事洵无媿于竹垞、湘灵诸老，弟等亦获如俞邰、雪客追逐后尘，岂非盛美之业哉。 鞠生同年创设商务印书馆逾二十年，印行学堂教科书，利过校印古书倍蓰。今亟亟与弟图画及此者，诚以黄流绛云之厄，千古读书者所痛心。今幸吾辈百里声闻，同方同术，又得执事琳琅满室，如取如携，故敢谬作呓谈，冀获偿兹宏愿。他日书成之后，自应精装副本全部，以供行秘之需。至影印之法，绝不拆散原书，但以玻璃版逐叶影翻，毫无手污爪破之患。惟检查稍嫌繁琐，拟恳执事代延一诚信可依之书记，藉重指挥，月俸若干，由弟等按月致送。斯事体大，非多文好古，而无钱牧翁、黄荛翁之佞癖如执事者，不能合此浮图。见在南京图书馆当事诸君惠许借瓻，各处闻风，皆欲先覩为快。所幸执事不耻伍哙，相与乐观厥成，则非独后学获此津梁，抑亦古人藏山传人之素志也。海虞山川清淑，久欲偕鞠生同年裹粮来游，倘得藉窥秘藏，则诚三生有幸矣。前托缪小老由尊处代抄《珞琭子赋》二种，抄赀已交小老转缴，此时计已早登记室矣。属推贵造，身财两旺，为大富之格，行运流年，别详奉教。 自昔江左为人文荟萃之区，珂乡为历代藏书之府，执事楹书世守，今之鲁殿灵光。昔人有言，坐拥百城，南面王无以易，此乃洞天之清禄，岂同世俗之浮云？侧闻贵邑人士佥称执事流通古籍，有朱竹垞、曹倦圃之遗风。时晤徐积余观察，云其《随庵丛编》仿宋刻诸书大半影摹出于尊藏，为之叹羡不置。又见交通图书馆影印唐李推官《披沙集》、宋钱杲之《离骚集传》两种，皆本邺架之储，传古人不敝之精神，开书林方便之条例，此当如顾嗣立刻《元诗选》，夜夜有古衣冠拜于床下者也。 弟数年前与张鞠生同年倡为《四部丛刊》之议，欲合四部最要最善之本聚于一编。合二人之藏，不敌尊处一鳞片羽，屡思援朱竹垞、钱湘灵、黄俞邰、周雪客征刻唐宋人秘本书之例，藉重大名，列于公启。以时局扰攘，执事又以议员在京，江海阻修，无缘通问，道傍筑室，三年于兹。今春重来海上，晤鞠生同年，再申前议，袖出拟印各种书目，商酌去取异同。弟一一为之覆勘，颇有增消，惟乞邻之举，则视执事一言为重轻。如蒙雅意玉成，则借娜环二酉之奇珍，以续《警悟》《百川》之巨制，执事洵无媿于竹垞、湘灵诸老，弟等亦获如俞邰、雪客追逐后尘，岂非盛美之业哉。 鞠生同年创设商务印书馆逾二十年，印行学堂教科书，利过校印古书倍蓰。今亟亟与弟图画及此者，诚以黄流绛云之厄，千古读书者所痛心。今幸吾辈百里声闻，同方同术，又得执事琳琅满室，如取如携，故敢谬作呓谈，冀获偿兹宏愿。他日书成之后，自应精装副本全部，以供行秘之需。至影印之法，绝不拆散原书，但以玻璃版逐叶影翻，毫无手污爪破之患。惟检查稍嫌繁琐，拟恳执事代延一诚信可依之书记，藉重指挥，月俸若干，由弟等按月致送。斯事体大，非多文好古，而无钱牧翁、黄荛翁之佞癖如执事者，不能合此浮图。 见在南京图书馆当事诸君惠许借瓻，各处闻风，皆欲先覩为快。所幸执事不耻伍哙，相与乐观厥成，则非独后学获此津梁，抑亦古人藏山传人之素志也。海虞山川清淑，久欲偕鞠生同年裹粮来游，倘得藉窥秘藏，则诚三生有幸矣。

与张鞠生同年论借印四部丛刊书 连日晤谈极快，回苏后即将致瞿良士书封寄，并寄《四部丛刊》目录一本，亦经弟校改一过者，书稿别录奉览。今日海内藏书家，固以江南之瞿、山左之杨为南北两大国，然其他藏书之人，所藏亦有出于二家之外者。此次汇印，板本则取异不取同，征求则就近不就远。一则利在保留古本，一则利在易借荆州。盖必如此，始足达吾辈流通古书之素心，而其途亦较有归宿也。 经书决用单注本。瞿目有宋刊本《周易》十卷、宋刊巾箱本《毛诗》二十卷、宋淳熙阮仲猷本《春秋经传集解》三十卷、宋余仁仲本《春秋公羊经传解诂》十二卷、影宋相台岳氏《孝经》一卷、宋刊本《尔雅》三卷，凡六种。其纂图互注诸经及宋刊残本均不适用。《谷梁传》有余仁仲本残本六卷，似可取黎刻《古逸丛书》本补之。《孟子》宋本既向北京内府借影，则弟前恨孔韩两刻失宋本原式不能配入者，今已成为全璧矣。惟《三礼》《论语》颇难遇，瞿目有《周礼》，无《仪礼》《礼记》，《周礼》一为纂图互注本，一为残宋本，均不可用。《礼记》傅沅叔同年得天一阁藏宋阮仲猷本，可以向其借印。《周礼》弟有明嘉靖两刻本，一仿宋相台岳本，一重刻宋相台岳氏本，二本行格字数同，八行十七字。惟仿刻本字体端劲似颜书，重刻本字体方板近俗耳。《仪礼》弟有明嘉靖中徐氏繙宋本，行格字数与岳本同，但不附「释音」为异。《论语》弟有日本文化十年覆元正平本，即《古逸丛书》之祖本，为顾涧荬旧藏。此皆可以配入，虽为明刻、外藩刻，固不下宋本一等也。《孝经》别有宋小字本，极精，杨守敬《留真谱》全刻之，亦可重印。 子部《鬼谷子》用秦氏石研斋本，但石研齐有两本，一乾隆己卯刻《道藏》本，用宋体字，一嘉庆十年刻述古堂影宋本，用元体字。元体字本常见，拟用宋体字本。 集部唐《骆宾王集》原用石研斋本，不如用丁志所载之元刊本。江南图书馆藏书当有之。元人集范揭虞杨为四大家，目中止有虞揭二家，范杨似当补入。范集瞿目、丁志均有元刊本，《杨仲弘集》弟有明嘉靖丙辰刻本，此皆远胜汲古阁刻元人四家也。 又前长沙书客带来之《韩诗外传》，非通津草堂本，即非野竹斋本，前此恍惚看过，频日记忆，灼知其非矣，此亦嘉靖时刻，但视通津、野竹优劣如何，则须取两本比勘方明晓也。《文心雕龙》刻入《两京遗编》，曾为《四库》存目所讥，然其刻本前人甚贵重之，《孙祠书目》载有影写本二三种，则其刻本希见可知矣。弟家藏五六种，中有《新语》，取校天一阁本，并无异同。天一阁本乃范钦之子所刊，不在《二十种奇书》之内。《二十种》刻于嘉靖年间，此则万历年间所刻者，而《两京遗编》刻于万历十年，略先于范刻，惟范刻字体较《两京遗编》端整，故《丛刊》目中取范刻也。

与日本白岩龙平借印宋本书启 前奉日历九月十四日谕书，旋即裁复，计已早邀典签矣。弟居苏四年，往时撰述未完之书，其卷帙少者均已缮稿，陆续刊成。敝国重阳节时将往长沙一行，以购纸印书等事，非弟躬亲料理不可。湘境虽未定一，省会尚属平安，儿辈来书，总以缓归为辞，盖深恐蹈癸丑、甲寅之危境也。弟年来收视返听，未尝轻发一言，归湘亦不过暂居二三月，短或三五旬，息交绝游，不至与武人相接触也。 今年春间，弟与商务印书馆股东张鞠生倡印《四部丛刊》一书，凡十三经、二十四史、周秦两汉诸子、历朝名人诗文集，都四百种，为书三千本，所收皆宋元旧刻，次亦明刻、精校、名抄。凡南北藏书家，秘籍琳琅，皆允借印。现已印成数十种，特将凡例、目录寄呈。惟经部小学类《说文解字》，中国所存宋刻本向藏浙江陆心源家，今其书尽售于岩崎氏静嘉堂，闻主人已物故，其子能守楹书，然珍袭而閟于家，不如流布而公诸世。阁下在贵国素负清望，又与敝国人士文字交深，倘得借重鼎言，相假印照，则数百年之善本，可成千万化身，当亦岩崎与陆氏在天之灵所握手欢笑者也。印照之法，以贵国为最精良，需资若干，自应见示筹备。若阁下及贵国好古之士能印照千部，或五六百部，不独两国文学之士购取争先，即法美诸邦近来研究汉文者正恨不得门径，此书一出，海内外当不胫而驰。彼时弟即据以重印入《四部丛刊》，两国各一板权，更见推行之广远。 岩崎氏往年由岛田翰君通问，借抄借印，交际颇殷。今两君久西归，舍阁下无因媒介。前年松崎鹤雄君归国，道出上海，即以此书原委相告，属其留意，劝贵国好学而有力者借之影出，以广流传。松崎来书，从未道及，想与岩崎家隔绝，无从探问也。 中国自唐以来散佚之书，赖贵国保存仍还中国者，残篇整卷，沾溉无穷。况此书之去吾国不及廿年，虽不敢存完璧归赵之心，而不免异书借荆之想。阁下文字之好，素有同心，有暇恳向岩崎后贤商借，助弟成功，则敝国老宿后生，同拜阁下之惠矣。 前云日历十月来敝国，先至北京，后至上海，不知能一巡长沙否？若在夏时十月十一月之间，弟或犹未还苏。三年阔别，亟思一叙积怀，正不知轺车何时戾止也。

与日本松崎鹤雄论文字源流书 前书问中国书画南宗北宗之别，未及详答。画之南北分派，具详拙箸《观画绝句》一书，书则拟着一书而未之就。家藏古碑帖甚伙，无目录可稽，苏寓乏书，尤费记忆，今且为阁下一详论之。 中国文字，胚胎于结绳，权舆于画卦。《世本》云黄帝史臣沮诵、仓颉作字。不知此二人者止修改文字，未尝创造文字，拙箸《六书古微》已论著其义矣。真即正楷书草未出，祇有篆隶通行；篆隶未出，衹有古籀通行；古籀未出，祇有结绳记事通行，而二者通行之中，亦分甲乙。如行古籀之时，则以古为甲，籀为乙；如行篆隶之时，则以篆为甲，隶为乙。犹之今日通行真草之时，以真为甲，草为乙是也。许慎《说文解字序》云：「亡新居摄，时有六书，四曰佐书，即秦隶书。」盖汉时以篆为甲，隶为乙，佐即辅佐之义，所以辅佐篆书者也。其时经师有古文、今文之学，古文孔壁古籀，今文隶书。然同一古文，孔壁古文与钟鼎古文不同；近时所出陶器、龟兆之古文又不同。同一籀文，《说文》所引之籀文与石鼓所传之籀文不同；同一小篆，有李斯、赵高、胡母敬、程邈之不同；《说文序》：「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作《仓颉篇》，中车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学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颇省改，所谓小篆者也。」又云：「亡新居摄，时有六书，三曰篆书，即小篆，秦始皇帝使下杜人程邈所作也。」今按：李斯篆存于今者，惟泰山及峄山刻石。泰山所存仅九字，石质驳落，不得其笔势，峄山为宋人重摹，更不可据以为真迹，惟世传秦权量、诏版确为李斯真迹。赵高、胡母敬久不传，程邈首创隶书，世不得见，然秦瓦中「维天降灵，延元万年，天下康宁」十二字、「兰池宫当」四字，其体与权量、诏版不同，当是程邈一派。缘瓦当本缪篆，其结体局促，足当小篆之目。同一隶体，有芝英、《夏承碑》体书。蔡邕、《熹平石经》残字。皇象吴《天玺纪功碑》，世称《天发神识碑》，余尝断此碑为八分隶书，因其用笔有八分篆体也。皇象以前应有此体，故自来以八分为隶书，其同时之《国山碑》亦然。但《国山》笔圆，《天玺》笔方为异。之不同，又有钟繇今隶、世传法帖中钟繇书如《力命》宣示》戎辂》荐季直表》皆是钟繇今隶。庾元威散隶即草隶之不同。亦如同一草书，有章草、汉章帝草书，谓之章草，载《淳化阁帖》。又有《急就章》明翻宋石刻本，元赵孟𫖯摹《急就章》在《三希堂法帖》内，可以考其体势。二王晋王羲之、献之父子书，刻《淳化阁帖》澄心堂帖》之不同。同一楷法，有北魏、隋唐之不同。北魏、隋唐碑今尚多。 且不仅此也，古文于孔壁钟鼎外有奇字古文，奇字古文，余断为周末七国时之文，《说文序》云「诸侯力政，不统于王，分为七国，文字异形」是也。其文存于今者，惟古刀币中可见其大概。古币如齐刀之节墨、安阳，赵币之晋阳、安阳、平阳、中都、西都、汤邑，魏币之皮氏、高阳，韩币之屯留、郎子，燕币之涿皆是也。此等古刀币多两汉六朝仿铸，为瘗钱之用，然非出于造。《汗简》古文，此即孔壁古文，中分刀刻、漆书二种。刀刻者笔锋锥锐，宋郭忠恕《汗简》所载虽不可尽据，要自有真者，可以悟刀刻之利。漆书即科斗文，漆性凝聚，书于竹上，不能流走，成科斗形。《后汉书·杜林传》于西州得漆书《古文尚书》，《晋书·束皙传》太康元年汲郡人发冢，得竹书数十车，皆简编科斗文字杂写经史。篆文于小篆外，又有八体之摹印、虫书，摹印即王莽时六书中之缪篆，虫书即六书中之虫鸟书，所以书幡信。其界乎篆隶之间者，有八体中之署书、殳书，署书以榜宫殿名，殳书则刻于兵器。南唐徐锴《说文解字系传》曰：书于殳也。殳体八觚，随其势而书之。」余谓此专就「殳」字生义，其实古兵器铭字皆用此体，如阮文达《钟鼎彝器款识》芊子之浩戈，吴大澂《说文古籀补》所引宋公佐戈、平阳戈、师归戈、高阳三剑、宅阳矛、武敢矛诸物遗字，皆殳书也。摹印一体，至今所传，秦汉玺印尤多。桂馥《缪篆分韵》五卷、《补遗》一卷，专辑秦汉印遗字，其印谱则以吴云《两罍轩秦汉玺印册》、吴大澂《十六金符齐印册》《重编百家姓印册》为大观。所以谓之缪篆者，鄙意以为取于绸缪、纰缪二义。绸缪者以其屈曲填密，纰缪者以其俗省随意。顾其中亦分二派，官造之印多绸缪，私造之印多纰缪。外此如镜铭，如瓦当，并爲缪篆之支流。缪篆皆随器之方圆大小配合成文，即以印论，二字三字，或四字五字，虽同一姓，或同一「印」字、「章」字，或「印」上、「章」上增「之」字，章法各印不同。殳书亦偶见于汉印中，又不独刻之兵器。惟刻符与署书不知何似，然署书为榜扁，《说文·册部》：「扁，署也。从户册。户册者，署门户之文也。」《竹部》：「篇，书也。一曰关西谓榜曰篇。从竹，扁声。」《网部》：「署，部署。有所网属。从网，者声。」按：古宫殿及官署题榜别为一体。当是隶之变形。余疑汉碑中题额或其一种。此上古三代迄于秦汉之世，学在北方，本无所谓南派也。 自今隶古隶各树一帜，于是北碑南帖隐伏其根荄。北碑开山于汉末三国诸碑，如《谷朗碑》《受禅表》已大变汉法。屡变至六朝，其体乃定。南帖导河于章草，钟隶一变至二王，其式始完。北碑今以郑道昭石刻为集大成，南帖本以王羲之《兰亭序》、王献之《洛神赋》为正法眼。其间为南北枢纽者，则为华阳真逸之《瘗鹤铭》。此就人人所习见所共知者论之，其他变迁移换，多见六朝隋唐碑，及宋元以来名人集中碑帖题跋，其中蛛丝马迹，无不一一可寻。若仅考包世臣《艺舟双楫》一书，固不能得其究竟也。包世臣《艺舟双楫》为论文论书之作，故名双楫。今康有为《广艺舟双楫》专论书，不论文，乃蒙其称，不通可笑。碑体至宋而微，至元而绝。宋之苏黄米蔡为北宋四大家，惟苏轼《表忠观碑》、蔡襄《万安桥铭》旧说北宋四家本为蔡京，后人恶其人去之，易以蔡襄。余谓蔡京书侧媚之体，不足与于大雅。原称四家，襄当在内。犹有唐人矩矱，若黄庭坚、米芾乃帖体，非碑体也。元之赵孟𫖯初学北海，唐李邕。极碑法之能，中年以后，临摹晋人，体势一变，至今言碑学者，仅许其为半碑，是可惜已。自后《兰亭》《阁帖》执耳主盟，终明之季，虽董文敏其昌负书圣之名，于碑法实未梦见。 有清一代，百学复古，惟书法一道陷于禄利之境，虽豪杰不得不随朝廷风气为转移。康熙好董书，故其时朝野上下皆尚董体。乾隆好松雪，故一时书家巨子皆染赵风。道光学颜书，迄于同光，颜体几为帝王家学。当乾嘉时各书家，至今为海内推重者，若刘墉、翁方纲、成哲亲王、梁同书、王文治、钱澧，寸缣片楮，珍若琳琅。刘书先董后颜，翁则一生学唐碑，终以欧阳询小楷《千文》为归宿。成邸早年学赵，晚年学欧，颇饶风采。梁出董，王出赵，钱出颜，均一朝所尚也。诸家惟翁有碑法，余皆帖耳。道州何绍基龂龂于北碑南帖之辨，其自为书也，探源《黑女》，而寝馈于颜书之《浯溪》永州《大唐中兴颂》、《家庙》，小字则《麻姑坛记》，草书则《争坐位稿》，又工篆隶，篆从石阙变化，隶则《张迁》，家居客中，无日不临此碑，余所见以皮纸钉成册者已至三百数十通。今日在东亚独享盛名，而不能争碑中一席。故论有清二百年书学，未见其能跨宋元而上之，则碑学之失传久矣。 夫中国文字，由古文而大篆，而小篆，而隶草，递变递降，至于今体，失文字之本，趋艺术之途。而矫其弊者，如江声以篆文写《尚书集注音疏》《释名疏证》，是以秦篆代汉隶；吴大澂以古文写《孝经》《论语》，是以钟鼎代壁书。侣穆失伦，衣冠异代，求古戾古，见哂通人，是亦不可以已乎。 吾国自宋元以后，言篆隶碑帖之书，见于《四库》所箸录、《四库》未箸录者，实未有一撮要之书。金石目录，自宋欧阳修《集古录》、赵明诚《金石录》以后，相沿体例，祇记碑目，或录原文，纵有题跋之词，不详书体之用。帖则《兰亭》《淳化》，聚讼千年，焉有闲人，更考他帖。《说文》自为小学，元明作者皆在漆室之中，乾嘉诸儒有廓清之功，大道康庄，使后人不至有误入歧途之虑。故四者之中，惟小学为有用，亦惟小学为难精。若夫隶草碑帖，南北源流，桂馥《晚学集》言翁正三欲其撰成一书，迄未起草，仅阮文达元《经室集》中《北碑南帖论》略见大凡，而吴荣光《帖镜》一书世亦莫之见也。意者其有待于鄙人论定乎？

答松崎鹤雄问钟鼎彝器文字书 钟鼎彝器文字，余三十年前从京师厂肆得乾嘉以来收藏家拓本最多。当时一拓本字多者不过京钞十千，合京外钱一千，文字少者以束论，一束或十余片，或二十三十片，皆一二字至七八字十余字廿余字不等，一束或七八千文或十余千，合京外钱七八百文一千余文耳。其时潍县陈寿卿部郎、吴县潘文勤藏器最多，陈之毛公鼎、潘之孟鼎字最多，名最着，而每一拓本黄纸拓者值京平松江钱壹两，白纸拓者值京平松江银壹两五钱或二两。今日一纸价直十数倍，深悔当时随得随散，至今无一纸之存留。 盖余当时颇不信钟鼎文字，以其自宋宣和以后伪造者多，如吕大防《考古图》、王黼《博古图》所载三代法器，不应文字多半雷同，而薛尚功、王厚之、王俅之流虽称好事，且著书，问其何以为夏为商为周，彼亦未有确据也。且金器铭文见于经典者，《周礼·考工记》「禀氏为量，其铭曰：『时文思索，允臻其极。嘉量既成，以观四国。永启厥后，兹器维则。』」《礼记·大学》载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左传》昭公七年宋正考父鼎铭曰：「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𫗴于是，鬻于是，以糊余口。」其铭全不与今所传钟鼎文字相类。惟《礼记·祭统》孔悝鼎铭曰：「六月丁亥，公假于太庙，公曰：『叔舅，乃祖庄叔，左右成公。成公乃命庄叔，随难于汉阳，即宫于宗周，奔走无射，启右献公。献公乃命成叔，纂乃祖服。乃考文叔，兴旧耆欲，率作庆士，躬恤卫国。其勤公家，夙夜不懈。民咸曰休哉。』公曰：叔舅，予汝铭，若纂乃考服。』悝拜稽首，曰：对扬以辟之，勤大命，施于烝彝鼎。』」又《汉书·张敞传》：「美阳得鼎，献之。张敞好古文字，按鼎铭，勒而上议曰：今鼎出于岐东，中有刻书曰：「王命尸臣，官此栒邑，赐尔鸾旗黼黻雕戈。尸臣拜手稽首曰：敢对扬天子丕显休命。』其文颇与今所传钟鼎文近似。或者疑后人伪造钟鼎，即摹仿此类铭而推衍之，故三代有尚忠、尚质、尚文之不同，而其器铭反如出一手。此其说近理，实无以非难之。 考钟鼎铭字，始见于汉许慎《说文解字》，其自序云：「郡国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其铭即前代之古文，虽叵复见远流，其详可得略说也。而世人大共非，訾以为好奇者也。」盖其时惟许君笃好此等铭字，不顾世人非訾，故其序云云。实则《说解》中所录重文，既未分别何者为鼎彝铭，更何从知其为某代，致使后世赝鼎日出，无由得一比例可以证明，是则不能为许君谅者已。 夫汉世去古未远，而钟鼎流传极少，故人人诧以为奇。观于《汉书·吾丘寿王传》载，武帝时汾阴出宝鼎，群臣皆上寿贺曰陛下得周鼎，吾丘寿王独曰非周鼎。上召而问之，对曰，天子有德，宝鼎自出，此天所以与汉，乃汉鼎，非周鼎也。《东观汉记·郑众传》：「庐江献鼎，诏郑众问齐桓公之鼎在柏寝台见何书，《春秋左氏传》有鼎事几？众对状，除郎中。」是知当世钟鼎出世者甚稀，而识钟鼎文字者亦少，故吾丘寿王、郑众辈皆为天子所褒嘉。 若在宋宣和中，则吕大防、王黼所见已多，奚足为异。此余向所疑宋以后钟鼎多伪器与或者同者也。近世如张文襄之洞、李侍郎文田亦皆不信，文襄与潘文勤往来，于其攀古瘘藏器亦间为之释文，而终身疑信参半，此亲为余言者。夫彼之不信钟鼎真为古器者，同一有宣和仿造四字横梗于胸中，又以为三代之器不应文字体格相同，篆文亦无区别，且其铭文往往讹夺，或颠倒错误，既为一朝法物，不应如此草率铸成，此其说是也。 然余以为，钟鼎诸器出于东周列国时为多，其为夏为商为周，本由编撰金器人所臆定，其相沿无所分辨，亦固其宜。至其铭词，大半述先人之功，纪君赐之物，事多相类，所赐复同，其文不必有所异同，亦如今日内阁所拟诰命之文，人人可以通用也。其他宗庙之器则曰「用孝享」，家用之器则曰「永保用」，舍此本无他文可以参用，固不得以其诸器一律而疑之。况近世出土之巨器，如毛公鼎、散氏盘、齐侯罍、盂鼎之类，动至数百字，文辞古奥，几于谟诰之文，此亦谁得而造者？故余三十年前所不信者，三十年后乃渐信之。 惟王菉友辙引以证许书，吴斋又据以纠许误，此则余所不敢附和。盖钟鼎自钟鼎，《说文》自《说文》，《说文》虽采鼎彝古文，鼎彝终不可以混乱《说解》。何也？钟鼎本不尽真器，其文出于后人所释，人各一说，又无古书以相证明，此固各为一家之书，离之则两美，合之则两伤，而不必为之强作调人者也。《说文》本李斯小篆之学，钟鼎多列国文字，安得融为一冶，致使笃信许书者益诋谟钟鼎彝器全出伪造而一概灭杀耶？

与日本后藤朝太郎论古篆书 苏城枉顾，快接清晖，别后怀思，匪可言喻。前询中国文字古篆流别，苦于时晷太促，又兼重译难通，指画笔谈，不能详尽。去后意有未慊，敢为阁下一条举之。 吾国文字之学，惟许慎《说文解字》岿然为东汉之完书，其中说解多仓颉旧闻，兼采周 秦诸子、两汉经师之古谊。《世本》云黄帝史臣沮诵、仓颉二人作字，今迺独称仓颉者，以秦汉以来习之者众也。周末通行者为古文、大篆两种，各国复有私造之字杂出其间，至秦乃统一之。《说文解字序》云：「七国文字异形，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罢其不与秦文合者。斯作《仓颉篇》，中车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学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颇省改，所谓小篆者也。」按序云云，可见秦以前文字之纷乱。然序中论次秦时作者，独斯以「仓颉」名篇，亦可见同时赵胡二家其字义必不尽守仓颉之旧，惟斯守其义，故当时即以「仓颉」原名称之。古人著书不题书名，如《史记》本止称《太史公书》，《急就章》则取章首二字为书名是也。是则李斯为发明仓颉之第一人矣。且其时程邈亦作篆书，亦名小篆。《说文序》云：「亡新居摄，时有六书，三曰篆书，即小篆，秦始皇帝使下杜人程邈所作也。」是秦时李赵胡三人外尚有程邈一家，世但知邈作隶书，不知其兼作小篆。鄙意窃疑程之小篆必近隶书，意者八分之名或即滥觞于此。 汉兴，张苍、萧何诸人起自刀笔，不谙古文，《仓颉》之传，几乎中断。孝宣时，召通《仓颉》读者，张敞从受之，凉州刺史杜业、沛人爰礼、讲学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时，征礼等百余人，令说文字未央庭中，以礼为小学元士，黄门侍郎扬雄采以作《训纂篇》，凡《仓颉》已下十四篇，凡五千三百四十字。盖自秦李斯至此二百余年，师传不绝如缕，乃得扬雄集其大成，是扬雄为发明《仓颉》之第二人矣。 序又云：「亡新居摄，使大司空甄丰等校文书之部，自以为应制作，颇改定古文。时有六书，一曰古文，孔子壁中书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异者也；三曰篆书，即小篆，秦始皇帝使下杜人程邈所作也；四曰佐书，即秦隶书；五曰缪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鸟虫书，所以书幡信也。」然则今之《说文》九千余字，重文千余字，视扬雄《训纂》已倍之，固由博采通人，为增多之一证，而亡新改定之六种，亦必尽厕其中。观于部首有古文，有籀文，有古文奇字，则其部首已非李斯所据《仓颉》之原篇可知。然由其《说文解字》名书之义论之，则似有取于未央廷中说文字之例。彼张敞、杜业、爰礼、秦近，皆专门为《仓颉》学者，许氏字虽增多，必不背其师说，是则许慎为发明《仓颉》之第三人矣。 序又云：「郡国亦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其铭即前代之古文，皆自相似。」是古文已有其二，顾孔壁之外何者为钟鼎，不可得而识别也。矧其时出土之钟鼎甚稀，书中采摭必十分审慎，非若宋《宣和博古图》所收之泛滥，薛尚功《钟鼎彝器款识法帖》所载之改移。今人动以近日所见之新器以补许氏之遗，如严可均之《说文翼》、庄述祖《说文古籀疏证》、吴大澂《说文古籀补》诸书，即令采摭博而审定精，不过扬雄、许慎之重别子已耳，曾何裨于故书万一哉？至近日出土之竹简龟骨兽骨卜兆所刻文字，学者惊骇，以为真三代之遗文，罗振玉撰有专书以张大之，一时言小学者喜其于钟鼎之外又获一种古文，于是赏奇析疑，互相训释。无论此等动植之物不如金石之坚久，而传写滋讹，几何不如汲冢书中《穆天子传》之文，虽郭璞有所不识乎？ 夫文字全在训释，训释必求之同时之古书，以相比证，否则取相类之文辞句法，互相参稽。今以断简残篇、零畸破裂之枯骨，文句既不完备，刀刻易失真形，存其物未始不可为博物之资，正不必强不知以为知，蹈杨慎释《岣嵝碑》、邹汉勋释《红崖碑》之笑柄也。鄙人着有《说文解字故训》一书，专辑《三仓》、《尔雅》、两汉经传训诂、周秦诸子古事古义，引列各字之下，俾读者字字得其来历，不为毛晋校本、段玉裁注本所欺。凡一切钟鼎彝器之文，概不阑入，庶几许书条例如日月之重光，仓颉制作之精神，不为佉卢神珙异域之野言所侵夺，此鄙人著书之大义也。 吾国自南宋逮明清之交，五百余年，小学沈晦，至乾嘉时乃大明。贵国篆学从前亦为无根据之钟鼎文所迷惑，今又笃好此不成部属之物，以为可以比踪埃及、腊丁之文明，此鄙人所不敢附于同志者也。阁下于钟鼎文字讨论有年，此等学问吾国在北宋时即已发明，如元祐间吕大防修《考古图》，宣和间王黼撰《博古图》，绍兴中又续修《考古图》，皆官书也。其时士大夫私相风尚，着有专书，除薛尚功《法帖》外，有王俅《啸堂集古录》、王厚之《复斋钟鼎款识》等书，至今谈金石学者奉为初祖。近代自阮文达元《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成书后，继之者吴荣光、吴云、吴式芬、潘祖荫、吴大澂诸家，均以藏器释文摹刻行世，而文人学子罕引为诂经说字之助，反加以玩物丧志之讥，岂非以其真赝难分，不如《尔雅》《说文》之有师承可考耶？阁下于此事用力至深，自无半途辍业之理，然不妨分其心以治《说文》，其妙绪引人，更胜此百倍也。

与易敦白论鼎彝铭字书 回苏将携归之古器物铭一一释出，多加考辨，此弟三十年前旧学，弃之多年，今日重温，如久别故人，各增閲历，一见之后，更多见道之言。弟向不欲以鼎彝铭字佐证《说文》，并非以《说文》为天经地义不可违背之书，不过以许氏一家言，在汉人学中自爲一派古学，鼎彝既非人人共见共晓之物，自不能以一二人所独赏独好者，妄以一时肥见，变乱古人之家法，窜改文字之形声。弟向所持论如是云云，盖亦读书矜慎之心，并非姝姝然墨守一先生之言，以爲圣人复起不可易也。 夫使鼎彝塙非贋作，拓本又复精神，则《说文》以前之古文亦正足资考索。今世《说文》字画乃因李斯秦篆之遗，李斯有《仓颉篇》，既以「仓颉」名所著书，则中必多仓颉古字故训，特其间不无因笔势趋于玉筋，或有时改变其旧形，故凭《说文》以求古人造字精神，则或有不如鼎彝铭字之可据者。且黄帝史臣二人，一仓颉，一沮诵，皆同时造字。自李斯专守仓颉之学，于文字异形者乃奏同之，罢其不与秦文合者，于是沮诵之字必以罢斥之故而不行，又兼有趋于约易之隶书，一时称便，致令传习者尠，浸久至于灭亡，转不若仓颉在两汉间师承时有可考，如《说文叙》中所称张敞、杜业、爰礼、秦近、扬雄、贾逵诸儒，皆所谓传仓颉学者。而《说文》五百四十部中九千余字、重一千余字，其称引儒先之说不及沮诵一字一言，是则沮诵之学在两汉时已荡然靡存。然则欲求与秦篆异体、仓颉异训之文字，舍鼎彝款识，更有何者可以取信哉？ 吾尝取鼎彝中诸字以校《说文》异同，如《一部》：「天，颠也。至高无上。从一大。」《大部》首云：「天大，地大，人亦大，故大象人形，古文而也。」盖小篆以一爲天，大爲人，故《不部》首云：「鸟飞上翔不下来也。从一，一犹天也。象形。」《雨部》首云：「水从云下也。一象天，门象云，水霝其间也。」而鼎彝中如盂鼎之「？」、录伯戎敦之「？」、毛公鼎之「？」，大上从·。·者，天体也。人在天下视天则为一，天在人上覆人则爲·，此象形之异也。 《旦部》首云：「明也。从日见一上。一，地也。」旦以一爲地，如天以一爲天，均以人目所见者取象。故《中部》：「屯，难也。象艹木之初生，屯然而难。从中贯一。一，地也。」《韭部》首云：「菜名，一种而久者，故谓之韭。象形，在一之上。一，地也。」《北部》首云：「土之高也，非人所爲也。从北、从一。一，地也。」而鼎彝中如颂敦之「？」、吴尊之「？」，皆从日，在上？·上。吴大澂《古籀补》云：「象日初出，未离乎土也。」亦有作者，如杨敦之「？格太室」，从日，在·下，者，天也。此亦象形之异也。 《倝部》：「朝，旦也。从倝，舟声。」《乹部》首云：「日始出光朝朝也。从旦，放声。」而鼎彝中如盂鼎之「？」、陈侯因资敦之「？」高伯之「？」中殷父敦之「？」皆从日、从水、从艹。渊者，水在渊，？则？也，亦水也。《古籀补》释「？」云：「日初出在艹间，古者天子以朝朝日。一曰小水入大水谓之朝，故从渊。许氏说水朝宗于海。」释「？」云：「朝觐之朝如此，小篆以为潮字。」今按：吴说亦未塙。《茻部》：「莫，日且冥也。从日在中。」「？」「？」、「？」、「？」等字，同一取义。上古人民穴居野处，不辨朝暮，但以目之所见，日出水艹间爲朝，日入衆中爲莫，此「淖」、「莫」字从水、从艹所由来也。朝廷、朝觐等朝字则当爲朝，朝汐之潮则当爲潮。天子当阳，故取从朝之朝，此如《？部》「朢，月满，与日相望以朝君也。从月、从臣、从壬。壬，朝廷也」义同。潮水消长，随月盈虚，此当从水，朝声。水朝宗于海，声兼义字。若从水朝省声，是混于从日、从水、从艹之淖，此沿小篆之误也，而不知淖、赣、潮三字之各有取义也。 《兄部》首云：「长也。从儿、从口。」而鼎彝中如叔家父簠之「？」沇儿钟之「？」，皆兄旁加坐、加里。《古籀补》云：「先生为兄，故从里。蚩，先生二字省文也。」今案：吴说诚然。《白虎通·三纲六纪》引《礼·亲属记》「男子先生为兄」，《诗·载驰》序「思归唁其兄笺云「男子先生曰兄」，是班郑所训之「兄」字必是兄旁加里者，故其说云云。若《释名·释亲属》：「兄，荒也。荒，大也。故青徐人谓兄爲荒也。」又《白虎通》：「兄者，况也。况，父法也。」此以同声字爲训，则所释者兄也，非先生之胜也。是「兄」字之外塙有先生之「胜」字矣。 《子部》首云：「十一月阳气动，万物滋，人以爲偁。象形。？，古文子，从？，象发也。？，籀文子，囟有发，臂胫在几上也。」而鼎彝中如番君鬲之「？」，即「呆」字，象子在襁褓，形子执旂。且乙卣之「？」子孙角之「？」子孙父辛尊之「？」，则象大人形。此在小篆、古籀之外，别爲象形，是固不可谓之无本矣。 《系部》：「孙子之子曰孙，从子、从系。系，续也。」而鼎彝中如子孙父癸卣之「？」父辛孙卣之「？」、子孙父丁卣之「？」、湘子孙父丁敦之「苦」，皆从大字及子字，增其笔画，而与从子、从系之孙异矣。 《目部》：「相，省视也。从目、从木。《易》曰：「地可观者，莫可观于木。』《诗》曰：相鼠有皮。』」而鼎彝中如相作父丁觚之「？」盂鼎之「？」且子鼎之「？」上皆象目上眉骨形，而与从目、从木之「相」异矣。 《手部》：「拜，古文？。」此与小篆从手举之拜别爲一义，盖？为爪之省形，？即两爪，下两？象足形，中从象背脊，此象人伏地而拜，拜则伏地，故见其手足及背也。而鼎彝中如曾笺伯鼎「敢？易」之「？」，亦象人伏地而拜，上两？象两手，下两？象两足，？象脊骨，此与「？」古文「？」取象正同。？，《古籀补》误释爲丧，则不知「敢拜昜」固鼎彝中恒用字矣。 《丨部》：「中，而也。从口、从丨。丨，上下通也。」中本人中之中，故训爲而。而，口上纹理。俗本《说文》误作「中，和也」，此由不知古字「中」爲人中之中，或又以「而」为「内」之讹，皆非也。而鼎彝中如颂敦、颂鼎之「？」、卯敦之「？」子禾子釜「中鉶」之「？」，皆与重文中籀文之「？」同。《古籀补》释「？」云：「正也。两旗之中，立必正也。」释「？」云：「象旗向左形。据《-部》『，旌旗杠儿，从ー、从放，放亦声，则中于同爲旌旗之类。」是古文以爲旌旗之「中」与小篆人中之「中」，引申爲上中下之「中」者，其义各有所取矣。 《韦部》：「韡，韍也。所以蔽前以韦，一命緼韡，再命赤韡。从韦，毕声。」而鼎彝中如无专鼎之「？」寰盘之「？」，皆以必爲鞞。《八部》：「？，分极也。从八弋，弋亦声。」此爲语助必然之「必」字，乃古文多作实字。《周礼·考工记》「天子圭中必」，郑注：「必，读如鹿车绎之，谓以组约其中央，为执之以备失坠。」《古籀补》「必」下引钱宫詹说「必」通「縪 」，小篆作韡，韍也，所以蔽前，是「必」于古文中爲组绎之「縄」，又为韍之「」，而与分极之训义异矣。 《巾部》：「带，绅也。象系佩之形，佩必有巾，从巾。」而鼎彝中如师全父鼎之「？」颂鼎之「？」、颂敦盖之「？」颂敦器之「？」又颂敦之「？」皆不从巾，而象带本形，是必最初之古「带」字，而非小篆后起之「带」字所可同论矣。 《车部》首云：「舆轮之总名，象形。栽，籀文车。」而鼎彝中如毛公鼎之「？」盂鼎之「？」、立戈父丁卣之「？」父乙尊之「？」，皆与籀文「？」为近，而小篆之「车」字，必叠经递减其笔画，而失造字之本象矣。 《舟部》首云：「船也。象形。」而鼎彝中如父壬尊之「？」舟万父丁卣之「？」，亦象舟形，而有纵横之异矣。 《戈部》：「毁，盾也。从戈，旱声。」《干部》首云：「犯也。从反入、从一。」此戈之「戟」别于干犯之「干」。顾经典中多以干犯之「干」为毁戈之「戟」而鼎彝中如干爵之「」、干鼎之「？」，虽形同干犯之「干」，异于从戈、旱声之「」。然象干之本形，或象手执干形，其于从反入、从一之「千又自一义。则干戈之「干」小篆从戈、旱声字之「」从反人、从一之「干」，皆非其本义矣。 《矢部》：「䠶，弓弩发于身而中于远也。从矢、从身。射，篆文射，从寸。寸，法度也，亦手也。」而鼎彝中如静敦之「？」射爵之「？」一象手持弓矢形，一象弓矢二形，与石鼓文之「？」同一象形，而与从矢、从身及从寸之、射异矣。 《玉部》：「环，璧也。肉好若一谓之环。从玉，声。」而鼎彝中如宂敦之「？」，《古籀补》云「古环字，象形」，是也。环本取周环之义，齐太公作圜货，亦以货柄有。取义也。 《鸟部》：「凤，神鸟也。从鸟，凡声。扇，古文凤，象形。凤飞，羣鸟从以万数，故以爲朋党字。」而鼎彝中如多父敦之「？」遽伯还敦之「拜」、且子鼎之「？」皆象贯贝之形，与「十朋之龟」之「朋」同用，则于凤鸟之朋形义又各异矣。 《鸟部》首云：「孝鸟也。象形。，古文乌，象形。」而鼎彝中如毛公鼎之「？」则象鸟鸣张口形，仆儿钟之「？」则鸟栖掩翅形，虽与小篆、古文同一象形，而篆画有繁简之异矣。 《燕部》首云：「玄鸟也。箭口、布翄、枝尾，象形。」《部》首云：「玄鸟也。齐鲁谓之乙，取其鸣自呼。象形。」盖「？」爲古文玄鸟字，「燕」为小篆玄鸟字，皆象燕形。而鼎彝中如匽侯盉之「？」、匽侯鼎之「？」，《古籀补》云：「古燕字，象燕处巢见其首。」？字从此，宴、妟、匽三字皆当从？。许氏说「妟，安也」「宴，安也」，「匽，匿也」，皆燕安之义。小篆从日、从女，形相近而古义亡矣。 《萑部》：「藿，小爵也。从萑，叩声。《诗》曰：『萝鸣于垤。』」而鼎彝中如旧辅甗据吴荣光《金编》题名，余审定为牙辅鼎。之「？」、吴据秦恩复旧释爲牛马二字，殊谬。御尊之「？」、效卣之「？」，或借作灌，或借作观，皆象鹳鸟长足形。按《诗·东山》「鹳鸣于垤」，传：「鹳好水长鸣而喜也。」笺：「鹳，水鸟也。将阴雨则鸣。」疏引陆玑疏云：「鹳，鹳雀也，似鸿而大，长颈赤喙，白身黑尾翅。」证以《说文》「鹳，鹳专冨蹂，如鹊，短尾，射之衔矢射人。从鸟，萝声」，是鹳鸟之「鹳」本字作「萝」，而「鹳」乃通借字也。然则「？」、「？」、「？」之象形，与小篆从萑、叩声之「雚」异矣。 《虎部》首云：「山兽之君。从。虎足象人足，象形。，古文虎。励，亦古文虎。」而鼎彝中如师虎敦之「混」、录伯戎敦之「」师酉敦之「氛」皆象虎露牙爪形，与小篆之虎上象文下象人足异矣。 《豕部》首云：「彘也。竭其尾，故谓之豕。象毛足而后有尾，读与豨同。而，古文豕。」而鼎彝中如父乙觚之「？」父庚卣「家」字中之「？」则皆象豕全体形。又《亥部》首：「？，古文亥为豕，与豕同。」而鼎彝中如小子射鼎之「？」、乙亥方鼎之「？」聃敦之「？」，又皆象豕半体形，均与小篆、古文之象形异矣。 《鱼部》首云：「水虫也。象形。鱼尾与燕尾相似。」而鼎彝中如鱼尊之「？」、伯罚卣之「？」鱼父癸鼎之「？」犀伯鱼父鼎之「？」鱼父丙爵之「？」毛公鼎之「？」鱼父丁觯之「？」，同爲象形，而与小篆燕尾之形异矣。 《黾部》：「鼄，鼅鼄也。从黾，朱声。」而鼎彝中如鲁伯愈鬲之「？」邾伯鬲之「？」杞伯敏父敦之「？」，皆从鼅鼄之「鼅」，象形，是古文龙鼅鼄之「鼄」多本象形，而与小篆之从黾、朱声之「鼄」异矣。 凡此异于《说文》小篆之字，安知无沮诵旧字存乎其间？惜乎许氏博问通人，但采及传习仓颉文字之人，初未远而溯诸籀篆以前，略存沮诵之遗说。且既知郡国于山川得鼎彝，其铭皆前代之古文，而于重文中采掇之字，概以古文二字括之，致使后之人不辨其何者爲壁中古文，何者爲前代古文，斯固不无遗议者也。 若鼎彝以外，如古陶器、古刀币之属，其可采者正多。庄述祖曾撰有《说文古籀疏证》一书，校刻不精，原书亦鲜精要之处。吴大澂箸有《说文古籀补》，间有考辨，未见其详。嘉庆中严可均有《说文翼》一书，未经刊行，亦未知其体例何似。然其字皆传写刻木，一画一点之不塙，则有毫厘千里之谬。故欲精研此学，非多见原器，广搜精拓，不得其真形。此弟所以始终不欲以之考订经典及小学字书，盖慎之至也。 近来北方出土者，又有筮龟及牛马兽骨占卜遗文，其物不可谓不古，但皆断裂不全之句，其文字难于解释，此又校鼎彝铭文有大篇可以成诵者，尤不易于诠训。虽甚好之，直视如《岣嵝》神禹碑、《红厓》鬼方字，钦其宝，莫名其妙，如是焉已，何敢学罗振玉自信能读天书神册哉？ 再，鼎彝中如用蕲贔寿万寿之「费」，自宋吕大防、薛尚功以下皆误释爲眉寿之「眉」，后来阮文达、吴荷屋诸家皆相沿，无有知其谬误者。弟考订为「贵」字，又悟「贝」「簋」、「溃」、「铸」皆与「贵」通用，「簋」字中不从自，乃从侧形贝，别有考释甚详，容暇时録奉教正。

与吴景州论刻印书 回苏后，于冬月杪奉读是月廿五日手书，久未裁复。因在京半年之久，书籍丛乱，清理须时，又兼冬至有事先茔，致京友来书均阁置未复。吾辈疏于应酬，其平生不能做官，亦正坐此。恃在知爱，定邀鉴原。在京所作文字多篇，闻尚未曾印出，为阁下所撰印谱序，携归苏沪，颇爲人所传抄，可见今日留心此道者固自有人，秦汉一灯，不至成广陵散也。 有清印派，亦经四五变，陵夷至于今日，若京师、上海所模倣之吴昌硕一派，狰狞鬼怪，大为人心世道之忧，亡国之音，何止闻乐而作也。国初承朱明余习，皆文何之滥觞，无论朱文白文，外圆内方，得以锥画沙之妙高者，气象肃穆，如见包龙图、海忠介一流人，正色立朝，不苟言笑，汪啓淑飞鸿延年堂所辑名家诸印，可以略见一班。后人追论品题，目之曰徽派。此派不善学之，流入俗工，如木偶陶人，索然无丝毫生气。 至乾嘉时，金冬心、丁钝丁之流倡言复古，力崇秦汉，黄小松、奚铁生、蒋山堂、陈曼生复羽翼之，世称浙西六家，于是有浙派之目。苍老盘薄，首推金丁，余则温莹而多侧媚之笔，且各有习气，转不如继起之赵次闲、钱叔盖，尚觉平正无疵。金丁同时有郑板桥，于徽浙二派外别树一帜，其长处能知以隶为篆，虽不能从秦汉取径，而天姿高敏，颇能掩其野战之锋。此派学者甚稀，亦以学之而仅得其皮毛，终不爲人所容悦，则不如趋时而爲浙西一派，犹易于沽名觅食也。 于时北方则有曲阜桂未谷，虽无印谱传世，亦未知当时曾爲何人捉刀，但以流传字迹所钤印章证之，结构方严，用笔亦极浑朴，比之浙派，实为堂堂正正之师，若以秦汉律之，亦难许其升堂入室也。桂撰有《缪篆分韵》一书，专辑秦汉钤印文字，其平生所见古印，大概已采掇靡遗，而亦有从他刻本印谱集録者。然其著书之，究未知其云何？以爲辑此爲刻印者之导师，俾其守此模范，则一印有一印之章法，一字有一字之比邻，刻于甲印者不能移于乙印，其进退揖让，必临时相其字势爲之，或三字画分四格，或五字画分六格，或緐笔从减，或减笔从緐，知者以爲绸缪，不知者以爲纰缪，此岂可从千百秦汉钤印中集字以成一印者哉？以爲缪篆向无专书，辑此以网罗散佚，然缪篆不止见于钤印，如汉洗、汉镜、秦汉瓦当文、汉博，其文隶省而篆笔者皆缪篆之属，其字随各器物以取势，疏密相间，增随人，有两字省并一字者，有一字笔画多而占两字格位者，此当据原式模印，岂分析其字，隶之各韵，存其字而不知其篆之缪者所可了事哉？推桂氏以缪篆爲摹印，乃由误解《说文叙》「缪篆所以摹印也」一语所致。叙云「缪篆所以摹印也」者，乃承上「秦书有八体，五曰摹印」之文，诠释其辞。秦书至新莽居摄，改为六书，于是以摹印爲缪篆，在秦书摹印与大篆、小篆、刻符、虫书、署书、殳书、隶书并称，则摹印自有一种篆法，初无缪篆之名。两汉诸经老师笃好古文，其民间通行者概用隶书，隶书不适于款识，故别有半篆半隶一种缪篆辅佐其间。而当时摹印者，即通用此种篆字，故曰「缪篆所以摹印」也，非谓缪篆爲摹印而作，即奉爲专门摹印之用也。桂固精于小学，又工篆隶书，而此书实为赘作。 浙派之后，道咸间有邓完白者，爲时推崇，谓之邓派。在作者一生精力注于篆隶两书，出其绪余，亦足推倒一世，故其时包慎伯、何子贞诸名流皆相引重，其后杨濠叟自称私淑，推爲近代一人，故其印派亦盛行四五十年，多见秦汉印章者，终未肯许其爲印人正轨。 大氐一代印人，多至数百，而流传于世为人称述者，数百人中仅二三十人。观周亮工、汪啓淑正续两《印人传》所载，如恒河沙数，姓名大半蔑如。尝见旧本书籍碑帖，及古今字画收藏家印记，往往有超出诸家之上者，惜不得其主名，令人徒致慨慕。近世士大夫，弟所见惟潍县陈寿卿郎部、吴县吴窓斋中丞所用姓名印章真入秦人之室，其斋名别号虽朱文小篆，亦于赵松雪、文衡山二家外别出新型。朱文精美，本无过于赵文，此乃古劲过之，由两家以富于收藏着闻，其门客耳目所孺染者，本无俗品淆乱其心思，又得能者指导其旁，自必神与古会也。外此则吴平斋、赵撝叔亦自雅驯，可与道古。赵印皆己作，知其得力于秦汉甚深，惜乎存世无多，未有辑录成谱者。前序论古，补此以论今，奉复左右。

与舒贻上论星命书 命理原出《易》数，五行生于八卦，纳音出于《河图》《洛书》。圣人五十以学《易》，又曰「五十而知天命」，此天命即《中庸》「天命之谓性」之命。性者，五行之性。郑玄注：「天命，谓天所命生人者也。是谓性命。木神则仁，金神则义，火神则礼，水神则信，土神则知。 按：当云「水神则知，土神则信」此疑传写之讹。《孝经说》曰：『性者生之质。命，人所禀受，度也。』」此郑注即说命理。《后汉书》郑本传云：「五年春，梦孔子告之曰：『起，起。今年岁在辰，来年岁在巳。』既寤，以谶合之，知命当终。其年六月卒，年七十四。」本传又云：师事第五元，先始通京氏《易》。」郑《易》主爻辰分野，宜其精于星命之学。圣门易学传于子夏，故汉《易》皆以子夏爲老师。《论语》：「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此命理出于《易》数之稿证。 鄙人向治汉学，见毛西河、胡朏明及惠氏父子之书，力驳《河》《洛》之书爲道家僞造，初亦信之不疑。及读江慎修《河洛精藴》一书，发明《河》《洛》体用，乃悟汉学诸老先专爲门户之见，窃疑《河》《洛》之数，事事皆有先验，何至两汉絶无师传？徐而悟及，此学经三国时兵事纷争，师儒凋谢，至典午一统之后，士大夫崇尚清谈，喜治老庄之学，王韩以空疏无学之人治《易》，不独此等秘密之绝学未见其书，即汉儒所传卦气爻辰，亦绝不知考究。意其书爲道家私相授受，至北宋仍还之儒家，故其学虽中断失传，以唐李鼎祚《周易集解》所引六朝旧注微言奥义，亦复时有踪迹可寻。汉学家必欲武断谓造自北宋初人，此万不可执爲信谳者也。 命理之书，以隋萧吉《五行大义》为最古，次则唐李虚中《命书》，其书载《永乐大典》中，《四库全书》开馆时，编检诸臣从《大典》辑出。同时又辑出《珞琭子三命消息赋》注二家，一为宋释昙茔注，一为宋徐子平注，而与鄙人所藏影宋写本卷帙不同。鄙人臧本，一为《新雕注疏珞琭子三命消息赋》三卷，附李燕《阴阳三命》二卷，注者宋人李仝，疏者则宋人东方明；一为《新编四家注解经进璐琭子三命消息赋》六卷，四家者王廷光、李仝、释昙茔、徐子平。《珞琭子》本系托名，其书似出北宋人僞托。又有《新刊秘诀三命指迷赋》一卷，宋岳珂补注。又有宋廖中撰《五行精纪》三十四卷，此爲明人万民育《三命通会》所从出。 今世《三命通会》所引唐宋人旧说，均注明出处，亦复异说纷纭，有可取者，有不可取者，鄙人分别辨证，着有《星命真原》一书，其中以林开五命胎月之说为最不可通。人固同以十月而生，然有不足十月者，亦有满过十月者，必人人限以十月，止推某月爲受胎之日，此可断其必无此理也。又如甲辛等字爲悬针，丙丁等字爲平头，乙巳等字爲曲脚，一概谓之凶杀，殊爲望文生义，不知造字之本形。鄙人初以为出自《三命通会》，乃明人流俗之谈，后检《五行精纪》引古命书先有此说，诚不知宋明人之不识字，何以鄙陋如斯？又如戊土寄生于寅，又谓长生于巳，又谓长生于午，又谓长生于申，皆无一定之说。此皆有待于吾人订正，而不可泥守前人一先生之言者。 至若星野内盘，尤为紧要，五行家但取干支相断，虽十准七八，要不可不证之以星盘。既谓之星命，安得离星野而谈命乎？分野之说，前人多驳之，鄙人有辨证，载所着《星命真原》中。汉王充《论衡》，一代奇文，非孔刺孟，议论不爲苟同，独酷信禄命家言，累牍连篇，不嫌辞费，且深信人生富贵贫贱之大小，由于所禀之星气清浊高卑。可见汉儒于星命亦有专门，故虽矫然独异之王充，亦不能不笃信其学也。 唐宋人推命多取纳音，其法年月并重是也。不取纳甲之法，以月弦月满日月相会，推人受日月精光之浅深，此本七政十二宫推命之先河。《汉书·艺文志》历谱家云：「历谱者，序四时之位，正分至之节，会日月五星之辰，以考寒暑杀生之实。又以探知五星日月之会，凶阨之患，吉隆之喜，其术皆出焉。此圣人知命之术也。」所载书名有《日月宿历》《传周五星行度》等书。知星盘之术，出于刘汉时代。畴人四散，而后流入外夷，释藏有《文殊师利菩萨及诸仙所说吉凶时日善恶宿曜经》及《七曜攘灾决》，内载星盘，与明以来所传命书一一符合。明洪武十六年官译《回回天文书》，所载十二宫亦正相同，内载星盘，即本之释氏，可知其术由汉时转入印度，又由印度入回回，又由回回还入中国。西洋人穆尼阁所着《天步真原》一书，即用其法推命，其流传有绪，如蛛丝马迹之可寻。嘉道间其术盛行，今通其术，无不奇验，观无锡倪荣桂《西法命盘》《禄命要览》、上元温葆琛《春树斋丛说》诸家之书，可以得其要领矣。 阁下既笃好此事，不可仅涉藩篱。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吾辈并非以此求荣，乃欲以此安命，深而求之，可以一切皆空，虽学佛无难矣。

再与舒贻上论星命书 前书论星命出于《易》数，已将命书源流一一详举矣。见示某种小报，载有《八字辨惑》一篇，力驳命理之不可信。阅未终幅，即已一笑置之，勉强閲完，亦无足供吾人辨论之声价。中国各种学问，皆有各种来原，岂能由一知半解之人，恃其如流如簧之巧言，即可抹倒千古者？鄙人前书言星命出于《易》数，又言出于圣门，两汉儒者如京房、翼奉、郑玄、许慎、虞翻诸人，其注《易》论五行之遗文，皆可集合推求，爲星命家之塙证。即诸人所占国家灾异及己身生死，亦皆史有明文，非仅王充《论衡》中数篇专门学也。某所爲《八字辨惑》，不暇逐段逐句琐琐与之争是非，姑摘其大概言之。 如谓夏商周秦汉岁首名不相同，八字岁上一柱即不能定。此自就三统定历而言。孔子曰「行夏之时」，是三统经圣人折衷，而后以建寅爲岁首。圣人因学《易》而知天命，寅为人统，命者人所禀于天地，论命必遵人统，一言可以了之。《易》之言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子者天初开，丑者地初辟，必待寅有男女而后有命可论，男女统谓之人，爲二气五行所生物种之灵秀。建岁亦必始于寅，故论命独騐于人，此理也，非数也。数从理出，故星命遂成一家言。非独星命，龟蓍动植死枯之物，亦可前知；堪舆形法阴阳之书，同此占验。《汉》《隋》艺文、经籍二志所列术数一家书目，几欲倍于儒书，苟非有所凭依，何为学徒如此之盛，学派流传如此之久耶？ 其言地球向日爲书，背日爲夜，日干衹能就地方而言，不能全球一律。不知日绕地球，一日一小周天，是分书夜；一年一大周天，是分寒暑。此正吾人一身所得太阳力之用，所以星命虽重八字四柱，而尤重在日时，正不必合全球以概一隅，亦万无合全球以论一隅一人之事之理。《辨惑》而爲此空泛无际无着之论，知星命者固无所用其置词，不知星命者更不知其意之所在矣。 其言日行有迟速，即不能有定时，譬如吉林在北京之东，北京日在正午十二时，吉林已在下午二时，其余新疆各省皆不同。不知此类推测未准之处，近人命书如倪荣桂、温葆琛诸家均已考证精密，不烦重言，即古星命名家如唐李虚中、宋释昙茔亦深知其理，故其断命当时以爲神奇。中国未有钟表以前，皆以土圭测景、铜壶滴漏爲准，则滴漏只能定十二时之大概，诚不如土圭测景之得真正时辰。今世通行之日规徽盘，盖即本其遗制而加以精密。日规背下一版，详载节气，分排二行，为二十四格。其法以二分二至书夜长短相类推，如在立春节中测日景正中，则将其背针移指立春节一格，如在立秋节测日景正中，则将其背针移指立秋节一格，其他节气皆同。节气既有一定之时，于是日之出寅出卯、入酉入戌亦有一定之时。彼言新历有平时，又谓京城以午礮定日午，此皆隔膜之谈，亦前人谈命者所未闻未见也。日月五星二十八宿之行天，本有一定轨道，在人固有仪器以测之。日之偏东偏西，月之或弦或望，五星二十八宿之或进或退，或迟或速，星命家在所必考，谁是以午礮平时论命者？一地有一地之日午，日规虽系成法，易地用之则不同，以日午表见于日规中线者亦易地而不同也。乡农无钟表，无日规，其辨别时辰，或指一物，或指一树，以定日之早暮，大致亦无差谬。夜则以鸡初鸣、再鸣、三鸣定时刻，犹且视滴漏爲真。何况通都大邑，人人知以日规正午定钟表时间，又何不准之有耶？ 至谓干支爲一种名辞，于人身绝无关系，此真不读书不识字之浮谈。凡文书中成立一种名辞，必就其物之本质本性立一义，造一字以指定之，并非无来无历而泛泛加以徽号也。如甲乙本为木，故木即以甲乙名之；丙丁本爲火，故火即以丙丁名之；戊己本爲土，故土即以戊己名之；庚辛本爲金，故金即以庚辛名之；壬癸本爲水，故水即以壬癸名之。其本质与本性如是，而名与字乃因其实义而生焉。即吉凶神杀诸名称，亦岂真有其人其物主司其事？不过五行清秀之气凝聚一处，则谓之吉神；五行恶浊之气凝聚一处，则谓之凶神。西人书记十二宫，以子爲宝瓶，丑爲摩羯，寅为人马之类，亦因其气之凝成象，而后有以名之。论气与论质，性虽有异同，其名缘物生理固一也。摩羯即韩文公所谓「命宫坐磨蝎」之磨蝎，译音相同，而字画差异。此法出于西域，流入印度，转入回回，又转入中国。文公既有此语，则在唐时必已风行。近人尊崇西学，出之西人之口则奉若神明，出自吾国之书则谓之迷性，何其自轻自贱、视吾身不值一钱耶？须知造字之始，十干本象人身，《说文解字》云：「甲象人头，乙象人颈，丙象人肩，丁象人心，戊象人脇，己象人腹，庚象人脐，辛象人股，壬象人胫，癸象人足。」据《人身图说》，人之成胎自鼻始，既而成头，成颈，成身，成藏府，成四支。西人合信氏《妇婴新论》所绘逐月胎形诸图，亦正如此。以四时五行相生之序相例，春木生夏火，夏火生中央土，中央土生秋金，秋金生冬水，冬水又生春木，生生不已，而后成此循环不死之乾坤。 盖天地开辟之初，一气而已矣。以气生水，故水为五行之始，亦为五行之终。人身以肾爲水，爲生子之根原，《素问》男女皆有天癸，即此水也。天地阴阳，由水而生，人亦由水而生。五行爲人形之本初，人形即五行之结体，是二是一，故干支与人相始终，何得谓爲无关系耶？《易·系辞》：「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又曰：「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书，洪范》：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孔頴达《正义》曰：「《易·系辞》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此即是五行生成之数。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此其生数也。如此则阳无匹，阴无耦，故地六成水，天七成火，地八成木，天九成金，地十成土。于是阴阳各有匹耦，而物得成焉，故谓之成数也。」按唐李鼎祚《周易集解·系辞》注引侯果曰：「天一甲，地二乙；天三丙，地四丁；天五戊，地六已；天七庚，地八辛；天九壬，地十癸，是即十干化气也。天一甲，地六己，故甲己合化；地二乙，天七庚，故乙庚合化；天三丙，地八辛，故丙辛合化；地四丁，天九壬，故丁壬合化；天五戊，地十癸，故戊癸合化。始而一行，自爲夫妻，甲阳乙阴相匹耦，丙阳丁阴相匹耦，戊阳己阴相匹耦，庚阳辛阴相匹耦，壬阳癸阴相匹耦。此《系辞》所云『五位相得而各有合』者也」萧吉《五行大义》引《五行书》云：「甲爲青，己爲緑；丙为赤，辛爲红；庚爲白，乙爲缥；壬爲黑，丁爲紫；戊爲黄，癸爲绳黄。此皆夫为本色、妻爲杂色也。」人少之时，同姓爲婚，生类不繁，于是终以五行，互相夫妻。甲娶己为妻而甲己合化，乙适庚为夫而乙庚合化，丙娶辛爲妻而丙辛合化，丁适壬为夫而丁壬合化，戊娶癸爲妻而戊癸合化，此异姓爲婚，乃夫妇之正义。《易》曰：「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男女同姓也，夫妇异姓也。譬之医家用药，以君臣佐使调剂其偏倚，如西人化学以各种原子化合而成物质，其理一也。推之六十花甲，化爲六十种类，五行亦此理也。夫既知五行始于水矣，当知水中伏有微阳即爲火，水火交媾而成土，由土生金，由金生水，由水生木，木又生火，此先天生物之数。今星命书以火土同生于寅，水土同墓于辰，固亦有所本矣。 某报所载《辨惑》，全未读中国经子之书，于西人之书亦未浏览，其无所知识，好为虚僞之辨，诚不足与语五行造化之奇。彼既不识五行，自然不信干支之配合。今试再言干支之理。干之有支，所以配合而成六十花甲，六十花甲即成六十纳音。《汉书·律历志》论律吕相生，所谓「律娶妻而吕生子」者，如淳注，律娶妻「黄钟生林钟」，吕生子「林钟生太簇」是也。知律吕相生之故，而后知地支六合之由来。《周礼·春官》「太师掌六律六同，以合阴阳之声」，郑玄注：「以合阴阳之声者，声之阴阳各有合。黄钟，子之气也，十一月建焉，而辰在星纪。大吕，丑之气也，十二月建焉，而辰在玄枵。太蔟，寅之气也，正月建焉，而辰在娵訾。应钟，亥之气也，十月建焉，而辰在析木。姑洗，辰之气也，三月建焉，而辰在大梁。南吕，酉之气也，八月建焉，而辰在寿星。蕤宾，午之气也，五月建焉，而辰在鹑首。林钟，未之气也，六月建焉，而辰在鹑火。夷则，申之气也，七月建焉，而辰在鹑尾。中吕，巳之气也，四月建焉，而辰在实沈。无射，戌之气也，九月建焉，而辰在大火。夹钟，卯之气也，二月建焉，而辰在降娄。辰与建交错贸处如表里然，是其合也，其相生则以阴阳六体爲之。黄钟，初九也，下生林钟之初六，林钟又上生太蔟之九二，太蔟又下生南吕之六二，南吕又上生姑洗之九三，姑洗又下生应钟之六三，应钟又上生蕤宾之九四，蕤宾又下生大吕之六四，大吕又上生夷则之九五，夷则又下生夹钟之六五，夹钟又上生无射之上九，无射又下生中吕之上六。按：《周礼》注「无射下生中吕」，「下』误「上」，兹据《汉书·律历志》校正。同位者象夫妻，异位者象子母，所谓『律娶妻而吕生子』也。」 唐瞿昙悉达《开元占经》引《分野畧例》云：「自婺女八度至危十五度，于辰在子，爲玄枵。自南斗十二度至婺女七度，于辰在丑，爲星纪。自尾十度至南斗十一度，于辰在寅，爲析木。自危十六度至奎四度，于辰在亥，爲娵訾。自轸十二度至氐四度，于辰在辰，爲寿星。自胃七度至毕十一度，于辰在酉，为大梁。自东井十六度至柳八度，于辰在未，爲鹑首。自柳九度至张十七度，于辰在午，为鹑火。自毕十二度至井十五度，于辰在申，爲实沈。自张十八度至轸十一度，于辰在巳，为鹑尾。自亢八度至尾九度，于辰在卯，为大火。自奎五度至胃六度，于辰在戌，爲降娄。」按：此六合者，以十二月斗杓所指之辰合以日月十二月行次之位。萧吉《五行大义》云：「十一月斗建在子，日月会于星纪之次，星纪丑也，故子与丑合。十二月斗建在丑，日月会于玄枵之次，玄枵子也，故丑与子合。正月斗建在寅，日月会于诹訾之次，诹訾亥也，故寅与亥合。十月斗建在亥，日月会于析木之次，析木寅也，故亥与寅合。二月斗建在卯，日月会于降娄之次，降娄戌也，故卯与戌合。九月斗建在戌，日月会于大火之次，大火卯也，故戌与卯合。三月斗建在辰，日月会于大梁之次，大梁酉也，故辰与酉合。八月斗建在酉，日月会于寿星之次，寿星辰也，故酉与辰合。四月斗建在巳，日月会于实沈之次，实沈申也，故巳与申合。七月斗建在申，日月会于鹑尾之次，鹑尾巳也，故申与巳合。五月斗建在午，日月会于鹑首之次，鹑首未也，故午与未合。六月斗建在未，日月会于鹑火之次，鹑火午也，故未与午合。」汉《古诗爲焦仲卿妻作》：「视历复开书，便利此日间。六合正相应，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卿可去成婚。」是六合之名称，在汉时已习闻于里俗之口。行本五，何以合则六？午未日月之合，非五行所应有。自余子丑合成土，寅亥合成木，卯戌合成火，辰酉合成金，巳申合成水，此与天干甲己合之例本自相同。凡物不合不化，不化则不生子，故干支化成花甲，推爲六六三百六十日而成岁，再推六六三百六十岁而成元。就十二月而论，十二律吕还相为宫，以一生六，故一年有七十二候。 汉儒以坎、离、震、兑四卦司一年二分二至，以六十卦司一月六候，是之谓卦气。其气应律吕而成纳音，纳音始于干，与纳甲之法同。干，金方也，金有声，故曰纳音。唐宋人论命重纳音，鄙人亦重纳音，往往见朋友中八字四柱或不佳而一生顺利，或八字四柱极美而一生所遇多乖违，固由行运与本命之相差，及其星宫所值之吉凶诸曜相反，而实纳音、五行之有异同。如甲子乙丑海中金，则甲乙不以木论矣；丙午丁未天河水，则丙丁不以火论矣；戊辰己巳大林木，则戊已不以土论矣；庚午辛未路傍土，则庚辛不以金论矣；壬申癸酉剑锋金，则壬癸不以水论矣。此二气五行之变化，邃于易学之儒者皆能言之，何以一言命理则谓之迷性，岂不谬哉？ 至同一年月日时生人而富贵贫贱殊异，此自星野所分之气人人不同。古人以天上星纪十二次，下配十二州。以地球全形论之，又似其说迂曲。不知天左旋，地右转，天地终古不离动，则在天经行之日月五星二十八宿亦丽天而不离动。地球正面可以十二次十二州画分，地球背面亦可以十二之数别立一名义画分。试以人之居屋相况，如东西南北四方及东北、西北、东南、西南四隅，各有户牖，由户牖视其院中之花木，东屋视此花木在此，西屋视此花木亦在此，推而至于南北，至于东北、西北、东南、西南，视此花木亦在此。此理浅而易明，不待明于天算者而后知之也。又同一年月日时生人，前六十年花甲必有此人，后六十年花甲亦必有此人，未必其富贵贫贱一一符合，此乃关于三元中之气化，气化有厚薄、清浊、深浅之殊，一元中有一造化，故上元甲子、中元甲子、下元甲子，世界治乱，迥然不同，何况人物，岂可一律而论？ 又或命应富而终贫，命应贵而终贱，不独四柱无验，即纳音、纳甲亦不验，此又何也？古礼不云乎：「士之子恒爲士，工之子恒爲工，商之子恒为商。」礼又不云乎：「良冶之子必学爲裘，良弓之子必学爲箕。」以类相生，则式谷相似。又有一极浅之譬喻，如蛟龙生于大海，鳅鳝生于污泥，松柏茂于深山，芦苇生于浅水，其所凭借不同，故其发施各异。西人推命，论月气，论三代祖父母，正合此义。此所谓传遗性，而即天命之谓性也。 顾谓蛟龙世爲蛟龙，鳅鳝世爲鳅鳝，松柏世为松柏，芦苇世为芦苇，则正不然。鹰化爲鸠，爵入大水爲蛤，腐草爲萤，橘逾淮而北为枳，此天然之化也。松柏合种而成枞，桃杏合种而成奈，此人事之化也。天化为文明，进化之自然；人化爲教育，迁善之结局。故安命者圣贤，孔子曰「不知命，无以爲君子」是也；造命者君相，孔子曰「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也。阁下天姿高敏，当多读儒书，多读古子、子平、神峰之作，知其当然，不知其所以然，归而求之，有余师矣

三与舒贻上论星命书 前奉两书，论星历之源流，亦既详且尽矣。然平日所条问者，随问随答，或事过易于遗忘，今复纂括成篇，一一陈于座右，庶几久阅有悟，触类而引伸之。异日《日者传》中有吾辈姓名叙列其间，亦足为国史中发异采也。 前问：三合之说，不知始于何书？按：《黄帝内经·六微旨大论》六十八：「帝曰：『六气应五行之变何如？』岐伯曰：『位有终始，气有初中，上下不同，求之亦异也。』帝曰：『求之奈何？』岐伯曰：『天气始于甲，地气始于子。子甲相合，命曰岁立。谨候其时，气可与期。』王冰注：「子甲相合，命曰岁立，则甲子岁也。谨候水刻早晏，则六气添可与期尔。』帝曰：「愿闻其岁六气始终早晏何如？』岐伯曰：『甲子之岁，初之气天数始于水下一刻，常起于平明寅初一刻艮中之南也。宋高保衡、林亿等《新校正》云：按戊辰、壬申、丙子、庚辰、甲申、戊子、壬辰、丙申、庚子、甲辰、戊申、壬子、丙辰、庚申岁同，所谓辰申子岁气，会同阴阳法，以是爲三合。」终于八十七刻半；子正之中夜之半也。外十二刻半人二气之初，诸余刻同人也。二之气始于八十七刻六分，子中之左也。终于七十五刻；戌后之四刻也。外二十五刻入次三气之初率。三之气始于七十六刻，亥初之一刻。终于六十二刻半；酉正之中也。外三十七刻半差人后。四之气始于六十二刻六分，酉中之北。终于五十刻；未后之四刻也。外五十刻差人后。五之气始于五十一刻，申初之一刻。终于三十七刻半；午正之中昼之半也。外六十二刻半差人后。六之气始于三十七刻六分，午中之南。终于二十五刻。辰正之后四刻。外七十五刻差人后。所谓初六，天之数也。天地之数，二十四气乃大会而同，故命此日初六天数也。乙丑岁，初之气天数始于二十六刻，巳初之一刻。《新校正》云：「按己巳、癸酉、丁丑、辛巳、乙酉、己丑、癸巳、丁酉、辛丑、乙巳、己酉，癸丑、丁巳、辛，卯中之南。酉岁同，所谓巳酉丑岁气会同也。」终于一十二刻半；卯正之中。二之气始于一十二刻六分，终于水下百刻；丑后之四刻。三之气始于一刻，又寅初之一刻。终于八十七刻半；子正之中。四之气始于八十七刻六分，子中正东。终于七十五刻。戌后之四刻。五之气始于七十六刻，亥初之一刻。终于六十二刻半。酉正之中。六之气始于六十二刻六分，酉中之北。终于五十刻。未后之四刻。所谓六二，天之数也。一六爲初六，二六爲六二，名次也。丙寅岁，初之气天数始于五十一刻，申初之一刻。《新校正》云：「按庚午、甲戌、戊寅、壬午、丙戌、庚寅、甲午、戊戌、壬寅，丙午、庚戌、甲寅、戊午、壬戌岁同，此所谓寅午戌岁气会同。」终于三十七刻半；午正之中。二之气始于三十七刻六分，午中之西。终于二十五刻；辰后之四刻。三之气始于二十六刻，巳初之一刻。终于一十二刻半；卯正之中。四之气始于一十二刻六分，卯中之南。终于水下百刻；丑后之四刻。五之气始于一刻，寅初之一刻。终于八十七刻半；子正之中。六之气始于八十七刻六分，子中之左。终于七十五刻。戌后之四刻。所谓六三，天之数也。丁卯岁，初之气天数始于七十六刻，亥初之一刻。《新校正》云：「按辛未、乙亥、已卯、癸未、丁亥、辛卯、乙未、己亥、癸卯、丁未、辛亥、乙卯、已未、癸亥岁同，此所谓亥卯未岁气会同。」终于六十二刻半；酉正之中。二之气始于六十二刻六分，酉中之北。终于五十刻；未后之四刻。三之气始于五十一刻，申初之二刻。终于三十七刻半；午正之中。四之气始于三十七刻六分，午中之西。终于二十五刻；辰后之四刻。五之气始于二十六刻，巳初之一刻。终于一十二刻半；卯正之中。六之气始于一十二刻六分，卯中之南。终于水下百刻。丑后之四刻。所谓六四，天之数也。次戊辰岁，初之气复始于一刻，常如是无已，周而复始。』始于甲子年，终于癸亥岁，常以四岁爲一小周，一十五周爲一大周。以辰命岁，则气可与期。帝曰：『愿闻其岁候何如？』岐伯曰：『日行一周，天气始于一刻。甲子岁也。日行再周，天气始于二十六刻。乙丑岁也。日行三周，天气始于五十一刻。丙寅岁也。日行四周，天气始于七十六刻。丁卯岁也。日行五周，天气复始于一刻。戊辰岁也。余五十五岁，循环周而复始也。所谓一纪也。法以四年爲一纪，循环不已。余三岁一会同，故有三合也。是故寅午戌岁气会同，卯未亥岁气会同，辰申子岁气会同，巳酉丑岁气会同。终而复始。』阴阳法以是爲三合者，缘其气会问也。不尔则各在一方，义无由合。又《淮南子·天文训》：「凡日，甲刚乙柔，丙刚丁柔，以至于癸。木生于亥，壮于卯，死于未，三辰皆木也。火生于寅，壮于午，死于戌，三辰皆火也。土生于午，壮于戌，死于寅，三辰皆土也。金生于巳，壮于酉，死于丑，三辰皆金也。水生于申，壮于子，死于辰，三辰皆水也。故五胜生一，壮五终九，五九四十五，故神四十五日而一徙。以三应五，故八徙而岁终。」又《汉书·翼奉传》：「上封事曰：「臣闻之于师，治道要务，在知下之邪正。知下之术，在于六情十二律而已。北方之情，好也，好行贪狼，申子主之。孟康曰：北方水，木生于申，盛于子。水性触地而行，触物而润，多所好故。多好则贪而无厌，故爲贪狼也。」东方之情，怒也，怒行阴贼，亥卯主之。孟康曰：「东方水，木生于亥，盛于卯。木性受水气而生，贯地而出，故爲怒。以阴气贼害土，故为阴贼也。」贪狼必待阴贼而后动，阴贼必待贪狼而后用，二阴并行，是以王者忌子卯也。《礼经》避之，《春秋》讳焉。李奇曰：北方阴也，卯又阴贼，故为二阴，王者忌之，不举乐。《春秋》《礼记》说皆同。贾氏说：「桀以乙卯亡，纣以甲子丧，恶以爲戒。』张晏曰：「子刑卯，卯刑子，相刑之日，故以爲忌。而云夏以乙卯亡，殷以甲子亡，不推汤武以兴，此说非也。」师古曰：「儒者以爲子卯夏殷亡日，大失之矣。何儒亮以为学者虽驳云，只取夏殷亡日，不论殷周之兴，以为大失，不博考其义。且天人之际，其理相符，有德者昌，无德者亡。以桀纣之暴虐，又遇恶日，其理必亡。以汤武之德，固先天而天不违，所谓德能消殃矣，岂殃能消德哉。』南方之情，恶也，恶行廉贞，寅午主之。孟康曰：「南方火，火生于寅，盛于午。火性炎猛，无所加受，故爲恶。其气精专整严，故爲廉贞。」西方之情，喜也，喜行宽大，巳酉主之。孟康曰：「西方金，金生于巳，盛于酉。金之为物，喜以利刃加于万物，故为喜。利刃所加无不宽大，故曰宽大也。」二阳并行，是以王者吉午酉也。《诗》曰：「吉日庚午』。师古曰：「《小雅·吉日》之诗也。其诗曰：吉日庚午，既差我马。』言以庚午之吉日，简择车马，以出田也。」上方之情，乐也，乐行奸邪，辰未主之。孟康曰：上方谓北与东也，阳气所萌生，故爲上。辰，穷水也；未，穷木也。《翼氏风角》曰：「木落归本，水流归末。』故木利在亥，水利在辰。盛衰各得其所，故乐也。水穷则无隙不人，木上出，穷则旁行，故爲奸邪。」下方之情，哀也，哀行公正，戌丑主之。孟康曰：「下方谓南与西也，阴气所萌，故爲下。戌，穷火也；丑，穷金也。《翼氏风角》曰：「金刚火强，各归其乡。』故火刑于午，金刑于酉，酉午，金火之盛也。盛时而受刑，至穷无所归，故曰哀也。火性无所私，金性方刚，故曰公正。」辰未属阴，戌丑属阳，万物各以其类应。」又《京房易积算法》曰《京传》之下卷：「寅中有生火，亥中有生木，巳中有生金，申中有生水，戌中有死火，未中有死木，丑中有死金，辰中有死水。土兼于中。」唐杜佑《通典》四十四引魏高堂隆议腊用日曰：「王者各以其行之盛而祖，以其终而腊。水始于申，盛于子，终于辰，故水行之君，以子祖，以辰腊。火始于寅，盛于午，终于戌，故火行之君，以午祖，以戌腊。木始于亥，盛于卯，终于未，故木行之君，以卯祖，以未腊。金始于巳，盛于酉，终于丑，故金行之君，以酉祖，以丑腊。土始于未，盛于戌，终于辰，故土行之君，以戌祖，以辰腊。」按：以上皆三合之说，见于东汉以前诸书，而非术士所私造者也。 又问：三刑之说，义不得详。按：宋赵彦卫《云麓漫钞》十三《干支吉凶神图表》：「寅刑巳，巳刑申，申刑寅，为恃势刑。丑刑戌，戌刑未，未刑丑，爲无恩刑。子刑卯，卯刑子，爲无礼刑。亥刑亥，辰刑辰，午刑午，酉刑酉，爲自刑。」隋萧吉《五行大义》引：「翼氏曰：『东方性仁情怒，怒行阴贼主之。南方性礼情恶，恶行廉贞主之。下方性信情哀，哀行公正主之。西方性义情喜，喜行宽大主之。北方性智情好，好行贪狼主之。上方性恶情乐，乐行奸邪主之。」贪狼主求索财物，既云贪狼，理然求须，阴贼主于劫盗，此亦不疑。廉贞主上客迁召，寅为阳始，午爲阳盛，故称上客，既有廉贞之性，理自召任高迁。宽大主酒食庆善，宽大多所容纳，故有善庆，善庆必置酒食。奸邪主疾病淫欺，淫欺故因邪恶而生，邪恶必生疾病。公正主执仇诤谏，正故能争，公故能执仇雠也。情好者，水生申盛子，水性触地而行，触物而润，多所好，故爲好，多所好则贪无厌，故爲贪狼，申子主之。情怒者，木生亥盛卯，性受水气而生，贯地而出，故爲怒，卯木生于子，水与卯还自相刑，亥又自刑，是以阴气相贼，故爲阴贼，亥卯主之。贪狼必得阴贼而后动，阴贼必得贪狼而后用，二阴并行，是以王者忌于子卯相刑之日也。情恶者，火生寅盛午，火性炎猛，无所容受，故爲恶，其气清明精曜，以礼自整，故爲廉贞，寅午主之。情喜者，金生巳盛酉，金爲宝物，见之者喜，又喜以利刃加于万物，故喜，利刃所加，无不宽广，为器则多容受，故为宽大，巳酉主之。二阳并行，是以王者吉于午酉之日。情乐者，谓北与东，阳气所萌生，故为上，亦主中央，辰爲水穷也，木落归本，水流归末，故木刑在未，水刑在辰，盛衰各得其所，故乐，水穷则无隙不入，木上出穷则旁行为斜，故为奸邪，辰未主之。情哀者，谓南与西，阴气所萌生，故爲下，戌穷火也，丑穷金也，金刚火强，各归其乡，故火刑在午，金刑在酉，金火之盛而被自刑，至穷无所归，故曰哀，火性无私，金性刚断，故曰公正，戌丑主之。」又曰：「木落归本，故亥卯未，木之位，刑在北方，亥自刑，卯刑在子，未刑在丑。水流向末，故申子辰，水之位，刑在东方，申刑在寅，子刑在卯，辰自刑。金刚火强，各归其乡，故巳酉丑，金之位，刑在西方，巳刑在申，酉自刑，丑刑在戌。寅午戌，火之位，刑在南方，寅刑在巳，午自刑，戌刑在未。」此与上翼奉上封事及孟康注引《翼氏风角》文义同，是三刑之说亦出于汉儒。其义五行盛满则刑，实阴阳倚伏之理，非仅数术已也。 前问六亲之名，亦仅言大概，而未着其来历。按《易·系辞》下曰：「爻有等，故曰物。」晋干宝注：「等，羣也。爻中之义，羣物交集，五星四气，六亲九族，福德刑杀，衆形万类，皆来发于爻，故总谓之物也。」干宝之学出于京房，六亲之名于此已定。京房《易传·干卦传》曰「水配位为福德」，陆绩注：「甲子水是干之子孙。」「木入金乡居宝贝」，陆绩注：「甲寅木是干之财。」「土临内象为父母」，陆绩注：「甲辰土是干之父母。」「火来四上嫌相敌陆绩注：「壬午火是干之官鬼。」「金入金乡木渐微」，陆绩注：「壬申金同位伤木。」又《京房易积算法》曰即《传》之下卷「孔子《易》云：『《易》八卦鬼爲系爻，财为制爻，天地为义爻』，陆绩注：「天地即父母也。」「福德爲宝爻」，陆绩注：「福德即子孙也。」「同气爲专爻陆绩注：「兄弟爻也。」《抱朴子》引《灵宝经》支干上生下曰宝日，原注：「甲午乙巳是也。」下生上曰义日，原注：「壬申癸酉是也。」上克下曰制日，原注：「戊子已亥是也。」下克上曰伐日，原注：「甲申乙酉是也。」上下同曰专日。《淮南子·天文训》：「甲乙寅卯，木也。丙丁巳午，火也。戊己四季，土也。庚辛申酉，金也。壬癸亥子，水也。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子生母曰义，母生子曰保，子母相得曰专，母胜子曰制，子胜母曰困。以胜击杀，胜而无报，以专从事而有功。以义行理，名立而不堕，以保畜养，万物蕃昌。以困举事，破灭死亡。」以上皆汉人所谓六亲，京房《易传》尤与今星命家微妙相合。干爲金，以水爲福德，是子孙也。以木爲宝贝，是妻财也。以土为父母，是生我之印绶也。以火爲官鬼，是克我之官杀也。以同位爲兄弟，是比劫分财也。曰金入金乡木渐微，兄弟多则财少，更爲明白易晓之理。其他散见于《易经》汉晋人注者，虽不能一一具备，亦可约畧言之。《象》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干宝注：「六三乙卯，坤之鬼吏。在比之家，有土之君也。周爲木德，卯爲木辰，同姓之国也。爻失其位，辰体阴贼，管蔡之象也。比建万国，唯去此人，故曰比之匪人，不亦伤王政也。」干宝以乙卯爲坤鬼，是克土之官杀也，以管蔡本同姓，是比肩之匪人也。《小畜》九五《象》曰「有孚孪如，不独富也」，九家注：「有信，下三爻也。体巽，故孪如。如谓接连其邻，邻谓四也。五以四阴作财，与下三阳共之，故曰不独富也。」按：卦体本六四，辛未土，乃制爻也，故为财。九家以六四爲九五之财，又有三阳来共，是劫夺此财，故不独富也。随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九家注：「渝，变也，谓阳来居初，德正爲震。震爲子，得土之位，故曰官也。阴阳出门，相与交通，阴往之上，亦不失正，故曰贞吉而交有功。」按：随爲否上之初，初柔升上，是干之上九居坤初，为震坤之初六，升干上而兑也。震初庚子水，得坤初乙未土之位，故曰官有渝。水以土为官鬼，官鬼变则吉也。上本阴位，故阴往之，阴亦不失正。此以官为子，以子爲官，亦出于卦象之明证也。今星家谈命，先分六亲，抑知六亲名义，其由来之古欤？ 前问十二禽之属，亦非流俗所传之讹。汉王充《论衡》：「寅木也，其禽虎也；戌土也，其禽犬也；丑未亦土也，丑禽牛，未禽羊也。木胜土，故犬与牛羊爲虎所服也。亥水也，其禽豕也；巳火也，其禽蛇也；子亦水也，其禽鼠也；午亦火也，其禽马也。水胜火，故豕食蛇；火为水所害，故马食鼠屎而腹胀。」又云：「酉鸡也，卯兔也，申猴也。东方木也，其星苍龙也。西方金也，其星白虎也。南方火也，其星朱鸟也。北方水也，其星玄武也。天有四星之精，降生四兽之体。以四兽验之，以十二辰之禽效之。」充爲此解甚详，然不仅充之书如是也。许慎《说文解字·巳部》首：「巳爲蛇，象形。」《亥部》首重文：「布，古文亥爲豕。」《申部》首：「七月阴气成，体自申束。从臼，自持也。」此「臼」即《爪部》为古文之，象两母猴相对形，是申爲猴也。《礼·月令》「季冬之月，出土牛以送寒气」，郑注：「丑爲牛，可牵止也。」《诗·小雅·彤弓之什》「吉日庚午，既差我马」，孔疏：「午日者，盖于辰午为马故也。」此皆十二禽属之说，散见汉儒书中，其非伪造，灼然可覩也。其后演为三十六禽，详萧吉《五行大义》引《六壬式经法》，其例以一禽分朝书暮三候，如子爲鼠、爲燕、爲伏翼，丑爲牛、爲鳖、爲蟹，寅爲虎、爲豹、爲狸，卯爲兔、为狐、为貉，辰爲龙、爲蛟、为鱼，巳爲蛇、爲鳝、爲蚯蚓，午爲马、爲鹿、爲麞，未爲羊、为犴、爲麋，申爲猴、为猨、爲玃，酉为鸡、爲雉、爲乌，戌爲狗、爲豺、为狼，亥为豕、为豚、为。尝试推其源流，亦出于《易》象中孚「豚鱼吉」，郑氏注曰：「三辰在亥，亥爲豕，爻失正，故变而从小，名言豚耳。四辰在丑，丑爲鳖蟹。鳖蟹，鱼之微者，爻得正，故变而从大，名言鱼耳。」虽仅此一见，其爲汉时已有之说，固不待言。晋葛洪《抱朴子》内篇《登涉》云：「山中寅日，有自称虞吏者，虎也；称当路君者，狼也；称令长者，老狸也。卯日，称丈人者，兔也；称东王父者，麋也；称西王母者，鹿也。辰日，称雨师者，龙也；称河伯者，鱼也；称无肠公子者，蟹也。巳日，称寡人者，社中蛇也；称时君者，龟也。午日，称三公者，马也；称仙人者，老树也。未日，称主人者，羊也；称吏者，麞也。申日，称人君者，猴也；称九卿者，猿也。酉日，称将军者，鸡也；称捕贼者，雉也。戌日，称人姓字者，犬也；称成阳公者，狐也。亥日，称妇人者，金玉也；称神君者，猪也。子日，称社君者，鼠也；称神人者，伏翼也。丑日，称书生者，牛也。但知其物名，不爲害也。」此皆演禽中物，知其说必有根据，而不可目爲无稽之言。即二十八宿，如尾火虎、箕水豹爲寅属，房日兔、氐土貉、心月狐爲卯属，元金龙、角木蛟爲辰属，翼火蛇、轸水蚓爲巳属，星日马、张月鹿、柳土獐爲午属，鬼金羊、井木犴爲未属，参水猿、觜火猴爲申属，昴日鸡、胃土雉、毕月乌爲酉属，娄金狗、奎水狼为戌属，室火猪、壁水瑜为亥属，虚日鼠、危月燕、女土蝠爲子属，牛金牛、斗木獬爲丑属，亦本于十二禽之变化，而不出于三十六禽之中。宫各二禽，惟子午卯酉中气得三。盖爲星度所限，然其在天成象，在地成形，理无二致也。是禽属之说，不可目爲虚诬也。 总之，星命之吉凶，不外理数，理数不外乎《河》《洛》九宫，而皆归于《易》象。郑康成注《易》，以爻辰推十二月律吕之应二十八宿之值，其原出《易纬·干凿度》《春秋纬，元命包》。虞仲翔以卦气推日月纳甲之盈虚，以知阴阳之消息，其原亦出《易纬·干凿度》，而实与魏伯阳《参同契》之旨相符合。《易》之洁浄精微，本无施不可，而况言命乃其微言之所托乎？纳音纳甲，皆非图表不明，今姑从略，异日当举其全以详告也。

四与舒贻上论星命书 纳音纳甲图表，非一时所能写出，以客中无画墨线及墨圈之器具，须回苏后暇时爲之。至预推未来节气与月朔日辰，自有祕诀，别纸写之，奉上一览。但岁差里差之法，今比昔精，是在用之者有所折衷矣。 前第一书论五行之性，据《礼记·中庸》「天命之谓性」，郑注「木神则仁，金神则义，火神则礼，水神则信，土神则知」鄙人按语谓：「当云『水神则知，土神则信。』此疑传写之讹。」然孔颖达《正义》本注疏云：「木神则仁者，皇氏云东方春，春主施生，仁亦主施生。云金神则义者，秋爲金，金主严杀，义亦果敢断决也。云火神则礼者，夏爲火，火主照物而有分别，礼亦生分别。云水神则信者，冬为水，水主闭藏，充实不虚，水有内明，不欺于物，信亦不虚诈也。云土神则知者，金木水火，土无所不载，土所含义者多，知亦所含者衆，故云土神则知。」孔引皇氏，盖皇侃旧疏，是六朝人所见郑注《中庸》本为水信、土知，疏者例不破注，故亦从而引申之。按郑义本《易纬·干凿度》云：「孔子曰：八卦之序成立，则五气变形，故人生而应八卦之体，得五气以爲五常，仁义礼智信是也。夫万物始出于震，震东方之卦也，阳气始生，受形之道也，故东方爲仁；成于离，离南方之卦也，阳得正于上，阴得正于下，尊卑之象，定礼之序也，故南方爲礼；入于兑，兑西方之卦也，阴用事而万物得其宜，义之理也，故西方爲义；渐于坎，坎北方之卦也，阴气形盛阴，按：此「阴」字疑衍。阳气含闭，信之类也，故北方爲信。夫四方之义皆统于中央，故乾坤艮巽，位在四维中央，所以绳四方行也，智之成也，故中央爲智。故道兴于仁，立于礼，理于义，定于信，成于智。五者，道德之分，天人之际也。」 然同一纬书，而义有互异。《易纬·乾坤凿度》云：「运五行先水，次木生火，次土及金。木仁，火礼，土信，水智，金义。」又《万名经》曰：「水土兼智信，木火兼仁惠。五事天性，训成人伦。」萧吉《五行大义》三引《春秋元命苞》云：「肝仁，肺义，心礼，肾智，脾信。肝所以仁者何？肝木之精，仁者好生，东方者阳也，万物始生，故肝象木，色青而有柔。肺所以义者何？肺金之精，义者能断，西方杀成万物，故肺象金，色白而有刚。心所以礼者何？心火之精，南方尊阳在上，卑阴在下，礼有尊卑，故心象火，色赤而光。肾所以智者何？肾水之精，智者进而不止，无所疑惑，水亦进而不惑，故肾象水，色黑水阴，故肾双。脾所以信者何？脾土之精，土主信，任养万物爲之象，生物无所私，信之至也，故脾象土，色黄。」此纬与纬说之同异，其他汉儒说五行性者亦多与郑氏违反。《汉书·翼奉传》「观性以历」注，张晏曰：「性谓五行也，历谓日也。」晋灼曰：「翼氏五性，肝性静，静行仁，甲己主之；心性躁，躁行礼，丙辛主之；脾性力，力行信，戊癸主之；肺性坚，坚行义，乙庚主之；肾性智，智行敬，丁壬主之。」晋灼引翼氏，盖《风角占》之文。班固《汉书·天文志》：「岁星曰东方春木，于人五常仁也。荧惑曰南方夏火，礼也。太白曰西方秋金，义也。辰星曰北方冬水，知也。填星曰中央季夏土，信也。」又《白虎通德论·性情》：「五藏：肝仁，肺义，心礼，肾智，脾信也。肝所以仁者何？肝木之精也，仁者好生，东方者阳也，万物始生，故肝象木，色青而有枝叶。肺所以义者何？肺者金之精，义者断决，西方亦金，成万物也，故肺象金，色白也。心所以为礼何？心火之精也，南方尊阳在上，卑阴在下，礼有尊卑，故心象火，色赤而鋭也。肾所以智何？肾者水之精，智者进而不止，无所疑惑，水亦进而不惑，北方水，故肾色黑，水阴，故肾双。脾所以信何？脾者土之精也，土尚任养万物爲之象，生物无所私，信之至也，故脾象土色，黄也。」唐瞿昙悉达《开元占经》引《洪范五行传》曰：岁星者于五常爲仁，恩德孝慈。荧惑于五常爲礼，辨上下之节。太白于五常爲义，主动得宜。辰星于五常爲智，乱权贪道。「道」疑「盗』之声近讹。填星于五常爲信，言行不二。」此汉儒诸家与郑义之同异。 然又有与诸儒说及郑义同异者。董仲舒《春秋繁露·五行相生》篇云：「东方者木，农之本，司农尚仁，亲入南亩之中，观民垦草发淄，耕种五谷，积蓄有余，家给人足，仓库充实，司马实谷。司马，本朝也，本朝者火也，故曰木生火。南方者火也，本朝司马尚智，上知天文，其形兆未见，其萌芽未生，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治乱之源。天下既宁以安。君官者，司营也，司营者，土也，故曰火生土。中央者土，君官也。司营尚信，应天因时之化，威武强御以成。大理者，司徒也，司徒者，金也，故曰土生金。西方者金，大理，司徒也，司徒尚义，伐有罪，讨不义，是以百姓附亲，边境安宁，寇贼不发，邑无讼狱则亲安。执法者，司寇也，司寇者，水也，故曰金生水。北方者水，执法者，司寇也。司寇尚礼，君臣有位，长幼有序，朝廷有爵，乡党以齿，百工维时以成器械，器械既成，以给司农。司农者，田官也，田官者木，故曰水生木。」按董氏以火爲智，以水爲礼，说既与诸家不同，于郑义亦不合。此则各本师说，就五行之所用，而持论稍歧，实则五行之体仍无异也。 若三十六禽载于《六壬式经法》者，原文讹误甚多，鄙人据二十八宿之物以改之，列宿缺其八，则据葛洪《抱朴子》及《五行大义》原引之《本生经》与《禽变》诸书又一云某者改之。如卯之爲兔、爲貉、为狐，此列宿之精，而《式经法》原文云：「朝为猬，昼爲兔，暮爲貉。一云朝爲狐。」《本生经》云：「暮爲鹤。」猬鹤皆不类，乃明有「一云朝爲狐」是也。而取猬不取狐，是不可不据改者一。未之为羊、爲犴、为麞，原文「朝爲羊，书爲鹰，暮爲雁」，《本生经》云：「暮爲老木。」鹰雁皆不类。按鹰爲麞之形讹，雁则犴之声误。列宿有犴无雁，《抱朴》有麞无鹰，是不可不据改者一。申之爲猴、爲猨、为获，原文「朝爲猫，书为猨，暮爲猴。一云旦为羊」，猫羊皆不类。按羊涉上文未属羊而讹，猫盖玃之破损字。《说文解字·犬部》：「获，母猴也。从犬，矍声。」《尔雅》：「玃父善顾玃持人也。」是不可不据改者一。酉之爲鸡、爲雉、为鸟，此亦列宿之精，原文「朝爲雉，昼爲鸡，暮爲马。一云朝爲鸡，暮爲死石」，《禽变》云：「暮爲死士。」《本生经》云：「暮爲鸢。」按《抱朴》亦作鸡、雉、乌。马者，乌之讹误。《五行大义》既引《式经》如前文，而后又申其义曰：「酉爲鸡雉鸟者，酉爲金，威武之用。鸡有五德，以武爲先，见敌必鬭，是其本性。《说题辞》按此《春秋纬》云：『鸡爲积阳，南方之象。火阳精物炎上，故阳出则鸡鸣，以类感也。』《考异邮》按此亦《春秋纬》云：『鸡，火畜，鸣近寅，寅阳有生火，喜故鸣。』武事必有号令，故在西方。巽为鸡，亦爲号令。辰巳并与酉合，故在酉。雉是火鸟，为武之威。《方伎传》云：『太白扬光则鸡鸣，荧惑流燿则雉惊。』《易通卦验》云：『雉者是阳，雄鸣则雌应，阳唱阴和之义。』当时则雊，亦号令之义。乌者，阴之禽而居日中，《元命苞》此亦《春秋纬》云：『乌在日中，象阳怀阴也。』以其在日中，得阳气，故仁而能返哺。在酉者，春时日临兑，酉是二八之门，日所入处，取其终也，故并配酉。」据此则鸡雉乌三者，「鸟」本不误，今《五行大义》出自日本传抄，以形近误「马」，是不可不据改者一。亥之为豕、为豚、爲，此亦列宿之精，原文「朝爲豕，书爲玃，暮爲猪。一云旦爲生木，昼爲豕，暮爲蛱蝓。一云旦爲独，书爲。一云暮爲朽木。」貙、获、姨蝓皆不类。按豕豚之分，见于《易·中孚》郑注爻辰，则着于列宿，是不可不据改者一。惟列宿之斗木獬，明人池本理撰《禽星易见》一卷，以斗牛獬爲斗牛蠏，谓其性最弱，静而安闲，非獬豸之獬。《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其足订星家之讹异。不知丑之为蠏，亦出《易·中孚》郑注爻辰，其说在池氏之先，尤可信也。 夫万物之生，同本一气，气之凝聚而成象，象之交媾而成形，人虽万物之灵，而实五虫之秀。《孔子家语·执辔》云：「羽虫三百有六十，而凤爲之长。毛虫三百有六十，而麟爲之长。甲虫三百有六十，而龟爲之长。鳞虫三百有六十，而龙为之长。倮虫三百有六十，而人爲之长。」又云：「天一，地二，人三，三三如九，九九八十一。一主日，日数十，故人十月而生。八九七十二，偶以从奇，奇主辰，辰爲月，月主马，故马十二月而生。七九六十三，三主斗，斗主狗，故狗三月而生。六九五十四，四主时，时主豕，故豕四月而生。五九四十五，五爲音，音主猿，故猿五月而生。四九三十六，六爲律，律主鹿，故鹿六月而生。三九二十七，七主星，星主虎，故虎七月而生。二九一十八，八主风，风爲虫，故虫八月而生。其余各从其类矣。」《家语》虽出王肃窜改，而多有孔门师弟问答微言，且此已见《淮南子》书，则非王肃所能僞造。《执辔》又云：「子夏问于孔子曰：『商闻《易》之生人及万物鸟兽昆虫，各有奇偶，气分不同。而凡人莫知其情，惟达德者能原其本焉。』是人之与物衹气分不同，自造物视之，其爲虫一也。然则属禽十二演爲三十六，皆有气分深浅之递变。《家语》「天一，地二，人三」，是天地人相生之数。老子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是天地人物相生之数。得气之纯者爲人，得气之杂者爲禽，凡气由杂而纯，命属之禽，故星家谓之本命元辰，即《家语》之所谓原本者是也。 今人读《易》象，如干爲马、坤爲牛、震爲龙、巽爲鸡、坎爲豕、离爲雉、艮爲狗、兑爲羊之类，而未尝致疑，乃于本命所属多所辨难。此同一本于《易》象，出之经文则随口读过，出之注家杂家书之类则失其信心，此所谓知二五而不知十也。大氐吾国阴阳五行之学，原于《易》象，传于圣门，两汉三国时儒林经师皆习见习闻，且爲人人共相通晓之学。其流爲谶纬符命，虽不免间有后人附会羼杂，要不得谓非前知之哲人。自魏晋尚清淡，而师传遂绝；自宋元崇道学，而载籍日亡。鄙人思欲起而振之，使及门中皆知此事不足爲神奇，而后无所谓爲祕密。试观两汉三国《儒林》《方术》诸传，有一不本诸占筮而指陈易了者乎？是固足以关非命者之口矣。

答南学会皮孝廉书 顷奉手书，敬悉尊指。前函胪举近日之议公谤公者，将以觇公去就之心，破公依违之见。言之过激，不觉杂以诙谐，然本意无他，不过欲公之去而已。否则以十年文字之交，无故而操戈同室，此亦何为者耶？宋人讲学，感慨时事则有之，未有牵合儒墨，不顾伦理者。公之景况，鄙人知之，鄙人之景况，人亦知之。与公相难，决非争馆，事关公论，亦非争名。若谓湘人无乡谊，好自相攻击，鄙人以爲此正湘人至公至大之处。中兴戡乱之臣，曾文正与左文襄不合矣，左文襄又与郭侍郎不合矣，此三公者皆当世之大贤君子，而处事持论，各不相侔，和而不同，古人之义。必欲私党横行，同乡援引，而后谓之有乡谊，此事鄙人断不敢出，请以俟之后贤。此下节删数语。 公之学问，兼通汉宋，鄙人之学问，则并汉宋而亦忘之。亭林、船山之世，汉学之帜未张，论世而后知人，不必横生议论。圣教之大，不在君民平等，舍旧图新，在实事，不在空谈，口说流传，语气之抑扬，言词之出入。诚哉是言。然大旨既乖，则其咎不在抑扬，亦不在出入也。救焚拯溺，非登屋呼号、临水鼓譟所能毕事。若仅以笔舌号于衆，曰：「我之毛髪焦矣，我之手足濡矣。」以此济人，是不如从井之爲愈。公何所见之迂乎？来谕又谓：「今人要人一事不办，坐以待毙。」鄙人既不敢谓湘中无办事之人，亦更不敢自居于待毙之子。公等所办之事何事，请一一示知。若以讲论爲办事，则鄙人甘居于少见多怪之列，公不必进而教之。鄙人前函谓，从公说者乱也，诅公说者亦乱也，是谓之开民乱。所谓乱者，争乱之谓也。公不按上下文气，执一语以责人，并牵及汉宋学家攻击之词，多方而援之敌，非鄙人之所谓敌也。 《时务报》初出一二册，见者耳目一新，非独湘人爱之，天下之人爱之。迨其后阅时既久，讪笑朝政，呵斥前贤，非独湘人恶之，天下之人恶之。《湘学报》外间指摘者，大抵吾邑易生之类，初尚未及其余。《湘报》谬论既多，宜乎召人攻击。人人皆有君父，岂得谓之文人相轻？公误矣，误矣。汉学家谓明亡于讲学者，盖谓国家危急之时，一二贤者当实心实政，共济时艰，岂有号召生徒，纷纷辨论，长浮嚣之气，开挟制之风，如明季诸君子之所爲者？芝房先生服膺宋学，为此仇报之词。平心论之，明亡于讲学，则竟亡矣；洪逆起于汉学，洪逆实不知考据，天父天兄之说，非平等者乎？公思之，当亦哑然失笑耳。鄙人评词，梨州条下原有「儒者立言不慎，则害随之矣」二句，非专诋梨州也。 又谓拙箸诋《公羊》，诋《孟子》，则是公读拙箸不明，欲横被以毁经之罪。不知「公羊」下尚有「家」字，又有「之学」、「之徒」等字，何曾爲诋《公羊》？「孟子」下尚有小注，乃朱子所已言，何曾爲诋《孟子》？又经学《公羊》条下小注亦云《三传》皆尊圣人，岂复自相矛盾？鄙人畏人之攻，则断不敢宣布。公有恒言，学不辨不明，但相约不辨，至无父无君，当北面而执弟子之礼。苟以东海师门持公庭拜爵、私室受恩之说进，则鄙人将掩耳而不闻。公今行矣，举世亦谁与辨者？禹入裸国而同裸，惟禹则然。公之德似不如禹，则何如被服儒者不裸之爲得乎？鄙人重公爱公，故激公，激公以激其行，则又何必再辨？独惜平等之说，爲公乔梓蛇足，此则真不必宣布者矣。 近世士大夫每谓尊汉学、斥宋学自纪文达倡之，考《四库全书提要》一书，无论为汉爲宋，其学之有流弊者，类皆一一辨别其是非。而其立词，则曰讲学家，又曰其末流如何，皆沿《班志》《隋书》《崇文总目》之例，其于汉学亦然，并不斥其初祖。乾嘉以后之人读《提要》不通，致有河间尊汉抑宋之论说。不谓通识如公，其视拙作，亦蹈斯病。若以此寻隙，则是非不辨而自明。虽有起而攻者，不过王肃之攻郑，陆子之攻朱而已。何足论哉，何足论哉。

答人书 远辱赐书，谬承奖誉，寸心惶悚，感佩难名。今日之时局，法诚弊矣，士不知学，民不知兵。百里之外，风俗不通；九州以内，地利未尽。制造兴，则仕途多无数冗员；报馆成，则士林多一番浮议。学堂如林，仍蹈书院之积习；武备虽改，犹袭洋操之旧文。凡泰西之善政，一入中国，则无不百病丛生。故鄙人素不言变法，而祇言去弊，弊之既去，则法不变而自变矣。若谓去弊非易，则变法亦岂易乎？ 孔子改制，乃公羊后学之言。顔渊问爲邦，折衷四代；子张问十世，推知继周。圣贤坐论一堂，犹是各言其志，时务之士岂得援以借口？况三月大治，不闻改周之文；一变至道，无非复鲁之旧。经文虽可缘饰，圣迹岂得诬附耶？凡人有自私自利之心，不足与议国事；人具若明若闇之识，不足与论民权。 日本维新，初亦爲旧党所沮，卒之器械精，人心一，奋兴东亚，平视西球，良以地狭民雄，风同道一，转移之速，遂如大力者负之以趋。此非天之所兴，实以其国政教，自来因袭于他人，故变之易为力耳。中国自同光以来，亦颇采用西艺，要非全不变法者。何以中东一战，遘此奇变？则以军械不备，上下离心故也。今人动言日本变法，骤致富强，不知日本幸遇我恤兵爱民之中国耳。向使以区区三岛，抗行于穷兵黩武俄法之间，吾知成败之数，且有不可逆覩矣。又使中国虽败，而陆战持久，终不言和，则胜负兵家之常，亦不知鹿死谁手矣。 夫强邻逼处，势利之口，亦乌足凭？甲申之役，法败而中胜，则中国进于文明；甲午之役，中溃而日兴，则中国沦于半教。驴鸣狗吠，讵曰知时；蚕食鲸吞，无非肉弱。非我族类，仇视宜然。独怪今之谈时务者，若祖若父本中土之臣民，若子若孙皆神明之嫡脉，而亦幸灾乐祸，人云亦云，问之此心，天良胡在？更可笑者，笔舌掉罄，自称支那；初哉首基，必曰起点。不思支那乃释氏之称唐土，起点乃舌人之解算文。论其语则繙译而成词，按其文则拼音而得字。非文非质，不中不西，东施效颦，得毋爲邻女窃笑耶？今人言儒分爲二，一曰儒家，一日非儒家。此即西书格致家金类非金类、流质非流质之陋习。不知彼之所云，因其与本物相反，故别之曰非。而其文则中国繙译之语，非西文如此也。九流有分于儒者，有合于儒者，有与儒相反者，有与儒相成者，概曰非儒家，岂足尽之耶？鄙人评语之作，乃不得已而然。 湘学肇于鬻熊，成于三间。宋则濂溪爲道学之宗，明则船山抱高蹈之节。迨乎乾嘉以后，吴越经学之盛，几于南北同宗。湘人乃笃守其乡风，怀抱其忠义。经世之作，开风气之先；讲学之儒，奏戡乱之绩。流风广衍，本不以考据爲能。近日无知之夫，乃欲依附康门，表章异学。似此无父无君之学，天下之人皆得而攻之，又奚怪鄙人之摇唇鼓舌乎？闻其徒衆在学堂时，恒以微言大义之说，高自标举。尝考康有爲之学出于蜀人廖平，而廖平爲湘绮楼下楼弟子。湘绮尝言，廖平深思而不好学。渊源所自，咸有闻知。乃或因其流毒而转咎湘人，则是李斯灭学，罪堕荀卿；庄生毁经，狱归子夏。揆之情理，夫岂其然？ 《三传》互有短长，前人论之详矣。至以专门而论，则湘绮实上接胡董真传，观其所爲传笺，并不拘守任城之例，遗经独抱，自有千秋。此鄙人至公至允之评，后世必有读其书而知其人者。刘申受之于《公羊》，初亦自成宗派，祇以门户太过，斥班伪左，祸成于墨守，害切于坑灰，覆瓿不足以蔽辜，操戈奚足以泄愤？此药中之乌附，食品之酰醢，非止如古人所讥卖饼家也。南皮制军向来推宗《左传》，而尤重洪氏《左传诂》一书。洪书拾服贾之遗，持论绝不攻击《公》《谷》，人服其疏证之闳博，余服其学养之深醇。孔氏《公羊通义》一书，界画不如刘书之分明，而大旨在采《左》《谷》之长，以纠本传之失。南皮制军表章之者，所以救《公羊》末流之弊耳。鄙人评语成于仓卒，就事论事，自不能畅所欲言。惟语语持平，却可覆按。 通经贵于致用，读书贵于知要。及门之士，尝有所闻，康有爲之徒，至欲举天下之学问，一扫而空，以肆其言佛言天之毒，则其兴今文，崇孔氏，皆假托之词，心迹不如此也。鄙人一日在湘，一日必拒之，赴汤蹈火，有所不顾。来谕外似谦柔，内怀恫喝。蜃楼海市，吾见亦多，虽无风教之权，实有匹夫之责。孔子居乡恶原壤，出仕诛闻人。凡有害于风俗人心者，不能禁鄙人之不言也。来书奉缴，毋或贻羞。

与段伯猷茂才书 近日学堂渐次廓清，人心亦已安靖，凡平日惑于梁啓超之邪说者，从此可以觉悟。此在湘人，固有万不可已之责也。 吾邑有某生，投一匿名书函至居宅，大旨表章南海，趋注宛平。因其蠢然无知，付之一笑，初不知其爲谁氏之子也。昨有以刻稿见示者，始得识其姓名。适有人自校经书院来，言讲堂墙壁粘贴此函，执事见之，立时揭去。执事以爲彼之毁我也，鄙见以爲不然。天下事必有真识力，而后有真是非，亦必有大学问，而后有大文章。今日士习游惰，目不知书，是以邪说横流，人人丧魂夺魄。清班如宛平，贵介如浏阳，耳目旁皇，犹且随波逐流，又何论碌碌余子乎？ 彼函乃其党拉杂而成，意某生尚不至昏愦若此。彼其言曰：「南海先生，二千年来未有之绝学。」此等声口，殊不类邑人之言。譬如鸲鹆调舌，初祇能自呼其名，其他姓李姓张，不必尽识，此可揣情而得者也。执事于彼函固未深思，彼言《輶轩今语》本于康有爲之《桂学答问》，此不过极言宛平之无学，与鄙人并无所损。彼方疑宛平亦康门弟子耳，所谓坐井观天，岂复知井外之事？自云不求进取，而阿谀献媚，是何居心？彼欲得一高等以食饩，亦何必费此九牛二虎之力哉？尝笑唐才常、毕永年、蔡锺濬诸子竭力阿附康梁，康梁且唾弃不顾。京师特保经济之数子者，皆寂然无颂声。陶谷、危素，人人得而鄙夷之，此非天理之公，而亦人情之正。彼函反复剖辩，无非爲彼护法，稍能识字之人，固知其用心之所在。唯吾邑之士，犹有不知其陋者，因爲执事约略陈之。 彼言口说即在传记之中，则是口说藉传记而存，得失重轻，较然明白。《公羊》《戴记》，皆汉儒之传，口说所遗，不知几历年世，其间见深见浅，读者正宜分别观之。彼何以信四五传之口说，而斥孔子同时之传记？刘歆僞造，已爲彼党常谈，今姑不具论。但《公羊》《礼记》《春秋繁露》皆系汉人杂纂之书，彼乃奉爲孔氏真命脉，几何不爲刘歆所窃笑耶？ 三世之说，曰所见，曰所闻，曰所传闻。传有明文，屡自申其义例，何休衍爲据乱、升平、太平。虽公羊家旧说流传，不爲无本，然祇可谓经师家法，不得谓圣作精神。春秋之世，何曾一日太平？圣人作《春秋》以垂法后人，岂以此高深要眇之谈，使读者迷惑其本旨？果如此类议论，则是六经之精意，同于文士之神思。于义则高，于世何补？此大谬不然者也。 《传》云：「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中外夷夏之界，至明且严。又云：「王者欲一乎天下，曷爲以内外之辞言之，言自近者始也。」此言治天下之次弟本未，语意显明。何休推至太平世，远近大小若一，以爲圣人用心尤深，亦谓圣人大道为公，望夷狄之治，无异望诸夏之治，而内外华夏四者何尝不分别言之？彼不深究传文，而死读注字，是彼于传注尚未了然，何足语于经义乎？ 《礼运》一篇，言世运之转环，大同之世，盗贼不作，是以外户不闭，无一语及《春秋》，更无一语及夷夏。圣人望治之意，六经皆可会通，断不能武断。小康爲升平，大同爲太平，此好学深思，所以贵乎心知其意也。此非余一人之言也。嘉善锺文烝曰：「如郑君说《礼运》天地爲本，至于四灵爲畜，以为《春秋》始于元，终于麟，包之，则固非《礼运》之本旨。且十二公皆有元，诸史书亦莫不有元矣。」人读死书，彼之持论，可谓读活书者耶？ 《周礼》一书，于民闲之事，巨细必举，管子得其大略，遂以治齐。康门因其爲古文，一概诬爲刘歆之作，意在毁歆，不知转以誉歆。鄙人当言，一部《西政》书，可惜爲古文掣肘，真彼觖事也。某生于康梁之门，泥首至地，何以忽背其师承？若假托于持平之论，则《左传》风俗，逐卷可稽。近人林伯桐有《左传风俗考》一书。彼何以于《三传》中仅知康门之《公羊》，岂彼于五经尚未卒读，而止读《輶轩今语》耶？ 儒教非创于孔子，而成于孔子。《说文》：「儒，柔也。术士之称。从人，需声。」造字之先，亦不必以儒爲贵。《周礼·太宰》「儒以道得民」，又《大司徒》「四曰联师儒」则儒之立教，必自周公时始矣。鄙人因《周礼》《说文》皆康门所目爲僞书，故不援引，而引《论语》。儒教果爲孔子所立，岂及身及门即分君子、小人两党？此可按经文而思其理者。马融以明道训君子，以矜名训小人，与《汉志》之意相合。鄙人据以发近人之锢病，明吾教之真传，彼乃断章摘句而求之，其读死书与皮鹿门等耳。然卤莽读鄙人之书可也，卤莽读孔氏之书不可也；支离背鄙人之旨可也，支离背康门之旨不可也。士既不求自立，拜佛则拜一尊，时东时西，莫衷一是。所谓既不能爲君子，又不能爲小人，得毋龟兹王所谓非驴非马者耶？黄梨洲《明夷待访録》其《建都篇》，《海山仙馆》本有之，别有顾氏《小石山房》本删去。盖其时禁网犹密，忌讳必多，此读书者所以宜通考据，搜辑古书者所以宜通目録。彼既胸无尺寸之书，宜乎不足语此。 亭林无子，有命在天，古人如此者，不可胜数。默深病狂，由于丧心，其病发于本原，塙有至理。鄙人非论因果报应，不过欲人引爲丧心之戒而已。龚定庵从刘申受受学，平生经史论说，大抵根据三世之义为多，而又沈溺于内典之中，知其入而不知其出，故学术诡僻，不足以教人。今之自命深通三教者，又定庵之重优。其他依草附木之人，更可置之不议不论矣。 十三经中，《书》有僞传，《孟子》有僞疏，治学之士皆知其详。顾《书》之僞传，阎惠以后已如铁案之不可动摇，后之护经者犹且百计弥缝，恐其废坠，何况两京诸儒传注之书乎？凡事当持公道，不必人云亦云。如某生者，能读康门之书，胡不进而读古人之书？迨至读书愈博，见理愈明，而后可云通经，可云致用。较之仰鼻息于道途之人，其利害损益，必有能辨之者。仅以化质论，则鄙人尚可化一顔习斋，恐彼并不能化一康有爲也。 公羊家以《论语》证《春秋》，始于何休之传注，近儒如刘申受、宋于庭、戴子高竭力开通，几于《论语》《春秋》可以存一废一。而民主之说，本经无之，传注亦无之，不知某生所读何本？殆误以马可之书，而记爲幼时所诵习之《论语》耶？若其羡生人之富贵，摭彼教之糟粕，胸怀委鄙，言者心声。今康有爲叠次被人纠参，许尚书、文御史两疏状其钻营龌龊之形，如画如话。似此无耻之鄙夫，依其门墙，亦复有何光宠？执事若识某生，当劝其归家读书，自成其士君子之行。热中奔走，前路茫然，在康门视之如蝼蚁之微，在鄙人视之如蚍蜉之小。 曾记有一少年，自命爲新学党人，鄙人告以汝并无学，何有于新？彼亦非人，何有于党？如某生者，妄思攀附宛平，毋亦有类于此。嗟乎，青衿佻达，城阙蒙羞，曲学阿世，古今一辙。吾愿举国上下之人，孜孜向学，而后是非之界得明，学问之途日广也。 此书爲厘正学术而作，故于某生隐其姓名。读此而不知向学者，是真麻木不仁矣。

与罗敬则大令书 枉过失迎，趋谒相左，积怀莫白，结想为劳。自台旆涖湘以来，屡得接窥风旨，情词悱恻，气象温和，蔼然仁人之言，粹然儒者之貌，弦歌雅化，不日当泽被湖湘，文学子游，固非寻常风尘之吏所当同日语也。 鄙人少承庭训，习诵温公《资治通鉴》、朱子《名臣言行録》二书，生平学术，略有本原，大都用力于此二书者最久。自登乡荐，北游京师，于是日与日下知名之士文酒过从，又时至厂肆，遍取国朝儒先之书读之，遂得通知训诂考订之学。其时《东塾先生遗书》尤爲士大夫所推重，鄙人亦购置一册，朝夕研求，觉其书平实贯通，无乾嘉诸君嚣陵气习。始知盛名之下，公道在人，衆口交推，良非虚溢。及读《汉儒通议》一书，于此心始有未洽。盖以性与天道，圣门且不可得闻，此事本非汉儒所究心，何必爲之分门别类。常言宋人性理之说，亦一时风气使然，高明者与释氏离合，在毫发之间，卑陋者乃以语録空谈，导天下之人以不学。故鄙人于宋学之书独重朱子，于朱子之学尤重实践。全书之中，于小学一类颇有体验，其他读书之法，亦一一守其大纲，惟疑经非传之言，不敢引申而推衍，此生平治汉宋学之始末也。 明季诸儒宗理学者多尚陆王，国朝诸儒则多法程朱，读陆清献、张清恪诸家之书，其主持门户，亦颇嫌其太过。然宋学而仅言性命，则周程张氏亦将流于异端。朱子知其弊之所由来，故救之以主敬，辅之以读书。博观宋人之书，方知朱子之学不独与陆氏异，亦且与周程张子有异也。鄙人最服膺朱子之学，最畏居理学之名，平生言行之际，大德不踰，尝言吟风弄月之时，须具有仁民爱物之量，此方是圣门第一等学业、天下第一流人物。讲学而如楚囚相对，岂复有生人之乐哉？ 近世汉宋争角，胶扰百年，其始积重于戴东原，其继横决于江郑堂。江所箸《汉学师承记》《宋学渊源记》二书，左右异同，有乖箸书体要。方植之不平既甚，乃作《汉学商兑》攻之。自后无知之夫，斥汉学爲左道异端，又或比之于洪水猛兽，湘中老宿沿袭此等谬论者尤多。不思六经皆汉儒所传，章句训诂，师承可据，名物制度，去古未远，后人才智即出于汉人之上，能废其章句之本，而别求一孔门之真迹乎？ 鄙人前书言许郑之长在贯通经义，程朱之长在敦行践履，持此以治汉宋两学，又何有于门户，且何畏于党祸？来书述东塾之言，以为门户一开，即啓蜀洛之祸。鄙人所见，则又不然。夫程氏、苏氏之学所造各有浅深，要皆不失爲君子，特程谨而苏肆。苏门一派，其末流必至于溃撤藩篱。然北宋之祸不始于蜀，亦不始于洛，乃始于不蜀不洛之王安石也。讲学、立朝，却是二事，设使程氏、苏氏之徒即行道于当世，其勋业岂遽能与韩范诸公抗衡？体用兼备之儒，古今能有几人耶？ 国朝宋学之盛在康雍两朝，汉学之盛在乾嘉两朝，道咸以来则互相消长，笔舌交之事则诚有之，初亦无所谓党祸。凡古之所谓党祸，大都小人倾陷君子之所爲。我朝主德清明，可决其必无是事。近日康梁邪说显欲立新旧党之名，其人大都不学无耻之流，无论谬妄轻浮，不足以张羽翼，即令其幸窃一日之柄，亦必自相残贼，不能有成。南皮《劝学篇》似犹未见及此。鄙人尝云，凡事有调停之见，必无是非之心。今之调和汉宋，与夫爲新旧解纷者，譬如两造比邻而居，终日阋墙，决无休息之理，况乃引之同居共爨，其有不日寻征讨者耶？ 鄙人遨游江海，垂二十年，所见陈门诸贤，类皆平正笃实、谨守师承之人，四教之善，于此可知。惟学旨始终不能苟同，亦不欲自弃其心得。曩者拙箸《輶轩今语评》出，湘中言陈学者亦或议及序文，故答友人书中屡次发明鄙意。后晤沈子培比部，亦颇不以鄙论爲然。其实拙箸于陈学并无诋谟之词，故纸具存，可覆按也。面谈未罄，拉杂书此，质之左右，伏乞垂鉴。

松崎先生我兄有道： 奉书谨悉。弟病已十瘉八九，惟尚禁风未出书房，亦未见客，以医家云须静养也。承注极感，容迟谒谢。此请撰安。 小弟叶德辉顿首。 庚戌嘉平月十二日。

柔甫仁兄同學執事: 奉书谨悉种切。大局粗定，秩序未安，湘城略见太平，一切俱待创造，此真最难下手时际，不知贵国维新时扰攘几年而后大定也。弟日与盐谷节山谈文论曲，尚觉清闲。瞿中堂事大河领事竟不能有强权。舍间事请商之弟宗人明斋先生。若无强权，暂宜作罢论。不可轻动。且正裁兵之时，似亦无甚后虑。弟日内仍往乡，月余即回转。特此奉告，并颂撰安。同学弟叶德辉顿首。辛亥正月十二日。

松崎先生有道左右: 久不相见，因舍弟有妾新故，为觅葬地，往乡之日多。闻台从过访，致失迎候，深爲怅恨。新刻《宋赵忠定别録》八卷又《奏议》四卷，封呈鉴定。赵忠定为南宋理学名臣，与朱子交善，当时为奸臣所害，窜薨湖南衡州，故特为之表章以扶正气。执事览其详即得其始末也。手牋，上颂撰安。承赐桃并谢。弟叶德辉顿首。辛亥四月初十日。

柔甫仁兄同學執事： 前有书寄复执事，计已呈上记室矣。武昌兵起之后，湘省于九月初一日辰刻同时为新军占领，余抚台迄无下落，关道汪亦逃，学台兼署藩台黄以霖弃官闲居。劝业道王、长沙县沈瀛均被新军杀于谘议局前。王先生先谦避居乡间。弟尚居省城，却极平安，惟终恐有变，书籍如何保护，尚望赐一方策也。有信只可由贵公司及贵国邮局寄送，中国邮政局不通。此请台安。盐谷兵起后未见。同学弟叶德辉顿首。九月初三日。

柔甫仁兄同學道契閣下: 别后屡奉赐书，得悉旅居百福，至以为慰。中国此次大变，为鄙人与葵园、耘桂诸先生所不忍见，亦贵国天皇以下士大夫所不愿闻。盖东方两帝国惟贵国与我清，一旦变为共和，则贵国帝系将成孤立。贵国现虽立宪，于立宪国体未为完全。鄙人向贵国当轴略献刍荛，以为非全师英国立宪断不能享长治久安之福。葡陶牙与中国此次之革命均以一月之久而成功，天时人事相逼如此，吾辈抱忠守道之士亦束手无如之何。前此湖南所立都督焦、陈二姓乃长江会匪之魁，今所拥戴者爲谘议局长谭延闓，其人有文学，亦善经营，湘省尚无十分危险。从前起事之三五年少学生爲兵界排逐殆尽，故官吏治事、商民营业，一切如常。然商民因汉口爲清兵烧毁商埠之后，转运不通，上海、湖南两处受害尤巨，即舍间商务将来事平结算恐亦在数万金。鄙人乃不畏贫穷者，将来教授营生，笔墨餬口，或当国文教习，或营报馆生涯，皆足为自了汉。特此时上有七旬之父母，下有可成可败之商业，一身羁绊，不得自由。贵国人士如竹添君、本愿寺主均约爲东游，盛情极可感，无如势有不能。上海外来人太多，明年春间恐有流疫，似亦非凈土。书籍运沪载费一时难筹，至贵国任保护亦非长沙多驻兵轮，由上海领事知会兵官照料不可。若仅行文军政府外交司，彼能管兵丁不能管土匪。筹思再四，苦无绝好机关。九月初旬避乱乡间，得诗二卷，写寄青山先生，多讽刺之词，暂不能付刻。近日将家藏字画、碑帖手书之题跋一一録存，以待事定校刻。此二十年心力所聚，不欲付之云烟。又拟于来月往乡居编藏书目録。所刻书板寄存一庙，几为兵队作爨薪，幸早运回，尚未损失。闻葵园、湘绮两先生书板亦无恙，是则大幸之事。贵国将来如有多数兵队来湘，则请就近于上海领事署请一照会，知带兵官来舍一行，鄙人当优礼接待以图保护也。领事四月中曾见过，彼尚问《素女经》，因未印出，故未送也。此请撰安。同学弟叶德辉顿首。中历辛亥十月廿八日。

柔甫仁兄道契左右: 前由节山兄处奉寄一书，旋得赐覆，祗悉种切。两湖兵起之后，屡承关注慰问，殷殷感谢之忱非可言罄。此时湘省虽平安如故，然兵事不止，人心终不能安。昔诸葛武侯云『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区区之心，廿年相誓，每思『苟全』二字之理，亦非有大学问、大经济不能做成。此时中国人人如巢幕之乌，朝不保夕。乡中时有土匪，虽诸葛生于今日，南阳将无可耕之田，是『苟全』二字在我辈所处之时与地更无一而希冀也。上海和议据报纸所载，两面条款均极为难，恐不易于就绪。所可冀者，各国均望和平，袁兵及各省均难筹饷械，两面欲借外债，不独共守中立亦势有不行，或者于此数事之中可望一线之生机耳。阁下爲弟藏书画计，以为仿杨守敬办法，以贵国国旗保护，弟亦询问节山兄，因贵国兵轮在长沙者仅只一号，国旗非有兵力人亦不畏，所虑者溃兵与土匪。若文明军队有国旗与无国旗同等，何必多此一番经营。中原古书、古物每逢一次兵乱不知消灭若干，以屡朝改革及平日火水所失计之，殆已如恒河沙数矣。现在北京内阁及图书馆古书宋元板残册犹多，设有兵乱又何可设想耶？弟居湘潭朱亭乡中一月，作诗数十首，已写付青山先生，有暇觅人抄一分送阁下。日来正编藏书及字画目録、题跋，字画已告成，书籍正在赶办，字画贵国如购藏图书馆、博览会，弟即出售，以免在中国遭险。亦正恐兵燹不测，留此雪泥鸿爪告之后人耳。葵园、耘桂两先生久不通问，省中惟一节山讲学而已。此请台安。外两舍弟事略一本呈教，颇有别致。同学愚弟叶德辉顿首。辛亥十一月十八日。

柔甫仁兄學長左右: 前阳历一月七日由节山兄转寄一函，内有两舍弟事略并致金闇伯太守书，又随寄《石林词》一本，想已早邀台览矣。上海和议不成，战事又起，各省均无统率，独立本自为难，袁内阁久历戎行，各省尤非其敌。湖南兵士自湖北归来之后，其气益骄。谭延闓乃一白面书生，如何能预兵事，将来决裂自在意中。弟以父母室家之故，不能遵命远来上海。舍间书籍本在危城之中，前承指示办法，仿杨守敬之例插贵国旗帜保护，本系上策。但长沙领事大河平君颇胆小畏事，日清公司粟井、迎英辅两君但欲弟将书籍移置公司，无论书籍太多，公司屋小不能安放，即能安放，而检閲颇不相宜。仍求阁下在上海领事处移文驻湘领事或军政府，仿杨守敬保护之法及湖北龟山兵工厂法，庶得免于兵燹。此事务望速示施行，以湘省危急情形朝不保夕故也。手此，敬请纂安。弟叶德辉顿首。阴历十一月廿七日。再，湖南近年以来刻书者少，故刻工亦稀，每刻一书久延时日，而家藏善本未刻者固多，即刻而传本或少，颇令好学诸君子有望梅之心。拟与盐谷山兄或阁下组织一刷印局，专印一切人间未见之书，一面布置一二东式房间以便阁下二三游学至好之旅馆。仍然出食用旅费。其活字板及玻璃板不知须费若干，乞便中查考。活字板似宜大小两种字，如岛田翰所印各书式，其玻璃板则专印法书、名画。阁下经理报事亦可移笔砚于长沙，则真读书乐事也。德辉再拜。

柔甫仁兄同學道契左右: 前有书托莭山寄尊处并有金蓉镜介绍之函，想已早邀台览。两旬未得谕示，想因报事忙极，无暇及此，然于节山处则固时时得阁下近祉矣。湖南兵事殊不安静，虽无大抢，然一日之中或搜奸细，或殴警兵，或闹商店，或兵与兵冲动，时时闻有枪声，以新常备军为尤甚。州县审判兵亦干涉，戏园妓馆无一存留，贫民不能谋生，景象极其可惨。筹饷局四处骚扰，其当事皆平日无业谋食之人，一旦乘此乱离，大肆抢劫，民国如此何能成立？瞿中堂有银存汇票号，竟被局人强硬提取，又将其公馆充公。闻其存银及公馆已由贵国正金银行呈领事向湘领事干涉，湖南外交司回言外国不能在城中有不动産，大河平领事竟亦不能辩驳，领事人太长厚。弟亦不知瞿中堂如何办法。若以居宅作为贵国之业産，本不合宜。惟云该银行之银将此作押，外交司如果争论，即令其代偿相当屋房之价银招人受售，则彼外交司断不能再有异词。请告瞿中堂存款银及房屋皆可如此办理。存银摺据必在行装，并可再由上海领事行文湖南，言其在上海抵押巨款不得由他人擅取，盖不动産与抵押物分二种也。弟亦如此办理。银行卖办叶明斋系族人，明斋处如相识，亦可就商。已有函托之。至于书籍则仰恳阁下呈请驻申领事言已定购，估值五万元，事平运沪，即烦外交司转民政警察及军政府妥爲保护，便可使当事竭力保护。将来拟于湘省设一图书馆，接待贵国游学之士，则诚斯文之大幸也。滨海风寒，诸维珍摄。专此，敬请台安。愚弟叶德辉顿首。

柔甫仁兄學長道席: 前由茚山兄处转寄两书，计已早邀台詧矣。大局不定，讲学亦难，湘省二王先生各居远乡，耘桂先生亦数月不知踪迹。伏生避秦，管甯避魏，此鼎革时代之正途，独鄙人奔走于枪林弹雨之中，与节山谈史论曲，此亦古人未有之事也。瞿中堂事，大河平领事此人庸懦已极。殊觉无能，湖南外交司持外人城内不得置産之条约以相抵抗，鄙人告大河平领事言此乃瞿姓抵押正金银行之款，非不动産之可比。外交司如代瞿姓清偿银行之银，则存款不问。如有人以相抵之价受售瞿屋，则此屋即交外交司管理。此极易回会之事而大河平领事不能向其置辨，可见大河平之无能。此事恐非由上海领事行文湖南外交司并派贵国人前来占领，决无完结之日。节山兄亦不知外交事，若使井原真澄在此，必出以强硬之手段，早已派贵国人居住矣。民军号为排满，推倒专制政府，其抢夺人之财物无异寇盗。闻各省情形相同，此亦如何成国？徒然见笑列强而已。再，弟藏书画百数十件，贵国来游者多见之，贵国有收售者可以尽售，书籍亦然，在中国遇兵燹未免可惜也。此颂撰安。弟叶德辉顿首。辛亥十二月二十七日。

柔甫仁兄學長有道左右: 阴历上元后仍还乡居，家中附到台函，敬悉种种。阁下今之血性男子，于朋友患难之事奔走呼号，竭智尽力，真令人铭佩无已也。止庵中堂之交涉不料其翻覆如此之多。中国人士与贵国唇齿相依，其中亦分三类：一政府与政府之交；一读书好学者与读书好学者之交；一非读书者与非读书者之交。以今日时局，政府与北政府之交必无所损，以同主君主立宪故也。以愚见决定今之时局，东方诸友邦必助袁世凯爲君主，必不认民主，英美必中立，请公速示一信与弟以此事相博。政府与民军政府之交必无所合，以民主、君主各一宗旨也。非读书者与非读书者之交，悠悠泛泛，可离可合，本不足以言交。若交之久者，惟我国二三好学之士如弟与节山、阁下之类，则所谓读书者与读书者之交，真有一日不见如三秋之感者也。弟自去年省变后，本拟往南岳爲僧，箸书以老，意谓国破未有家不破者。不料今日尚得与故交通音问、作应酬，此不幸中之大幸，其得陇望蜀而欲以家産托之正金银行本家明斋先生，藏书托之贵国保护者，亦因白岩子云兄及湖南日本轮船公司粟井、迎英辅两君及节山同学再三爲弟画计，不欲拂良友爱我之意耳。弟与节山笑谈放火杀人之事，无日兵决不能保护，苟无放火杀人之事，则又无用其保护，此一定之理也。又与民党笑谈云，民军决不杀我，土匪则杀我，谭都督闻之亦解颐也。至于书籍、字画存之贵国仍可留种还国。自乾隆以后，我国考据家获益于贵国古书者流风余韵至今未泯，以近日验之，如黎蒓斋、杨惺吾两人所刻之书，虽未尽发贵国之藏，亦可补乾隆诸儒所未见，此非我国书籍流入贵国而仍有益于我国之明效乎？阁下谓获于中国，不应转输外国，此箴言可佩者也。若谓失诸中国亦无恨，则未必然也。所愿如阁下所云皇天不灭斯文，则敝藏书必免灾厄。以弟观之，大约可幸免耳。书目正在编撰，大诗容迟奉和。此请撰安。同学弟叶德辉顿首。壬子花朝日书于朱亭。本月内仍回长沙。

柔甫仁兄同學道契左右: 入夏以来未得问讯起居，时以为念。敬惟箸述宏富，游息安康，如颂为慰。弟今年正、二两月在乡，三月以后居城垣，与节山相聚谈文论曲，相得甚欢。此时已束装，将东道出上海，必与阁下相见，一切况状详之当详。湖南自去年以来幸未扰乱，统兵各官均爱惜名誉，绝不骚扰地方，其见于报纸诋谋者只四十九标仟余人耳，兵队至五六万人，仅此小数为人所不满意，则湖南军人之学问实可为各省之表式。弟谓立国之道首在教育，教育注意全在国势，此十年内各省所练新军除袁世凯诸军外，当以湖南为第一，则教练之功为有效也。近时兵皆出防，省城极安静，故交星散，无可与谈。日以作诗自娱乐，其中赠贵国名流者尤多，在节山行笥可取观也。手肃，敬请箸安。同学弟叶德辉顿首。壬子五月端午前之三日。

柔甫仁兄同學道契執事: 久不奉书，节山于阴历五月初七日由长沙起程回国，自云道出上海。托其带一函问起居，近不知稽留何地，殆不日将来沪上矣。长沙自去年九月以来较之他省总觉安靖，兵队惟一千余人中国兵制之一标。不守纪律，各处报纸所诋之四十九标是也。其标官为王隆中，亦他军所不满意，故虽一动一止皆为他军所胁持，无他虑也。湖南新军本非全体革命，各统兵官亦多文明诚朴之人，特初起事时有新招之兵不免扰乱兵纪，而其咎实由抚台以下各官逃走，其时老统兵官多不在城，故继鄂而变，此大清该亡之兆，并非革命有功也。今日革命诸党最为兵事人所排，苟与兵官向无交情，未有可立足者。即如黄兴近日欲回湖南，兵官即遣多数代表往上海拒之，可知其彼此不相合矣。葵园老人现居平江，离省二百里，并无人与之为难，不过思其捐银助饷耳。耘桂居乡，离省百里，此时注《墨子》，时有书往来。弟则在省居有二月之久，幸托平安，作诗颇多，不能速刻成。欲作怀人诗，如阁下及岛田诸君均在其列，尚未起草，成时当寄上请教。藏书目正在编録，容迟写呈。此颂箸安。止盦相国暂时似不必回湘，请告鄙意。同学弟叶德辉顿首。阴历五月十四日。

柔甫仁兄同學道契左右: 前奉惠书，随即裁答，想已久邀台览矣。盐谷节山君行抵上海，与阁下相见否？回国后尚无信来湘，弟处亦未通信，思之甚切。承示礼和洋行抗诉湘裕公司之事，弟于该公司素非股东，亦无来往，其公司尚未知在何地段，如此牵控不知彼何所凭。弟等三四人皆湘中人人共知之人，姓名任人指目，至于诉讼，则必得有本人凭据及亲书签押或债或借之银钱理由，经人交涉不了，然后有控诉之事。此事弟竟茫然不知。中外东西无此凭空造作之讼案。查湘裕公司似闻是一鍊锑之厂，当初为朱恩绂创办，记是光绪己亥以后之事。其与礼和有无胶，外人无从知之。葵园久不在城，无从考察。止盦中堂多年服官在外，必非此公司之股东。至于弟于地方一切公司从未入有股份，即如铁路之正大实业，弟亦无股票在手，其他可知矣。请于见止盦中堂时告以该公司来历如此。朱恩绂向与中堂至交，该公司如有诉讼事情岂有不通知中堂之理，此真不知何处飞来之无头公案也。朱恩绂系典礼院直学士，逊位诏下即回湖南避居山中，足迹不入城市，于弟为同年之交，踪迹甚爲冷淡，此事亦无从问讯，始终本末固不知其详也。当此无法律、无政府之时，新奇怪事叠出不穷。然无法律、无政府，必有公理、有社会，想不能如此诬人耳。赠诗一幅邮寄在外。此请撰安。弟叶德辉顿。

柔甫仁兄道契同學閣下: 沧桑多变，久未讯问起居。六月中奉读赐谕，登时答覆岛田君，为其夫人所撰墓志寄送葵园，至今未复。葵园于去年九月往岳州平江县城依其亲戚▢▢厚庵部郎久居，间一通讯，闻其箸《三家诗疏》而已。弟自八月遭家大人之丧，今已百日卒哭。海上侨居各友音问久疏，不独阁下，即山处亦不得消息也。家大人今年七十有六，素履康健，因七月下旬偶尔感暑，遂至违和，辟谷二十日，至八月十七日弃养。弟率子姪治丧如礼，幸不踰越礼经。当时本应赴告阁下处，因殡葬有日，遂尔迟迟至今。兹特寄上赴闻三封，内附行实一本。盐谷青山先生父子并乞邮便代交，一切厚赙遗命谨辞，惟冀锡之诔文、挽诗録稿寄示，并乞以此意告之节山。则感戴无已矣。此请撰安。同学弟叶德辉顿首。旧厤壬子十二月初三日。

柔甫仁兄同學閣下: 新年奉到阳厤正月念七日赐书并《独抱楼诗文日记》三部，均已读竟。尘氛满目，得此如拨云雾而见青天，可称近日快心之事。葵园、耘桂两处当即由便足寄交，俟有回书再当转告也。弟自先君见背，文字久荒，迨过百日卒哭之期而年景又迫，以致尊处久未通音。民间以旧厤计年，本系风俗固有之事，故一切贺岁仪节一时不能改移。闻贵国自明治改厤以来至今民间仍然守旧，大约民之所好好之，政府亦无强迫之政令也。先君一生古道非弟所能表章，非得海外知己如阁下及青山、节山父子之文章巨手不足以增宠光。前由邮局寄上行实三本，决不至于脱遗，或者邮局迟延尚未寄到耳。今再补寄三本，其一存阁下处，其二乞觅妥便寄青山、节山父子，能于行实后作书后或挽诗见示，则受惠多矣。专肃，敬颂撰安。同学弟叶德辉顿首。癸丑夏正正月十一日。

柔甫吾兄同學道契: 阴厤十二月下旬接阳厤正月念七日由虹口文监师路安藤宅中寄来赐书，正在回答，又由日清公司交到《独抱楼诗文日记》三部，即遵台命分寄葵园、耘桂两先生各一部。于今年阴厤正月初五日再接阳厤一月念五日尊函，详悉贵友人在沪刊《星期报》，欲采敝国文士诗文，此等盛举实深钦佩。弟生平箸书之日多，作诗文之时少。辛亥国变后作诗二百余首，已写一本寄青山先生。久欲写一分奉请教正，苦无闲暇，迟迟至今。自先君见背，于礼不能为文，此二十七月之中，断断不能有诗文稿矣。缪、沈、金三公近在沪上，阁下与金相识已久，其箸作就近可以取裁。湘中耆老逃匿一空，恐无所得。命寻二王先生传本，当草创为之。鄙人则无足道也。专复，并颂撰安。同学愚弟叶德辉顿首。癸丑夏正正月十三日。

柔甫仁兄學長執事: 阴厤正月十一日、十二日由邮便连寄两书，并先恭惠行实三本，此时计已邀台览矣。属考王湘绮、王葵园事迹、箸作，即托其门人撰成小传。别纸钞呈，共红格四叶。他日《星期报》出，使弟先覩之，亦幸矣。弟平生学派不独与湘绮不同，即与葵园亦有出入，承执事齿録，幸分别言之。近刻《藏书十约》一卷、《游艺卮言》二卷，讹字甚多，以朱笔校改，此书分赠友人已尽，俟再印出而后可赠茚山。又《严冬有诗集》二本，亦初次草草印出，讹夺亦不少。校书如拂尘扫叶，时时闷人，弟于此事耗费心力已三十年。清亡而我不亡，殆天意留之以延古人寿命耶？自辛亥鼎革后，葵园、湘绮皆睽隔一年，长沙省城当事者皆不识字之土司，人少鬼多，寂寥谁语？执事逍遥海上，久旅忘家，亦曾念及故人孤栖之苦否？雨窗呓语，聊博胡卢。即颂撰安。同学愚弟叶德辉顿。癸丑上元日。

柔甫仁兄同學左右: 入春以来，接到贵社《星期周报》四分并奉阳历三月初二日寄谕，敬悉旅居万福，箸述等身，至快至慰。但弟于贵国和文不甚解晰，报载各种文读之均不了当，诚恐有负雅教，不得不将下悃呈明，且欲此报畅消于市场，亦非全用中文不可，否则仅有少数之学堂、报馆取阅而已。承示代觅葵园先生《四家诗疏》及《庄子集解》，因板存书局，遭革军损坏多版，现在集工补修，印行恐非目前之事。周荇翁《思益堂集》板存家塾，坊间未易觅之，然必为之代购，以报台命。至光绪以来经学家、金石家、文章家、诗家、书画家小传非容易之事，亦不可滥收。若非大衆皆知之名家，恐为人所窃笑。此事万不可草草从事，高见当以为然。大作诗暂未和富，容后续寄。此请撰安。弟叶德辉顿首。阴历二月初五日。

柔甫仁兄同學道契執事: 月内三奉惠书，因人事相乘，日无暇晷，迟迟未盒，时歉于怀。湘中自革命后，外观似安静，内实扰乱异常，真革命去而假革命来，人头畜鸣，比比皆是。弟以一笔一舌纵横其间，彼非有所忌惮，一由不识文字之浅深，听弟所发言及其文词竟如三代鼎彝不能得其义训；一由一心谋利，廉耻俱忘，大有笑骂由他笑骂之意。国民党事事干涉，谭延闓明知其非，且明知不能敌北京政府之势利，而为人牵鼻不能自由。自宋教仁死案出，一般无知之党人有主招兵抵抗北政府之说，其党中亦有知利害者，不肯附和主张，故招兵之说时灭时生，謡言之兴亦由于此。弟谓愈扰攘愈不共和，既不共和则是助成袁大总统之帝制。天时、人事殆有相逼而来者耶！金甸翁挽先君诗前二三日邮寄来湘，兹读来书，其中稍有一二句改削，殆竣稿耳。附文一篇呈教，并颂撰安。先君墓铭拟作一底稿，借田岛名书之，稿迟寄上。同学弟叶德辉顿首。癸丑夏正三月廿五日。

柔甫仁兄同學道契左右: 申江别后两奉谕书，藉稔动止吉祥，德门纳祜，至以为慰。闻近状颇有不适，此非先事之所逆知。窃谓家口衆多，自不能无期功之戚，寒暑递禅，亦难保无疾病之乘，所冀天相吉人，勿药可喜。嫂夫人将来同游中国，或亦却病之方耳。弟在此因族中修谱，为总纂一切，目前尚不能有绪，大约阴厤七月以后始可回湘。中国自尧舜以来，由部落世界一变而为宗族世界，故《中庸》言治国平天下必本于修身齐家，《尧典》则云『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六朝、唐人尤重门第，是以《隋书·经籍志》于各姓私谱收録甚多。自后谱例之善必曰欧、苏。欧者，欧阳修；苏者，苏洵也。弟家叶姓为江左华胄，自宋以下衣冠簪组，世代相承，同族均在江苏，弟之籍贯湖南不过流寓，水源木本全在于兹。同族以修谱之事相推，义不可却，故必待谱已修成之后，始可回南。近日《时报》所载弟各事全属子虚，大约报馆主笔人误听謡言轻于登载。湖南有家信，上海有友朋询之，并无其事。乱党造言尽可不辨。弟待谱成后一定回湘，无所顾虑也。《唐诗三百首》选者心眼俱高，自幼童塾读书爲必诵之课本，而选者自称蘅塘退士，无论名儒硕学皆不知其何人，他书亦无可推证。曩曾与耘桂考之，至今未得姓名也。节山处覆函烦转寄。此请撰安。同学弟叶德辉顿首。旧厤癸丑六月十三日。

柔甫仁兄同學閣下: 过访彼此相左，渴念之至。昨见玉泉街买旧书人，知汲古阁刻《说文》、江苏书局刻《说文系传》均爲阁下购去。此二书尚非至佳之本，必得孙刻、祁刻校勘一过，庶乎有用。王筠《说文句读》《说文释例》《说文系传校録》三种皆入门之书，似尚易购。中国阴厤已将新年，家制年糕四方，聊佐茶话。此请撰安。弟叶德辉顿首。癸丑小年。

松崎柔甫同學兄台鑒: 舟中握别，为之惘然。凡事定数在前，此番出游，岂初意所料？现在住日清公司一二日，因湘江及各公司船均未到，所以在此安居。此间乃伍镇守所驻之地，伍镇守爲弟事游说于汤前，汤置之不答，盖伍之心中亦不悦汤也。同行贵国人极多，均相爱之至。弟与贵国商人文士感情至深，每有弃家去海外如朱舜水故事，今不可必矣。洋衣裤一包、洋帽一顶费心送交舍间杨君树谷，匆匆不及作书，请兄告之。北京电发去，青岛密电不能去。此请台安。弟叶德辉顿首。夏正正月初六日。

柔甫仁兄同學閣下: 前日枉顾，畅谈甚快。此次意外之祸九死一生，设无大总统提出光复坡子记之功，令汤督交法庭，安能如此了结之速？但汤督从此恨之尤切，此间断不可久居，拟于明日坐沅江赴汉，径往北京。乞先托冈西门先生护送上火车，以免再有他变。连日不敢出门，尚望见谅。此请台安。弟叶德辉顿首。

柔甫仁兄同學執事 临行诸承照拂，感谢不尽。初六日至岳州，有信托守安先生带回洋衣裤、洋帽等件，请交舍间点收。是日九点钟湘江船到，即坐此船于次早九点钟抵汉口。住松廼家旅馆，楼房甚洁，胜于中国客栈也。到即访冈西门，云外出未归，已等四钟不见来，想是忙冗耳。此请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初六日抵城陵几，有书寄左右，想已早登记室矣。是晚附湘江轮驶行，次日早抵汉口，有书详达西门先生。连日相见高桥副领事及池部政次君，收藏明清两朝书画，颇有佳品，然皆中等名家。优礼相遇并招饮府署，索书、索诗，客中无笔墨，草潦以应，愧悚之至。有一书寄雷恺，民初。请其检书寄领事府及西门先生，即《藏书十约》《游艺卮言》《严冬友诗》也。 此请撰安。 同学弟叶德辉顿首。 夏正正月立春日。

在汉由西门先生寄奉《读说文诗》一首，又有函致粟井诸君，想已早邀存记矣。弟于二十一日由汉起程，至二十二日下午五钟到京，次日见熊总理，询其辞职原因，据云武人时代诸事棘手，武人以减兵之事，群有电攻之。总统制立内阁必撤消，不如早辞以免临时难于收束。日内虽为大总统坚留，别有位置，然甚不愿再入政界日与风潮相激战，故此时已将束装赴天津矣。随见杨祕书，度。言弟被捕之事并无电致中央，惟有家信与汤化龙，事颇阴险。梁法部啓超。大不以汤为然，故汤无所施其计。大约在京不过一二月即行南归，此时已备呈帖呈达大总统，将来得一名誉上之位置即可归而侍亲也。杨树谷、刘肇隅同行到京，因事忙未得致书左右，属为问安。杨君仍为孙代理挽留，然不久于此，一俟总统制定可以同归。北京连日大雪，却不十分寒冷，前二十年无此气候，岂铁道交通，天时亦为之变耶？此颂台安。到厂肆如见孙刻《说文》、祁刻《系传》当购以相赠。 弟叶德辉顿首。 旧历正月二十四日。

到京有信寄上，想已早邀台览。此间朋友极多，颇不寂莫。应酬之外，时在琉璃厂书店闲坐。孙刻《说文》、祁刻《说文系传》已得原板各一部，南还带归奉赠也。书店旧书尚多，中国买者亦有数人，然价已较前十余年数倍矣。贵国亦时有人来京买书，却是寻常之书。宋元板固少，有亦无识之者。昨已有信呈大总统矣。 此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正月二十六日。

到京已一月，诸事了妥。弟因江苏族中有信到京，催回上海修谱完局，是以不及回南，在上海不定有多少日子。以去年稿本未齐，是以中止。族大人多，故有此费手之事也。兹托杨君芗诒带交祁刻原本《说文系传》一部、后附校勘记一本。孙刻原本《说文》一部，即以奉赠，至祈察收。到上海再有信奉告也。 此请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弟于旧厤二月二十四日出京，于二十五日抵汉口，同行者为杨君芗诒。因杨君回家，属其访左右面述一切。弟以上海谱事催迫，必往一行，所以在汉口稍稍停顿，不日首途也。杨君仍在国务院代理孙君，一切照熊君旧章，毫无更动。袁总统久望徐世昌出山，以此总理一席待之。徐迟迟不行，颇有深意。有人言其在清隆裕太后时辞职，清室坚留，徐不允，末后有誓不在民国做官之言，所以不愿为总理以违誓词。又有人言徐非不出山，以政局党派纷争，不愿与若辈角逐。现居青岛，心亦安闲。清史馆徐曾荐王葵园、柯凤孙、劭忞。于蕙若式枚三人爲总裁，以其官尊，非专重文学。然京师公论于葵园皆无异词，特恐葵园年老，难于北行，已未决妥。而赵尔巽忽然自请修清史，有信求大总统欲占此席，其信中有应报清朝二百余年养士之恩等语。此人大是可笑，京城学者及报馆主笔无论为新爲旧皆以为笑谈。或云赵尔巽本人之意并不在此，不过官兴发动，藉此上台，不久亦运动他往，此不过借径而已。京师政局如此，弟断不能久居于此，观此无谓之戏场。弟并不入清史馆，如王、柯诸人为之则尚可略参末议，他人则不与闻。惟有归隐空山自修一史，以与官史相敌。所费不过二三万金，弟或能为之耳。 此请台安。 弟叶德辉顿首。

日前见冈西门先生并出手书，北京公使馆中畑君转交阁下书并收到已久。读之知湘省情形扰乱未已。弟因上海族人修谱之事，本约本月前往完功，频有函催，故便道先往。回湘在四月，拟远居僻乡，一意箸书，不问世事。古来鼎革时代，人民荡析离居，乱徒四处蜂起，以今方之，殆犹太平时日耳。在京购得祁隽藻原刻《说文系传》一部、孙星衍刻《说文解字》一部，曾交西门先生。据云已由代理驻湘领事池［部］政次带交，想已收到矣。 此颂□安。 廉生刘君暂寓京，芗诒则返湘，见时催其早入京，以徐世昌已出山也。 同学弟叶德辉顿首。 旧厤三月初七日。

奉读覆书，敬悉起居万福，至以爲慰。湘绮老人回湘，乃畏京师炎燥，似无一去不返之意。此老初入官场，亦颇高兴。瞿相则决然不来，已有书告鄙人矣。刘巡按乃故人，性情亢爽，心地慈祥。湖南连年苛虎其鱼，小民痛苦已极，得此公前来培养，或者其有生气乎？鄙人前此来京乃避小汤诬控之狱，非畏其别用武力也。新例讼案六十日无效即应取消。自三月至今已百余日，原可早归，因在京候家中寄书，守此已经日久，大约再有两旬可以回湘矣。在京作诗甚多，归家即可付刻，从此屏除人事，日与阁下讨论《说文》、小学各书，以成阁下之箸作，大是妙事。惟鄙人此次已受破産之累，商店既已与三舍弟分析，此来用费已近三千元，以后如难恢复，则无钱买书矣，一笑。 此颂大安。 弟叶德辉顿首。 甲寅夏正六月六日。

到京已三月之久，曾接阁下六月初五由长沙寓书，因终日应酬未得奉覆，深以为歉。内开载《说文》诸书皆系应看之件，以后按照《书目富问》所列者随时收买，可以为《说文》专家。大凡考据之学，如说经解字不独不能用宋儒书，即魏晋以后之书亦不可援引。《字林》《玉篇》均非原书，郭璞、杜预解经不通小学，颇难依据。《方言》《释名》虽系汉学，然以《方言》注《说文》之方言，时有不合，故当博采各书引用之方言，以补其未备。杭世骏《续方言》在《杭氏七种》内，程际盛《续方言》在《珠尘丛书》内，我家有之。《释名》专从声音求字义，别为一种小学，亦不可强《说文》以从同。窃疑此书爲名家之遗，所谓正名之书也。解《说文》以六经、周秦诸子之遗文为第一，特其文甚少。此外如汉人经注为要。许慎学出贾逵，贾逵《左传注》最好证《说文》，惜涉于训诂名物者不多见，最好则《苍颉篇》《苍颉训纂》之类，则真《说文》之源头矣。任大椿《小学钩沉》采辑甚多，后有陶方琦补辑，大约出于贵国所刻之一百卷足本《一切经音义》为多，惜多错字。乾隆以来治《说文》者衆推段玉裁，然勇于改字，又信唐宋人引用多误之《说文》，是其大病，不可效也。湘绮出山为报所诋，殊不值也。此请撰安。近日作诗甚多，拟用活字排印。 同学弟叶德辉顿首。 甲寅七月十二由北京发。

日久两隔，不得谒谈，时以爲怅。近印出鼎革以后诗集，检出七分，一分呈教，六分请转寄各友人。饮江先生近在何所？容当续寄也。 此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甲寅夏正九月初三日。

尚农呈上赐书并葡萄佳果，拜读拜领。海瑞爲明臣，治江苏有政声，事迹载《明史》本传，可告之贵友人也。北京章太炎先生寄来《说文答问》一书，于文字之假借言之颇深微，然以阳声、阴声对转、旁转为经纬，仍不出戴、孔二氏之藩篱，似乎拙作高于彼也。惜手民甚忙，不能早刻使诸君快覩耳。此颂台安。弟叶德辉顿首。乙卯夏正六月二十四日。

奉上石刻二种：一为弟作古文，一为弟作骈文。古文非桐城，亦非阳湖，颇有自树一帜之意，无如桐城、阳湖已成两派，终不能许我参此席也。骈文雅近唐人而觉不能逃出有清风气之外，则时为之也。湖南人以王、叶并称，京师海内亦如此云云。其实二王皆老辈，不敢与之比肩，亦不愿与之比肩也。公当于贵报中一洗弟之冤屈，一笑。明日早光。 此颂台安。 同学叶德辉顿首。

昨日谒贺新年，适逢公出未晤，怅然而返。冬晴日暖，欲邀公作竟日之谈，即命家庖略备醴簋，拟于明日午后两点钟屈驾来舍小饮，或早来二三时以便畅谈并看书画，不知有闲否？如蒙惠然，当扫榻以待也。此请台安。 同学弟叶德辉顿首。

奉示已悉。近作《六书转注说》已脱稿。又作《六书假借说》，尚未成。此二篇拟作一手卷，书之以赠阁下，容迟觅得佳纸再报命也。 此请撰安。 弟德辉顿首。

《中国妇女缠足考》已令尚农将抄録之件奉上，计已早登记室矣。三井托觅协理商务之人，有戴廷贵，字季梅。湖北人，从前为官署房吏，官场无不相识。将军巡按两署，同乡相往来者尤多，往在将军署充顾问，军界上下皆相纳交，天乐居为其大股东，又开有益昌厚钱号在下坡子街，故省城巨商常与聚会。三井如果聘请，弟即作介绍人，请转致新来大帮可也。 此颂台安。 《说文》中有注阙字者四十七字，已将其例说明，容迟抄上。

奉示并《缠足考》，此文不必交还，即由尊处寄往贵友可也。三井之事已面语戴君，渠甚愿意，但云卓某经手之事，须彼此截清，方可着手。且现有大批紫铜卖买交涉，非戴君不能进行。此弟闻之其同乡者也。 此颂台安。 弟叶德辉顿首。

日间快谈甚乐，湘中山菌野味极佳，家制弍坛，谨以奉上为槃餐之佐。坛面加油以防生腻，可以冷食。食时将油拨开取出，味不改也。不开封可以留至明年重九。 此颂台安。 德辉顿首。

项城考终，黄陂继位，就目前论国民爱国似高于墨西哥。据禄命之学，袁氏命运乃必死之运。今年又不吉之年，弟早已言之，可知中国此种学说极有效验。又可知五行之说较西儒四物风、火、水、土。之说爲长。弟一生已自推定，数年必有一风波，然亦决无危险。戊午以后其运绝佳，有十五年顺风扬帆之乐。盖自今以后将如王湘绮之老滑头于世界中，成一种熊希龄人物也。舍间一切知蒙照拂，感谢难名。乡军、客军既已分隔为营，从此永断兵事。黄陂与湘督有师生关系，地位决不动揺。章太炎今已自由，喜出意外。此公倔强，更胜于鄙人。项城在位，决不令其南还。渠与黄陂感情既深，前年在京每与晤谈，极称颂其行事。中国人纯以感情用事，所以军有军系，政有政系。此次段内阁乃有系之人，在官场多年，才极稳练，黄陂交欢，似易为治也。弟到上海一二次，一宿即回江苏，在此搜访家族中先祖辈事文。在上海访缪小翁，已赴京。在苏访本家鞠裳编修，渠又往上海。终日无一人与谈，只好游山逛园，欲作一诗一联，心绪极乱。此间天气炎热同于湖南。偶晤教育会中人，云经费极困苦，深羡湖南士气之强，不知固弟一人之功也。大名鼎鼎之嵩山四友张謇亦不能为地方造福，可知中国人负责任如弟者，若辈视之，直笑其不识时务而已。欲知真民意，弟乃真民意，余皆官话耳，一笑。手此，敬颂撰安。小泽先生前并乞致意。 同学弟叶德辉顿首。 丙辰夏正五月十八日。

奉读赐书，祗悉一切。书籍得阁下筹划，感谢莫名。到苏已月余，十日九雨，晴则蒸溽甚于湖南。在寓时时校书、箸书，却未做诗，以无朋友引唱也。到此曾游虎邱一次，童山旷野，游客甚稀。玄妙观在城市中，亦一破庙，仅有正殿。此二处皆明时唐伯虎游春，清乾嘉时黄荛圃买旧书处。今非昔比，我来时已三度沧桑矣。作诗不成，作楹帖亦不成，对此世局无可下笔耳。黎公正位，入手办法步趋袁公，笼络野心家欲其就范，此袁氏所未结局者，黎氏能有此本领乎？幸段内阁亦有世界眼光之人，以儒将兼政府，暂时可保北京秩序，其他则非鄙人所敢知矣。江南赖冯宣武之武力水陆肃清，比于四川、广东则诚天上，比于湖南亦在百尺楼。然汤亦健者，湖南省城之人固无不感激者矣。 此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丙辰夏正六月初一日。

前日奉书并述儿子尚农命令欲弟不入京入沪，诚可谓孝之至矣。特不解彼何以不听弟之呈请，将书移城外或乡间。连日以来，湘省变乱非常，不知是何景象。前此各省独立，对于中央之教诫，必曰险象环生，此等险象究是何人演出，彼非不知也。今此推倒政府，对于中央之报告，必曰为衆推举，此等推举出之何种人民，彼亦自笑也。共和譬如鼠疫，独立即是传染，此风一倡，此事一成，贵国不为波及，弟不之信。今之大隈亦虑及之乎？老黎同乡握兵柄者仅一陈一汤。陈则见拒于川湘，汤则潜逃于汉口。戏文中皇帝自称孤家寡人，黎氏当之，诚无愧矣。汤去年迫令绅商抵制日货之事，今日似可于报纸发挥矣。来书询及禄命之学，此事入手亦颇为难，其书通行者爲《命学津梁》，板本极劣，坊行书也。古书则有李虚中唐御史。《命书》、岳珂宋岳飞之孙。《珞琭子赋》二书，颇不易得。弟有之，一刻寻不见也。禄命不外五行生克伐也。之理，天干五行，甲乙、木。丙丁、火。戊己、土。庚辛、金。壬癸水。是也。地支五行，子、中包癸水。丑、中包癸水、辛金、己火三种。寅、中包戊土、丙火、甲木三种。卯、中包乙木。辰、中包乙木、癸水、戊土三种。巳、中包庚金、丙火、戊土三种。午、中包己土、丁火二种。未、中包丁火、乙木、己土三种。申、中包戊土、壬水二种。酉、中包辛金。戌、中包辛金、丁火、戊土三种。亥中包甲木、壬水二种。是也。又看冲合，冲如冲突，合如欢迎。如甲与己合，化土。丙与辛合，化水。戊与癸合，化火。乙与庚合，化金。丁与壬合。化木。此天干之合也。子与丑合，寅与亥合，卯与戌合，辰与酉合，己与申合，午与未合，此地支之合也。子与午冲，丑与未冲，寅与申冲，卯与酉冲，辰与戌冲，己与亥冲，此地支之冲也。甲乙木克戊己土，丙丁火克庚辛金，戊己土克壬癸水，壬癸水克丙丁火，庚辛金克甲乙木，此所谓克，即相刑害，亦犹之冲也。甲乙木生丙丁火，丙丁火生戊己土，戊己土生庚辛金，庚辛金生壬癸水，壬癸水生甲乙木，此所谓生，即相扶助，亦犹之合也。人生五年一运，所行之运如与生之月干支相冲害，则必死，即不死亦大不利，盖纯乎五行之气为之。然中国土地以黄河分南北，南人生火方，如命中多火，当以水克之则吉；北人生水方，如命中多水，当以土克之，其他妙奥尚须持书指示，非笔墨所能写也。西人哲学只水、火、风、土四物，此印度佛学也，以物质言者也。中人哲学有水、木、火、土、金五行，此上古易学也，以理气言者也。汉时许、郑两大儒皆知此种禄命之学。许于《说文解字》『包』下云『男年始寅，女年始申』，『男左行三十，女右行二十』，今人算命尚本其法。郑玄本传自云，今年岁在辰，明年岁在巳，吾不起矣。此必其禄命与辰、巳相冲害，故自知其必死也。然此等用法皆准太阴历行之，若太阳历则不效。贵国市肆中究竟有此等算命人否？中国则属之瞽人专门。此事学之精亦大有趣味事，弟将来亦拟箸一书，使人易学也。 日本邮便局长通信处以天气炎热尚未往觅，此信即交仆人所投，非弟亲往也。尚农久无信来，不知此旬日舍间书籍如何存放。观今日时局，中央之对外全袭袁皇帝之旧文，特袁最后仍以武力解决，黎、段则未知其用心。上海遗老欲恢复清室，犹之唐绍仪、伍廷芳之恢复共和，皆系自己不敢登台，而为人拉弦索，都可谓知进知退知存知亡者矣。有信致易君吟村，请交舍间送去。湘中事乞详以相告。陆为湘粤两省所推重，亦奇人哉。 手此，敬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丙辰夏正六月十二日。

前日有书寄贵国邮局呈上左右，想已早邀台览矣。舍间由湘寄来程潜讨汤芗铭檄文，又将贱名列入，可笑之至。然壬子四月湖南军事厅捕弟之人名爲唐蟒，实则程潜。今此二人在湘，省城决不能安静，不独弟一人一家也。尚农不听弟言，不肯将书籍寄上海，又未搬出怡园，弟总不放心。窃谓城内非城外商埠，此辈号为文明，略知法律，苟非领事强权，恐非左右之力所能保护。尚农如听弟命，第一搬上海，第二则于贵俱乐部左右佃一房屋安放，以便附属于尊处，则于外交、法律均可对御。黄陂雄略远不如项城，目前敷衍应酬又不免有乡党之见。陈宦之督湖南，胡瑞霖之长闽省，皆为见小之至，当日滇黔粤桂之认为总统，为推倒项城利用，其实各怀野心，非出于诚服也。在苏见明刻《仪礼》，黄氏士礼居所刻，《周礼》即此三礼之一也。旅费不充不敢买，可笑！可恨！ 手此，敬请台安。 湘事请详告我，贵国兵船到否？ 弟叶德辉顿首。 丙辰旧厤六月十六日。

前有函由贵国苏州邮局寄上，计已早达记室矣。得尚农家书，言及湘省情形殊深危惧，《申报》所载当确有所访闻。施文尧无故被戕，可见暴徒眼中惟有杀人流血一事耳。程潜、唐蟒皆癸丑发兵捕逮鄙人之人，其残忍之心与汤芗铭无二。今见程潜讨汤檄中以鄙人列于汤党，可见此辈土匪只凭爱憎之私欲，不问事实之是非。刘人熙老耄昏庸，为人利用。陆荣廷知湘事糜烂，故班师而回广西，犹之蔡锷见川事不佳乃坚请辞职，梁啓超覩粤事不利乃归而治丧。湘人以拒北军图安，而不知反以土军召乱。汤芗铭以独立附和民党而卒爲民党所排，民党以护国称兵而卒以争都督相残杀。螳蜋捕蝉，黄雀在后，杀机伏后而人不知。二十年来阅世已深，觉佛家果报之说亦有至理。徐宝山、陈其美、宋教仁杀人实多，人亦从而杀之。陈宧、汤芗铭油滑取巧之人，吾知其必为国人所共弃。黎氏用人行政惟知有同乡，以胡瑞霖至恶劣之名，令其长闽省，此其用人一事即远不如项城。鄙人非有老亲在堂早已远适异国矣。舍间书籍乞与尚农详细开导。此辈杀人不通信，如汤芗铭之待郭人漳，彼时虽起交涉，而屋已捣毁，书已散完，惟有徒手浩叹而已。日清公司及贵国领事如有正式公文致湘政府便可不搬移，或如前议挂贵国海军司令旗，而阁下来居亦甚妥善也。总宜搬运出城，或在俱乐部左右佃屋，如能寄上海更妥也。此时却做不到。 此颂撰安。 湘事乞详告 。同学弟叶德辉顿首。 丙辰旧厤六月十八日。

连日见《申报》《时报》，湘省甚危，不知贵国有兵船在此否。舍间书籍前属尚农租俱乐部左右房屋存放，若如报载兵统争立之事，则恐城中不免有兵火之虞矣。昨有函托易吟翁，请其饬尚农移乡。此事重托阁下与易君，何者可以安全，即以何策爲善，弟庶可以放心也。弟亟欲将《六书古微》刻出，《书林清话》速刊以寄贵国学者，此种学问中国只弟一人。缪小老能言板本，而小学不能如弟年力之深，董大理、康。傅肃政增湘亦一时之言板本者，不如弟见古书三十年之多，自谓此两种学问可以独步一时，非吹牛皮也。久不得阁下书，念湘事夜不成寐。川、湘、粤三省糜烂不堪，陆荣廷不署湘亦不督粤，其亦知难而退乎？弟在苏得二三族人搜求先世诗文，颇多逸闻佚事，将来刊出，亦东南文献所关。贵国于宗族之学不甚讲求，此文明中缺典也。西洋仍部落之俗，更不足以语此。 手此，敬颂撰安。 弟德辉顿首。 丙辰中伏。

前寄来大作七绝一首，因中用沐猴字误写，兹特批出奉上。又弟近作十叶，写奉斧政。弟诗与二王各为一家，不相同也。《寄怀湘中诸子》二十六首，弟未留稿，祈令尚农抄出。弟拟秋凉回湘，程荃虽爲曾、朱、陶、望所共攻，然仍在省城，恐有兵祸。请商之贵国领事，托一贵国名义正式行文湘政府保护鄙人，庶彼等不至有所侵犯，阁下能办到否？谭延闓奉督湘之令，手中无一卒一兵，何能控驭军队？恐仍不免二三年之怪象也。上海喧传陆有野心欲割据东南半壁，东南各将军联盟防之。梁任公现匿上海，以广东危险又窥陆有不测之事。张倪招兵，江西、福建连防，此皆有深意。苏州学界中人多可与谈，居此二月，交游渐多，均劝弟改归本籍，大约改籍之后又将以我为教育长乎？便中奉闻，共博一笑。 手此，敬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小泽先生并乞致意。 丙辰立秋日。

前日奉寄一函并诗稿十叶，次日接到手书，知湘事未甚糜烂，心为之稍安。竹添井井六年未通信函，近赋悼亡，当修书致唁。命作诗相慰，已附致井井函中，别録一纸即存尊处。弟拟秋凉还湘，前函能行则更妥善。弟四十日未到上海。大局一刻似不能定。诸侯联盟隐似割据，可危也。 此颂台安。 弟德辉顿首。 丙辰立秋后三日。

昨日奉到手书，知拙着诗文前后皆邀台览，甚慰。《大藏经》，贵国明治时刻有巾箱本八千余卷，上列宋、元、明、丽四本字之异同，盖此大藏全经有宋刻、明刻、元刻、高丽刻，是贵国已知之。有清一代雍、干二帝皆通禅学，乾隆刻有《大藏经》，京师有经板库胡同，即藏板处。外间名山大寺请有藏经，即此本也。唐人已有刻经，今炖煌县鸣沙山石室所出残编有唐时刻本，未详时代。已印入《石室祕録》甲乙篇。五年前玻璃板。唐司空图《一鸣集》九卷。中有为东都敬爱寺讲律，僧惠确化募雕刻律疏，其人在唐末，然仅此一种，想以前各经亦必多有刻本也。避讳之书现通行二种：一齐召南《历代帝王年表》，后附《帝王庙謚年讳谱》，其书道光时有文选楼刻本，翻板亦多；《避讳録》五卷则湖南宁乡黄本骥撰，旧书店中有买。在《三长物斋丛书》中。然均至道光而止，无咸同以下也。 此颂撰安。 以后赐书请载月日。 弟叶德辉顿首。 丙辰夏正十一月初四日。

前日奉到手书并抄示《公报》一则，此乃黄陂忽然念及鄙人踪迹，不知鄙人往何处也。黄陂继位之日，各处皆有贺电，独一文一武无之。文者，鄙人；武者，张勋。本是一种出人意外之事。此电一传，上海《新中华报》又骂起鄙人来。黄陂此举，殊爲蛇足。鄙人有言，袁氏乃铁锤总统，望之似圆，其实坚硬，不易手弄。黄陂乃皮球总统，任人足踢，随左右之人亦不必以手弄也。鄙人无用世之志，政府无用人之权。曹汝霖、熊希龄使贵国议员一反对便尔告终。鄙人不似王湘绮，岂能日日为人向财政部讨钱耶？白岩子云来苏相访，鄙人亦随至上海，晤有吉领事，太谷伯爵，岸田、田中两先生。白岩招饮于贵国花园，大列女乐，而水野适由东来，欢聚旬余。鄙人回苏，白岩回国，水野去北京，云散风流，又增一番感慨矣。有书与尚农，求交去。 即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丙辰冬至夜。

今晨奉到手书，藉悉近状。尚农来书并寄到《六书古微》刻本，其中尚有讹字、破体，不可不细校改正。此书全为阁下问字而作，自觉高出于段、桂诸家。阁下閲鄙人此书而以孙星衍平津馆仿宋本参校，方知许氏为仓颉功臣，徐铉为许氏功臣，孙星衍又徐铉功臣也。孙本亦有二三十讹字，皆由宋刻原本之讹，鄙人已校出，容迟抄写寄上。《清史》『儒林传』已改名『儒学传』，儒不成林，为鄙人所诋，故改儒学。湘人入者甚稀。来书所举船山、魏、邹、罗、曾、郭、王诸人乃其巨擘。曾以事功见，罗以军功显，不应入于儒学。湘绮初故，葵园生存，均无列传之例。湘人可入儒学者爲何道州，然不曾注经又不曾讲学，恐只可入文苑。湘潭王山长岱、康熙举鸿博。张陶园九钺、武冈邓弥之辅纶，皆文苑中人。如鄙人修史，亦不定在必收之列。心所许者，惟何耳。人不必藉史传，而史必以人重。赵尔巽岂修史之人哉？不如看《三国演义》《水浒》《西厢》可以醒渴睡也。土匪铸像譬如各衙门前石狮，不久即无人举其姓氏，即幸而有数十年之福命，此亦如楚霸王之庙，魏忠贤之坟，终有人毁之、掘之，归于销灭也。去冬苏城严寒，冰冻十日不解。转新年始和暖，据故老云为二十年来未有之光景，且向来小雪到地即消，而去年乃大雪积寸，闻之湖南亦然，想天公爲我二人作此恶谑耶？湘省儒学无派，亦如革命黄兴与蔡锷不同，谓之乱而已矣。近作怀人诗四十余首，阁下亦在内，后寄上。 此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丁巳正月初四日。

顷奉谕书，祗悉一是。前井井先生来书，阁下未有附信，知为临时漏封，偶尔笑谈，不必讨论矣。革命一次，鄙人即多作诗一卷；客游一次，即多著书几卷。文王忧患而衍《易》，屈原放逐而作《骚》，我思古人，更不可失此时会矣。近日作《释人》一篇，非《释人疏证》之比。自人之始生至于死而转生以及不死成仙，皆于六书中考出，其他星命、医术亦包括其中。尤奇者，西医书之脑气筋，男女之精虫珠卵，无不有之。此时正誊稿，如能急刻附于拙箸《六书古微》之后固大佳，否则第二批印行时补入亦可。弟与易吟兄书云，弟之经学、小学通于神明，非独湘中二王无此精奥之作，即起钱、段、桂、王于九京与弟坐谈，恐亦不能不心服也。又作《孙刻《说文解字》书后》一篇，亦于字学大有关系。又作《释笑字义》一篇，竹部末一字一篇。驳段注从犬之谬论，迟当寄呈大教。匆复，不具。并颂撰安。前寄怀人诗本五十首，有三首未抄，以刺湘绅某也。同学弟叶德辉顿首。丁巳夏正二月十四日。

昨奉惠书，祗悉种切。东游之约本白岩、水野二君去年在上海所媾成，本约樱花时往游，今已过时，又当别作计划，俟阁下来沪商问可也。弟久欲往贵国一行，因家母不欲弟远游，故絶无此等游兴。今因湘局危甚远居江苏，与东游贵国无异，故乐得抽闲一往也。贵国尚有三种书未经人搜得者：一顾野王《玉篇》，在贵国一僧徒所着《篆隶万象字源》中；一宋本《说文解字》，即孙氏刻本所出，本湖州陆氏皕宋楼所藏，今已售之贵国岩猗氏；一晁氏《宝文堂书目》，当访之岛田翰，彼曾见之，此书撰自明人，中国《四库》未收，只存目，言板本学问者如缪小翁皆未之见，此弟所欲借抄、借校者也。近日所寄回各书及补着《说文》各篇均在尚农处，当必见过。百年内文字、板本二种学问惟弟至精，自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二王何能胜我耶？手覆，敬颂着安。苏州亦无《说文》新出之书。 弟叶德辉顿首。 丁巳闰二月十三日。

日昨奉到谕书，惊悉竹添井井游仙之讯，为之怅然。井井先生近十五年内始订神交，彼此均未谋面。因先生爲《左传》之学，宗旨相同，故鼎革以前每岁必通一二回音讯。国变后得其一次赐函，至去年先生悼，鄙人爲作挽诗。今年得先生覆函并诗幅二，精神完固，拏力坚疆，初不料数月之后得此恶耗。东方老宿同慨彫零，可伤也。缪艺风、沈乙盦两处当代爲通知。艺风不工于诗，乙盦似有心疾，将来有挽诗与否不可知。若鄙人则无论如何必有数诗以代束刍之哭。鄙人往日作《贵国三君咏》，一竹添、一永井、一盐谷，今存者惟盐谷青山先生矣。佐藤胆斋彼此通函，尚未相见。附録近作一卷，中有寿康有为诗及与袁克文唱和诗，此君亦可云广交矣。章太炎为黄兴作圹铭，故鄙人之《六书古微》不愿请其作序。太炎经学、小学诚不如鄙人，然海内可与谈此事者亦正寥寥。吾道东矣，阁下得毋冁然乎？ 手覆，敬颂撰安。 同学弟叶德辉顿首。 丁巳闰二月二十八日。

前接井井老人讣音，曾有函复并寄呈《释普字》一篇，想已阅过交尚农发刻。《六书古微》至此其义已尽。鄙人小学自谓胜于段、王、桂、钮诸老先，阁下视拙著书当有衡鉴。章太炎不能贯彻文字源流，正坐为段、王诸家书所囿耳。拙着如刻工早竣，阁下可带多部回国分赠友人，恐刻工迟延未必如愿也。佐藤胆斋兄通函鄙人有书报之约赴上海往访，惟袁二太子始终不愿与之相见，已将鄙意约略示于胆斋。况彼正被债户控诉，更不暇与人应酬矣。鄙人东游之说，发自白岩、水野二君，原约看樱花，因水野未与白岩接头，无人伴送，故又展期为避暑之游，来往皆白岩送迎，水野作地主。此时水野出游南洋群岛，须阳历六月始归，彼时偕行往东京，白岩巡閲长江公司亦恰于此时回国，而阁下亦因避暑而来，千里一堂，此乐真无极也。 手复，敬颂撰安。 同学弟叶德辉顿首拜。 丁巳夏正三月十一日。

今日奉书，敬悉种种。白岩、水野约同游贵国看樱花，因水野作孙悟空不知去向，是以花时竟负佳期，后探知水野往南洋，于夏间回上海，此时白岩亦回日京，约定同伴偕行，不必再结他伴也。《释普》一篇已交尚农，大约可以补入，乞阁下面语尚农，将已刻者一面开印，一面补刻后再加入，以免耽搁时光。此书不独贵国求者必多，即敝国亦必大行。盖近来西洋各国皆精研东方文字，往时诋东方文字繁重不适于用者，今经文学博士精研博考，皆知东方文字冠于地球。彼于七十年前五口通商，但见我国所用楷书无头无脑，贵国和文减省笔画，不知两国文字源出篆、籀、隶、草，与埃及、拉丁之末流同失之离散者相似。及至今日，西儒通中学者多，而后恍然大悟彼前辈所涉者之浅。又有博士专考《十三经》，而后知东方中日两国军国民主义与道德上之关系胜于新旧约之虚诞。故虽向日最信教之法国今皆进化，视宗教如赘疣。德国科学甲于地球，于宗教之造天地、日月、人物等荒渺之谈自然不攻自破。即如贵国同文敝国已二千余年，维新以来信教自由不过一种外交形势，其实贵国此三四十年文学士所著书发明中国古学及西洋科学哲理者，几于汗牛充栋，而言宗教者阒无其人，可见贵国人心之同，只可谓信教自由爲口头禅，而自由信教为根本法也。拙着《六书古微》不独剖析六书爲前人所未有，所含新理亦足供西儒之研求。《释普》《释人》二篇自谓空前绝后之作。《释人》包涵中国数术、方技，西人科学、哲理。贵国素敬服之俞曲园、崇仰之章太炎，乌足当鄙人一毛发耶？然此等著作蕴蓄于胸中者三十年，一旦因阁下之问字，遂倾筐倒箧而出之，则成鄙人千载之名者阁下也。阁下来湖南八年，光阴信非虚度，惜鄙人连年奔走，未得时时聚首一堂，斯为恨事耳。井井老人挽诗尚未脱稿，以他事相扰，故未告成也。 手此，敬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丁巳夏正三月十三日。

叠奉瑶函，均已裁，知先后邀台鉴矣。竹添井井老人挽诗四律奉寄斧政，又寄怀阁下二首一并録呈。今年作诗无多，以为人作应酬文字一时不能肃清。东游后当扫除一切，专意着《说文解字故训》一书，他皆谢絶也。 此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丁巳夏正三月廿一日。

前月寄上竹添井井老人挽诗四首又寄怀阁下二首，想已次第邀鉴矣。今日上午接到日厤五月初九日寓书，敬悉种种。东游有白岩、水野作导师，以助乘风破浪之兴，较之沈南苹一辈人独来独往者殆有天人之别，惜台从不能偕行，是一恨已。湘省风声唳鹤，时有诗。闻葵园匿居乡间盖即因此。湘绮新逝，吾道日孤，四郊多垒之时，岂吾辈所能托足？正不独阁下郁郁久居此也。道芗俗僧篆刻亦恶劣，弟二十余年相识之人未见其佳处。中国和尚趋势利、讲声气，与贵国和尚无异。湘绮最好与此辈游，殆亦一种习气，弟不尔也。加藤胆斋有书来并録近作见示，已有书富之，但彼此未相见。近作与康有爲、袁克文相酬应，乐善堂主人颇非之，殆犹有岸吟香老辈守旧之风欤。金甸翁三年未见，近不知其踪迹，大约问瞿相国必知之。然弟亦未见瞿相也。《六书古微》寻文字之根源，括世界之新理，以《释普》《释人》二篇为极精极博，二王不能为，即乾嘉诸老如段、桂、钱、王亦不能为。孙宗弼及左念康、刘肇隅三序跋亦佳，盖不愧吾徒也。《书林清话》之言板本惟缪小翁可与谈，亦弟精心结撰之书。『竭来』犹『去来』，唐人诗时用之，亦俄倾之意耳。 此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丁巳夏正四月初二日。

今日奉读五月十九日寓书，知寄怀阁下七律二章并井井老人挽诗七律四章已邀台览。我辈文字之好、朋友之乐，苟非政府争竞，岂非佛说所谓极乐世界乎？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湘省排日之举动又将发行。此次无弟在湘，恐不能两无伤损也。贵友田村刚、简野道明来苏，如过访必相迎，惟不可以陈白严相例。弟在湘省尚不愿与二王相东西，上海江湖诗人何堪与之为伍耶？阁下知己当为我一脱党籍也。承问中国绣刺缘起，向无专书。惟《虞书》云『黼黻絺绣』，郑玄注『画者为绘，刺者爲繍』，《诗·终南》『黻衣繍裳』，《毛传》『五色备谓之绣』，此中国女繍之见于经典者。其余汉魏以后闺阁之诗、小说所记如《针絶》三国孙权赵夫人事，见《拾遗记》。《针神》之类，三国魏文帝美人薛灵芸事，亦见《拾遗记》。不可缕述，如有人汇而録之以成一书，亦大观也。 手此，敬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丁巳四月初六日。

前休沐日简野道明先生持阁下介绍书来苏，适弟往上海，旋苏寓居停主人将书寄来，始知相左，怅恨无似。见乐善主人岸田先生，询问简野住上海何处，岸田以电话向各日本旅馆通问，均无其人。大约简野踪迹尚未至上海也。阁下与简野通问时，乞代爲达意。又在岸田先生处见阁下开目访《说文》诸书，此皆弟《观古堂书目》中所载，此等书皆不易见诸书市，然亦无甚要者。弟属岸田先生将原目抄录一分寄苏，以便间中代爲购致。中有三四种，苏州书市中似尚有之，岸田先生处所无也。《说文解字》之学至乾嘉诸儒始光大之，然如弟之贯彻古今实无一人令弟佩服者。此次《六书古微》之成发端于阁下之问难，而得发挥三十年心中积思，则受阁下之赐不尠也。孙、左、刘三人跋亦绝佳。 手此，敬颂撰安。 同学弟叶德辉顿首。 丁巳四月十七日，即新厤六月六日也。

今午奉到六月十五日寓书，藉悉起居胜常，至以为慰。简野、田村二君来苏相访，简野相左而田村得见，一面之缘殆亦有数定耶？白岩已来上海，两次通函，因阴雨连晨，未克赴上海之约。闻其于端午后有汉口之行，或取道长沙，亦未可定。水野和尚近不知云游何方，此贵国僧家之孙悟空，一筋斗可行十万八千里，此等人在世间真可谓神行太保矣。垂询《说文》诸书，此间比上海偶然可见，必当留心。然函致岸田先生，属其将阁下访书之目抄録一分寄苏，久不回信，未知何故。阁下在湘游学，得此絶学回国，庶不负此行。盖字学贵国本隔一墙，敝国此时亦无人专门考究，即二王先生为文学巨子，于此等学问终属旁门。他处如二王者更少见，岂非东方绝学乎？来书似有羁旅之感，不知何所感触而言。以弟揣之，湘中耆旧凋零，湘绮去世，葵园居乡，弟又久不还里，阁下离群索居，故尔勿勿不乐耳，然乎？否乎？吾辈以天地爲逆旅，以著述为子孙，但使学问有成，九州四海皆我文字之所流行，即我灵魂之所栖止。禹入裸国而同裸，固犹形迹未化也。欧亚纷扰，所谓争利权者皆所以争饭碗。假如地球上皆如我辈人作信天翁，则干戈可以永息，天下可以太平。阁下谓忧世之人少，弟则谓忧世之人多，如不忧世则忘世矣，岂不两无所争哉！ 此颂台安。 弟叶德辉顿首。 夏正五月初二日。

久未奉书，时以为念。尚农来书转述尊命，极感复辟之事胚胎于袁皇帝故后，一次会议于彰德，二次、三次、四次会议于徐州。天津拥兵各督军凡属北洋系之人皆已画诺。惟段始终含胡，此熊希龄电阻各省不可复辟之文所由来，熊固知其内情也。张勋卤莽不足与谋，不过北洋系各督军利用之，使打头仗以观风色耳。风色好则大衆扬帆而前，不失王侯富贵；风色不好则大衆转舵，仍归原位，使张勋一人为罪魁。张勋近日两电已和盘托出，民党如汪精卫、章太炎皆极攻冯国璋，正以此中秘密冯与陆荣廷皆与闻也。不然瞿中堂、沈乙庵、劳玉初以及雷陆军、梁外交皆一派老官僚，岂轻于一发者。昨日新闻报论此事将来结果极透澈、极精微。总之，此数十年去一项城，化出千万项城，即北洋系是也。去一张勋，必添出无数张勋。不知何时天生圣人，统一中夏也。至于国体，君主、民主之消长，全恃此次欧战爲转移。德胜，则全球必趋于君主之一途，而德为之执牛耳；法胜，则全球必趋于民主之一体，而法为之主龙头。今日中国之变由于美法两国所潜移，而俄国之变由于中国之感化。若全球易体，恐贵国亦孤立无援，从此民与民争，终无干戈宁息之日矣。中国近二三十年皆是卖友贪功、杀人肥己之世界。项城卖清室，冯、段又卖项城，今日北洋系卖张勋，他日则卖本系。乱根已伏，近则半年一变，远则一二年一变，求如项城之多数年安静不可得也。弟在上海只与缪小翁一人往来，左孝同亦往来。其他遗老皆未见一面。惟复辟之谋亦有人告知，弟言种族问题固是一种障碍，即令成为事实，则宣统虚位，不过一傀儡之黎元洪而已。遗老皆不以弟言为然，其毅然决然必欲速行者，则康有为、梁鼎芬耳。此一二月内尚有新闻出现，阁下试拭目俟之。白岩子云在上海，二十日未通信。中原多故，弟亦难作远游。贵国之行恐不果矣。杭州有阮刻石鼓全分，尚是阮元旧石，如印出即奉赠。先此奉告 。此颂台安。 弟德辉顿首。 夏正五月二十五日。

顷奉寓书，祗悉种切。东游暂作罢论者：一因天暑，畏途中炎热；一因水野梅晓往南洋群岛未归，同伴无人。决计明年樱花时节一行，庶不负此海王花耳。阁下还珂道过上海，此时当可聚首连句。鄙人之意总以集合一文社，尽以平生之学共之贵国人。用武时代终抱此虚愿，奈何！奈何！此颂大安。弟叶德辉顿首。夏正丁巳六月初八日。李瑞清字梅庵，江西临川人。光绪癸巳科举人，甲午进士，翰林院庶吉士，改道员，分发江苏。宣统辛亥署江宁布政使司，兵乱弃职逃走。何维朴字诗孙，湖南道州人，何绍基之孙。同治甲子科副贡，捐中书，改道员，分发江苏。久居上海，卖画自给。郑孝胥字苏龛，福建侯官人。光绪壬午科举人，捐道员。辛亥授湖南布政使司，乱前入京议官制，未及于乱。吴昌硕字仓石，浙江人。江苏候补知县，乱后隐上海。熊希龄字秉三，湖南凤凰厅人。光绪辛卯科举人，壬辰科进士，告殿，甲午补殿试，选庶吉士，戊戌以康有为案革职。后开复原官，捐道员，补奉天盐运使司。辛亥乱起，逃至上海，前两广总督袁树勛领衔，希龄、杨文鼎等联名电请逊位。吴嘉瑞字雁舟，湖南长沙人。光绪丙子科举人，己丑科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改道员，补云南迤东道。辛亥弃职逃归。

今日还苏取字画，途中冒雨，稍有不适，伏案作七律三首奉送。行轺居停一日赴沪，想登舟必在晚间，必能握手再谈。弟归期无定，十一月十六日为家母八十生辰，拟求节山之尊公青山先生撰一寿文，想在通家必不见却。青山先生东方泰斗，得文表扬，荣于华衮矣。见时先致拳拳，届时当草具事略并函乞也。 此颂撰安。 同学弟德辉顿首。 丁巳七月小尽。

台从返珂后，曾奉手书，旋即裁，当已早邀鉴閲矣。湘省虽有战事，以城垣已毁，决不至有争城据险之忧。今日谁爲主客，谁为正伪，鄙人不得而定之。不过此去彼来，官银行多发出千万纸币已耳。世局之可笑，未有如今日者。家母八旬寿辰，求青山先生作一寿序。印有事略，寄上四本，即希收入，以二本并信转寄青山先生及其令子节山。惜永井、竹添诸老已归道山，不能得其一诗垂示来禩，犹幸青山翁健在，又为寿考多男之人，以之撰文，雅与题称。弟遭时多故，不能逢迎冠盖爲世俗舞彩之常。得海内外文士诗人播之鸿篇，似胜于各要人以贿赂污其亲及污其身，有云泥之别。阁下闻之又将以弟为骂人语乎？ 手此，敬请着安。 同学弟叶德辉顿首。 丁巳夏正九月初二日。

今日来上海，正接阁下阳厤十月廿三日来信，知家慈寿啓四本已收并转交青山先生父子二本。此啓因邮封时未印出多本，故只寄四分，今再寄上十本，如遇友人或弟相识之人，请分送求一诗，将来刻之家集以见交游之广，是故扬亲之道也。夫人能偕至湘中，阁下游学、通报皆有室家料理内政，则一意治学不至分心。此十年有『中日亲善』四字大招牌，商标。决不至有分驰之事。况欧战以后，中日两国迫之不得不携手同行，此又可以预断者也。信中云内藤先生到湘，惜不相值。如日内到沪，当向领事署探询之。贵国文学之士每来苏州必托苏州领事介绍来见，可见贵国人士倾爱鄙人之诚，愧窃虚声不能为他山之助耳。湘省战事有粤桂爲之后援，一时恐难平靖。今日谁为政府，谁为乱逆，鄙人亦看不分明。此六朝五代大乱之时，其稍文明者只抢钱少杀人耳。俄国尤可笑。阁下生于日本，真三生之幸矣。 此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丁巳中厤九月十七日。

前月在沪不及畅谈，至为怅恨。台从返国后于九月廿二号寄来一函，诵悉起居胜常、閤府清泰。夫人虽有小恙，不久必调养就全。阁下学成而归名山，自有千秋之业。世间功名富贵皆如过眼云烟，家贫非苦境乃乐境。今日欧战纷扰，敝国群盗如毛，所争者即富。若人人安贫，地球长此太平矣。阁下闻之，得毋冁然乎？《六书古微》近日校出讹脱之处极多，正在校改。当时誊写清本乃从子金生为之，誊写毕未遑亲校，忽急付刊，刊后又因索书者多，以致印行未及更正。然议论通达，能使治小学有门径者神智开明，故偶有讹脱，读者心知其意可也。他日当请雷民初或许季纯、王运长手写付刊，改成大本，以便传之千古及欧西各国。则此初刻印行不多，尚不至贻误来学也。报载湘省与粤桂之事，不知真伪如何，但长沙无城垣则非战守要塞，不过土匪、暴民、恶政府互相来去，决不至如四川有险可凭，反易糜烂也。 此颂撰安。 同学弟叶德辉顿首。 丁巳十月初一日。

本欲致书左右，因闻返湘在即，恐致浮沉。顷奉十一月廿二日谕书，始悉夫人病尚未全，阁下因之留滞。人生行止本不能自由，即弟亦拟冬月南归，不料又逢兵乱。湘省频年劫运，舍间屡次惊惶，儿辈不听弟言将书移回上海、苏州，至无政府之时，弟亦别无办法，以后只得听之天命，城存与存，城亡与亡。贵国长沙领事似已易人，然据尚农来函，云有驻湘武员木村君保护。弟每次家信言此乃尚农兄弟子孙産业，弟既交付，决不与闻。阁下关切之深，亦无不心感也。凡国家威信即人民治安，无论何种国体，柄魁一失，乱即如麻，国民亦无所谓程度，无君主贤相总持于上，则强食弱肉大抵相同。观于近日俄国乱象，何曾白人胜于黄人？所愿贵国士大夫鉴于中俄之覆辙，毋学西洋政党之弊动揺本根，庶东方留一部清凉世界。孔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岂非圣人烛照万世之言乎？ 此颂撰安。 同学弟叶德辉顿首。 丁巳夏正十月望日。

今日接到日厤十二月初七日手书，敬悉一切。湘乱之后，舍间藏书幸托福庇得以无恙。当事急时尚农有书来告急，弟知长沙屡经变乱，均皆幸免，必不至十分糜烂。现在土匪皆衣冠变幻，所欲得者墨西哥。弟家除藏书一无所有，若辈何所觑觎耶？驻湘武员贵国木村先生于尚农辈极有交谊，此次湘省无政府时代，木村即来舍间，家母乃移居金线巷贵国俱乐部，事定各还故居。弟本拟今冬回湘一行，因此又展缓。家母生日亦不能称觞。中原无主，盗贼横行，今日全球皆为武人势力所占，俄国自昔号爲强国，乃一败涂地，人民无辜被害者较之中国辛亥之变尤多。可见国体无论专制、共和，政府无灵，便如死尸满地矣。贵国政府其亦有所做戒乎？大作各诗容冬余校改。此数日尚在上海，一休沐期内即回苏州。内藤湖南来苏至敝寓相访，适值弟出门未得相见。内藤留下影抄本《古尚书》一本，弟追信至上海，托日清公司转交道谢。长沙所刻《书林清话》尚农并未寄书来苏，是否刷印、发售，弟无所知之。弟揣此时湘乱甫平，必无暇为此，或者书目先印出，先定价耳。夫人贵恙当必全愈，此时虽在医治，想是余病，未必紧要也。今冬台从是否可以到湘，便中乞示知。家母求青山先生寿文不知撰就否？乞向节山一探问之。 此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丁巳日厤十二月廿四日。

久未通缄，积思无已。湘中乱犹未已，不知何日能归。苏州幸是祖庭，松楸白云，岁时瞻拜，具区万顷，亦足移情。虽无西子扁舟，却有龙威秘洞，致足乐也。尚农来书云葵园老人于丁巳夏正十一月廿六日捐宾客，闻音哀悼，不觉为之泣然。弟乡居三十年，与此老共事讲学者二十余年，门户异同时有争论，而数承涵盖，相与乐成，知己平生，海内尽矣。湘人向以王、叶并称，湘潭之王去岁骑箕，长沙之王先后作古，弟虽顽健，孤弦不鸣，且箸书里籍已削去长沙，从此衡岳洞庭，未足齗齗于洙泗也。近作挽此老七律八首，皆此二十余年彼此经遇之事，又一挽章，均录呈鉴定。前此寄来大作诗稿，以文书堆积，未暇一读，今已笺定，一并上呈。何时去湘当有计划。夫人病当全愈，甚念！甚念！冯国璋又逃，可笑之至。 此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丁巳夏正十二月十六日。

昨奉日厤二月初九惠书，知前达一函并大箸诗稿均已收览。弟在外两载，本拟于去冬归省高堂，适因湘乱再生，遽尔中止。此时南北互夸胜利，究竟不知结果如何。群龙无首，战血玄黄，至今日乃知袁氏不失爲曹孟德一流人。黎、冯真公孙瓒、刘表耳。中厤二月将同族人去浙江之湖州弁山祭扫先祖石林公坟茔，此时贵国樱花正开，又不能如期而至。当是弟与此花无缘，遥望蓬瀛徒呼负之。葵园去世，其夫人甚强能，嗣君虽仅数龄，当不至为人欺侮。惟未成之《后汉书补注》《唐书注》一时未缮清稿，恐其家人未必能继续刻成，是可惜也。属代作挽联，兹已拟就，别纸呈政。尚农来书，《疏香阁遗録》先二十五世祖姑叶小鸾仙迹遗事。及《书林清话》已刻成，不日可以印行。此则弟福命胜于葵园处，老境或不至寂莫也。元旦成诗四首，并以録呈。此颂撰安。盐谷、长尾两先生诗文当可快覩，容后函谢。 同学弟叶德辉顿首。 戊午新正初五日。

久不奉书，正拟问讯，适奉来札，快慰奚如。长沙大乱，抢劫一空。幸舍间保全得以无恙，然此天幸非人力也。书籍、书板尚农屡次支展，不允移运上海、苏州。自丙辰以后又受三次惊慌，弟有家信告之，此后并不过问，成毁存亡之数皆付之于天。每到无政府，外人生命财産且自顾不了，何能及人？自古乱世图书未有不遭劫者，弟亦从此作达观矣。瞿止盦相国去世，湘中耆旧凋零尽矣。土匪为湖南土産，近日价值低落，与矿砂相同。天下无君即无政府，此中国六朝五代之世，亦贵国南北分裂之时，不知何时得有安宁之日。瞿氏在政府袒庇新学，断送清室一半，非庆、袁二人之力所能办到，客死海上不可谓之荣哀。属定挽联，稍缓可以报命。弟作《观画百咏》，亦博雅，亦精深，盖合考据、赏鉴为一事，不仅诗之工也。已交尚农付刊，但一时不能出板耳。 此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戊午三月廿七日。

旬日未奉书，不知夫人病已痊否？甚念！甚念！湘事北军虽胜，大局仍然不稳。盖南军皆穷寇，一日无战事，一日无饭吃；北军皆富翁，一日有战事，一日不安寝。居间者商民、农民、船户三等人，受苦尤甚，无可说也。书籍、书板交与尚农，弟亦不复过问，此后成毁听天由命，只算我生无此物而已。三月中旬从子砺甫阁下谓之为砺斋者。来苏，挟有字画多件，大半真而且精，拟偕其舅氏同游贵国，并以所藏字画售之贵国鉴赏家。但贵国汇水较之上海洋银只有七折，弟欲力阻其行，未免扫兴，不知阁下交游中有收藏家可以介绍否？盖计算汇水乃古董客交易之事，白岩往年例于此时来中国，故无信通知，恐其不值也。若收藏家必不吝此小算，阁下必深悉此中情状也。如承指示，砺甫始得南针，弟物亦可附带数件存之贵国，不至有兵燹之厄也。 此颂撰安。 同学弟叶德辉顿首。 戊午四月廿八日，日历六月六日。

前日奉到手书并为砺甫介绍各书，一一收检。砺甫现往北京，如十分天暑，暂不能来贵国也。止盦相国如此了局，世兄又不能振起书香，亦与王湘绮、王葵园之无子相似，则吾家子弟能读书，能刻书，固可喜也。文学传家本是难事，中国惟敝族在苏州者为文学之族，世有着作为人传诵，不仅科甲富贵也。弟箸《书林清话》板在永州，几遭兵火，幸刻店见机甚早，已运往永州乡间，不当炮火地位。然板虽在，印书则无期也。先二十五代祖姑《疏香阁遗録》已印出，尚农必寄一分交阁下。此书极有趣味，神仙之事必托文章以传。其中题咏之诗过百家，殊可观也。长沙屡经兵乱，市井萧条，举国皆兵几与德国比誉，惜乎皆盗贼。君主时代时闻官兵剿匪，今日则官匪剿百姓耳。弟暂时不回湘。夫人是何病恙，何以日久不愈？甚念！甚念！ 手此，敬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顷奉惠书，祗悉近况。夫人肺病在中国医书无诊治之良方，西医于此等病状亦甚束手。修养家有习静之法，终日吐纳，不问世事。此责之男子犹不可，女人本事操作，安有此闲日工夫？此病苏人尤多，因肺中霉菌滋生之故。霉菌，中国旧医书之痨虫也。砺甫从子近往北京已半月，尊处介绍书已交其内人。如彼东游或者鄙人偕行，则大快也。红崖碑乃贵州、湖南交界之区山崖所磨泐之字，湖南邹汉勛有释文。邹有遗书，弟处有之。究是臆揣，未必真确。大约此等文字乃上古蛮荒文法，邹以为殷高宗伐鬼方之纪功碑，殊为妄语。孙诒让乃金石家，所著书言字学者皆释钟鼎彝器文字，爲薛尚功钟鼎彝器款识一派。近代阮文达、元。朱为弼、吴云、吴大澂皆其徒，非许氏之学也。《易经》，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之书，广大精微，汉儒犹不能窥其全体，《皇清经解》中各种，不过发明汉学，并不能得古圣之心传。弟于此书但专考其阴阳消长以为星命卜筮之用，尝用其数以推星命，颇有得于心。往年推袁氏于丙辰年必死，其后果然，此阁下所耳闻者。今又得段祺瑞之星命，如果星命有准，此人明年必倒，甚且有身死之患，但不知所传生年月日无误否。据友人以其命理见示，乃乙丑、同治四年。己卯、二月。乙亥、初九日。癸未未时。八字，明年行酉运，木被金尅，恐有性命之伤也。阁下欲问易学，自古儒者所传不同，故今人通行程宋程子。传、朱即朱子。本义，以其浅近也。虽然，此书较《说文》尤难，恐不易学也。 手复，敬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戊午五月廿七日。

久不奉书，时深驰念。夫人贵恙近日想已安痊。从子砺甫本欲东游，因闻贵国贫民闹米之风，恐书画难于售卖，往来旅用不敷，是以迟迟。吾行恐从此又作画饼矣。贵国维新以来工业发达，遂至国富而民贫，西洋经济家近来亦颇悟此中利害。盖工厂操之于富商大贾，以千万人之苦力供十百富民之肥私，此豪强兼并之风，中国三代圣君及孔孟圣贤皆深防其害，不料西人转以此为强国之计。国强而民弱，人心积不能平，于是均産大同之说起。德国以农立国，近来工商奋起，追驾英美诸邦，其二三哲学家亦曾有失其本业之虑，可见我中国古圣君圣人之先见，并非儒生迂谈也。此次欧战所争者工商消场，何有深仇积恨？争至结果无非将苏彝士河、西伯利亚两水陆通中国之路权分于德人手中而已。而此四年以内之生命财産已不知破耗多少，况犹未有已时耶？夫国之本在民，民之本在农，假使各国同安于农业，则衣食足而礼义兴，地球上岂不同享太平之福？乃政府终日为富商作傀儡，平日视国民如渔猎之物，战时使国民供锋刃之餐，海战胜而潜艇出而制之，砲台固而飞机得而扰之，使其用一利器而人不能御，犹可雄视五洲，无如机械相乘终无了局，则何如不用此毒物，彼此相安无事乎？则何如各务农业不爲商人作傀儡乎？世界人人共明此理，则兵祸可以弭矣。弟迂远之谈近于佛老，他日必有哲学大儒由吾言而扩充之以成一种学说，以存万世公道，阁下幸勿以为非也。 弟近日居苏，仍不敢回湘，此等政府令人见之必有评论，评论之结局又演一汤芗铭捉人之笑话，是诚可以不必矣。去年著书两种已刻成，正在刷印，阁下可信致尚农取之。近日拟箸一书，名《秦汉印例考》，正在下笔，此亦弟一种小学，即《说文》序中所谓缪篆是也。此种小学亦大难，前人偶有着书言之，不精亦不尽，弟若不为，无人为之矣。近作《秦汉玺印》七古一首，録稿奉上。 此颂撰安。 弟德辉顿首。 夏正戊午七月十一日。

久不得左右书，思念之至。数日前奉寄近作《秦汉钦印》七古一首并襍论中外时事，此时想已达览矣。砺甫从子去北京一月始回苏州，顷又因讼事无大反覆，当可取消。复起回湘，来东恐不能践约。贵国闹米之事刻已弭平，庚戌湖南省乱亦如此。阁下犹记其恍惚否？贫民困苦由于趋工业而弃农田，日获之资不敷一家之口食，将来地球各国内乱均在于此，不独美国。均産之学说徒止托之空谈也。 拙着《观画絶句》力主北宗，此乃复古之谈。其实北宗工夫学问皆近考据，所以北宋初董巨、二米遂开南宗一派。然董巨有时工细，不尽以大写为家常。至二米恃其天资，信笔挥洒，而北宗之法荡然不复留，殆此南宗之功者即北宗之罪魁，至于今日北宗絶矣。人情厌常喜新、避难就易，此南宗所以大行而北宗因之絶响之故也。此事非多见六朝唐宋人画迹不能得其精微。弟用功三十年，看画逾万件，非独二王不能得其三二，即上海缪、沈亦未有弟过目之多也。 至字之北碑、南帖，即草隶二体之源头。草书起于汉章帝，隶书于秦狱吏程邈。草本含有隶体，故亦谓之草隶，今之行书是其支流也。隶书一变而为北魏碑，再变而爲唐楷，今之正书是其子孙也。草书以晋王羲之、《兰亭序》。王献之《洛神十三行》。父子为圣手。贵国和文字母即从此等书出也。隶书以现存之汉碑拓本为工，以蔡邕石经为全美。楷书则唐之欧阳询、欧阳通父子，虞世南，褚遂良，薛稷，柳公权，李邕，顔真卿爲圣手。宋之苏孟頫各家为大宗。轼、黄鲁直、蔡京、蔡襄、米芾，元之赵孟頫各家为大宗。自此以后皆不能出诸人之范围，如明之董其昌，清之张照、刘墉、成亲王、嘉庆之弟。翁方纲、王文治、梁同书、何绍基、钱澧，虽各重一时，要不能于古人外别树一帜。此事亦可着一书。前如包世臣《艺舟双楫》，虽有论撰，未能洽于人心，所以其书不甚显著。至康有为《广艺舟双楫》，重奴仆，又不足道矣。罗叔言讲求殷墟文字，此与晋之汲冢科斗书一类，后世或存而不废，欲倡此学成为一派，断乎不能。盖小学文字以《说文解字》为正宗，训诂以《尔雅》为近正，此江河不废之物，虽宋元以来考求钟鼎彝器者无虑数十家皆不能夺之，况新出土不完不备之殷器？如出土人人共见，则今日有出明日无出，不免千载含疑。如出土非人人共见，更谁信之？鄙人着《六书古微》尚不用钟鼎彝器文字，殷墟残破之字而欲后人信从，恐势有不能也。贵国自三国六朝以来与敝国同文同种，从前文治足比中唐，维新以前即一商人其字体皆有唐人笔意，草书则多似阁帖，即晋人草书。中国士大夫之所不能。自欧化侵入以来，文字、文章古法荡尽，若小学文字则误于钟鼎彝器之书，盖中国《说文解字》之学发明本不过百余年，自乾隆中年始。前此一千余年亦茫无头绪，则无怪贵国爲此学者之更迟也。弟每欲将《说文解字》及南北曲二种学问传之贵国人，然曲学以风俗言语不同，恐难传入。惟《说文解字》可以纸墨代书，阁下尽得其传即可传遍贵国。苦于弟与阁下一别又将三年，负此时光，实为可惜。盐谷节山曲学犹未得皮毛，何论堂奥？则以从学日浅，无怪其然。邹叔子遗书《红崖碑释文》，此不过形式上一种释文，与杨慎之《释岣嵝碑》何异？此种碑刻不敢谓之僞而亦不敢武断其爲何文，存之世界以追想上古之文明，似亦不为赘物。即汲冢竹书、殷墟龟刻，亦当以此例推之。生乎数千年以后，妄揣数千年以上之文，文字屡变，屡离其形。古书自六经为三代之文，余又无他书可证，凭空幻想，弟所不为。阁下幸勿误用其精神，是为至要。 书画碑帖是否不受汇水损失，乞详示知，以便转告砺甫，不然不敢东行也。 此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戊午七月十九日。 再，书此信时炎暑逼人，笔秃墨涩，书不成字，惟所论字画碑帖之事原原本本，可以开悟后学，俾人人不入于歧途。贵国报章可登即登之，如不能登乞录一稿相还，以便存稿。阁下夫人是否全愈？何日可往长沙？ 再，贵国人向尚农索弟书对联字条，昨日应酬一天，不胜烦恼，以后非至好实不能应酬。拟刻一润笔取资，借以省事，何如？敢以商之阁下。至中国人来求，则仍不书也。书虽不工，或可为王闓运第二乎？近日，友人吴俊卿书画均极粗劣而贵国人以重价购之，此可见贵国崇向南宗之心，不尚细密而尚粗疏。中国人则求何诗孙者多，求吴俊卿者少。其实何诗孙学王麓台，亦南宗之一支，不过较吴缜密耳。尚农近日在家管理地方上事，颇为衆人信仰，而其读书远不如砺甫。诸从子中以砺甫为最聪明。康侯、定侯、东发三人则东发爲聪明也。吾家书香不断，固可喜也。辉再拜。此信笑话，幸勿示人。

前闻夫人之丧，不胜悼叹。弟三十年前亦过来人，此种凄凉景况固饱受也。后藤来游中国，属上海乐善堂主人介绍来见，袖出所书篆文稿本，中有疑问一一之，后藤忻然领悟。因其又受殷文之惑，故劝以治《说文》。録信二函均于字义大有关系。此二函已留稿，他日刻之文集中，自问可以爲后学南指。廿年以来，承贵国学士文人殷殷问学，弟随问随富，不曾一字存留，大约绝无凿空之谈，亦不敢有杜撰之事。三十年前贵国止知有俞曲园，岂复知湖南尚有高于曲园者耶？弟居苏后，苏人亦皆挽留，若深恐一旦回湖南者。惟遗老概不往来，所来往者皆读书之士。瞿鸿机、沈曾植一辈人，自复辟不成后，一则气死，瞿。一则面死，沈。弟亦絶无往来。瞿死后，弟未作挽诗，此等人真不值一钱矣。弟本无东游之志，今年天气渐寒，畏出游，尤畏远游。明年樱花时，或者其能践约耶？ 手此，敬颂撰安。 后藤信收到，已有回信矣。 弟叶德辉顿首。戊午八月中秋。

奉日历十月念日手书，得悉夫人身后事已完毕。尚农香奠、挽章均一一寄到。不腆之物略表吾辈交情，何足言谢？辛亥以来不与地方政府交涉，一意著书，颇觉心身安逸。丙辰回苏后清理旧着各稿本，缮録成帙，不仅等身。弟于古学百家皆欲贯通，颇笑葵园专守一门之陋。湘绮诗文革命，其他考据之学又不及葵园。湘人当日以王、叶并称，弟雅所不愿。今二王死矣，弟亦遁迹故山，欲求如二王其人竟不可得。上海一缪艺风岿然灵光。如沈乙盦自命不凡，其实虚骄耳，不及艺风远甚。自余以诗文名者，直得谓之浮华之士，则又弟所卑之无甚高论者矣。弟近又着一书，专言秦汉玺印条例，此即汉时缪篆之学，前人未甚发明，如元之吾邱衍、有清之桂馥虽有着书，未得其藩篱，安问堂奥？弟书若成，可以独有千古。又着星命书一种，尚未成书，亦未命名。辨正前人命书之谬误，如十榦以丙戊同生、丁己同生之类皆本《易》河洛之数，丙丁与戊己分离，此为书中一大翻案之作。余若古人以为吉者，弟有见其为凶；古人以为凶者，弟又见其爲吉。其意以吉星不得力，不得谓之吉；凶神如有制转，可谓之吉。大约先论理而后论数，以明儒家之言异于术士之言。古人如唐之韩愈、杜牧，宋之苏轼，皆精于此学，断非江湖术士之学可以并作一谈者。弟自推寿命可比葵园，不能及湘绮。此二十余年《说文解字故训》一书必成，尚有余力可作他种著述。惜阁下不得聚首以相切磋，此则大恨事耳。盐谷青山父子久未通书，所求青山翁作文亦非十分切要，大约迟迟未作者，有两种因缘：一则家母事略多实事，既不能割弃又难于剪裁，此乃作桐城一派文者必窘手之事，以桐城能为议论空文，一遇言汉学之文，便不能破空而行发抒己意，此其因缘一；又青山翁当稻田大教习，终日除星期外无暇为文，而星期又不能不休息，年老之人精神总不如少年人之宽博，兼之青山父子皆世族，亦如中国人所谓有官气者，其不能如寒酸之士以文为性命，可知此其因缘二。彼既无信答复阁下，阁下亦可不催问矣。至阁下索弟亲书，回寓一定写寄。此时在上海，约两星期即回苏。今年恐又不能回湖南矣。 此颂撰安。 回信仍赐寄苏州。 弟叶德辉顿首。 戊午九月二十三日。

去年腊冬往沪，久未回苏。今年居苏之日亦不多，以致两奉手书，久稽裁富也。时局扰攘蔓延地球，偃武修文恐难如愿。鄙人年来专求五行之学，非独一人生死、富贵、贫贱、夭寿有命存焉，即大地劫运亦有一定之局。然孔子知命一生，知其不可为而为。释氏亦知命，知其不可为而即不为。此孔子所以为圣人高于释氏一等也。往年推袁世凯命至丙辰必死。近年推段祺瑞命交酉运必死，明年庚申，后年辛酉，尤不利，然不及待也。今日段势日蹙，恐鄙言又将验也。鄙人自推一生福命不如文运，著书可以享大名传之久远，仕宦最不相宜，最可恨者不能得子孙之奉养。如尚农、习斋二子在吾家不失为佳子弟，在鄙人实不得谓之肖子，则命为之也。白岩因鄙人而致富，闻近年并弃日清公司总理而别图银行之股东。阁下相从八九年，仍然一寒儒，又中年丧偶，岂非命所前定耶？属书幅久不报，甚歉！甚歉！ 此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己未夏正二月二十日。

久不奉书，正深驰系，忽接瑶札，欣喜可知。示及贵恙耳疾渐已复元，尤爲快慰。山所着《支那文学概论》已由邮局寄来，校读一过，尚称博雅。惟吾国文学千门万户，即本国文学中之巨子如长沙二王，江浙之缪、小山。沈，乙庵。皆不能原原本本、百学皆通，即乾嘉老辈如纪文达、昀。阮文达，元。可谓无学不通矣，然所著书如《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官书，纪文达总纂。《经室全集》，阮文达诗文。皆所谓知其当然不知其所以然。贵国虽同文之邦，于此事实不能详尽。节山着论乃一种教习材料，未足当箸作家也。近日上海商务印书馆股东张菊生托弟编一大部丛书，凡三百余种，采取经史子集中之宋本、元本、明本、抄本、校本之精要者，照原书用珂罗印出。先定预约券千张，每张约二百数十元，分四期交洋，四期交书，以三年成功，从此人间不见之书皆可告之天下。其书借自东南各藏书家，俟目録印出奉寄。此书赀本须三十万圆，较之黄丕烈《士礼居丛书》、孙星衍《岱南阁丛书》以木刻仿宋元犹不免于错误者，此则如东坡化身，无丝毫之不肖矣。宋本仿刻《素问》不可得，《伤寒论》亦大佳，即乞为弟代收寄苏，其价若干，见示即付寄也。札后所问二事：一徐灏所笺《说文》，曾闻其世兄灏子一为徐绍桢，即江苏初次革命之统制；一湖南永顺府知府，号公雅，弟识其人，今不知何往。云，似不能出乾嘉诸儒门户，此书广西所刻，其刻手甚劣，然亦不可不一看也；一中国画学源流，只散见唐宋以来画家、收藏家所载之书，未有一专书可借考据，俟弟稍暇，开一书目寄上。弟《观画百咏》久已刻成，不知尚农何以不印。《书林清话》已刻好，亦未印。弟论画主考据，主北宗，不喜大写，不尚南宗。西洋古法与中国北宗相同，但不用钩边爲异耳。贵国画学全是中国宋元以后法，未足攻取西洋也。 此颂撰安。 同学弟叶德辉顿首。 己未闰七月十六日。

中日两国交情最好注重『亲善』二字，无如政府不体两国人民之意，每每以急功近名为经济，以致十年之内迭起风波，其实人民损伤即国家损伤。贵国政府所行动又为西洋各国所忌，无一毫可以实行，徒然使人民大伤交情，殊爲可惜。弟往日与驻湘武官所谈之话若早施行，何至有今日之举动。中国人民狡诈，地方宽大，又为西洋各国消货之场，岂高丽、印度、越南可比？此在贵国政府实可觉悟。今虽有贵国联法、联英共谋中国之说，其如各通商国何？又其如美国已非闭门之美国何？又安保德国不死灰复燃乎？ 此次攻击亲日者全在学生，各色人民为学生游说所动，故其风波较之乙卯年蔓延更广更久，五分钟热度已加到十分。贵国政府如有觉悟，急宜于此时力反所为，以图后日共同振兴东亚商务、抵制西货起见，则两国均受其益。如合伙开矿、合伙建铁路，皆不至为地方梗阻、为西洋忌妒。贵国政府亦何乐不为？今乃图目前之小利，贻后患于将来，鄙意甚不谓然也。 至亲善之道自宜以同文入手，同文尤以同学为要。弟甚有主意，须白岩龙平面商，白岩到湖南开办公司，即得其妙诀。此时中国政府颇厌学生，但口不能言耳。名前肃。

奉九月念四日书，藉悉近状，甚慰！甚慰！商务印书馆属编之书名《四部丛刊》，凡四部，书三百余种，皆借中国藏书家宋元明抄善本，以新法珂罗版照印千部，先发预约券，以资本须三十万，每书一叶即版费亦须洋一圆，纸墨装订犹在外，故预约券亦在四五百元。然其中多人间未见之本，真奇特也。此时正在印书目，印成即以寄呈。弟着《书林清话》《观画百咏》，据尚农来信，中秋后方能印书。《六书古微》错字、脱文亦剜改补正，亦并印行。《经学通诰》又加改订，今年必付刊。现着《星命真原》一书，专谈命理，精研易学，欲探造化生人之原，将来改良人种之学大行，必得吾书为之导引。近年为人推命，十有九验，而自推反不甚验。此如医生不能自医，相法不能自相，其理一也。阁下何时来华，亟盼早驾。白岩近有书来，云十月至北京，十一月来上海。惟此时弟恐在湘，不相值耳。 此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己未中秋蓈。

顷奉日厤三月初六日赐书，知台从已就大连湾铁路公司图书馆之事，虽南北相隔而音讯甚通，欣慰之至。鄙人回湘已经三月之久，急思回苏，因家事未妥，尚未有定期，大约中厤三月可以脱身矣。承询中国旧籍，一时非有巨款未易购四部十分之二三。敝处观古堂所藏乃先祖、先父所留贻，鄙人收买三十余年始得稍称完备。观古堂目所载不过十分之六七，其间漏载及近年所得者又增至数万卷，此固非一朝一夕之故也。拙箸、拙刻各书已命尚农清检，价目亦命其寄呈。《书林清话》尚未补校完工。《六书古微》已修改脱讹，正在筹划开印矣。尚农久客汉口，去年年尽始归，想时有信奉达也。 手复，敬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庚申夏正正月廿三日。

奉日厤四月一日手书，藉悉起居百福，图史游优，忻慰之至。山得文学博士，当由所着《支那文学概论》一书得来。他日阁下以小学名家，亦当继节山而得此一席。鄙人尚有阴阳五行之学，可以决胜负于西人近日灵学与预言诸小家。其他经学则固平生根柢所在，亦可传衍于贵国，惜乎视小学为更难也。《六书古微》从前校雠疏忽讹脱太多，今已一一补正，正在印行，俟装订再奉数部，以供贵同志友人研究。去年在苏着《秦汉印玺举例》一书，专论秦汉印文、缪篆，此亦前人所未精考者。弟于学问一道，好为人所难为，若湘绮、葵园二王先生一杜撰、一抄胥，皆鄙人所薄为者也。 手复，敬颂着安。 同学弟叶德辉顿首。 中厤二月廿三日。

弟自去年回湘，于今年南北战事起，讫于张敬尧出走，看完皖直之争，于中厤四月廿六日乘轮船赴汉，廿七日抵汉，廿八日附江轮，于五月初二日到上海，初四日回苏寓。此次南军为直系人傀儡，因仇段而并仇日，贵国人均纷纷屯聚城外，各公司由兵舰登岸保护，弟临时闻日清公司武陵被南军劫掠，又有三井二户被害之謡，报纸未详言，不知始末也。舍间贵国人不能保护，只得听之。尚农与南军领袖诸人向有来往，如易吟村、粟麦生皆在其内，或不至有危险也。尊属书条乃亲书，属尚农寄尊处。但未写己诗，以幅太小耳。张敬尧之为人不如报纸诋诬之甚，弟相处数月，所言民生疾苦、吏治设施无不言听计从，地方颇受其福。惟将兵、将将各有专长，张敬尧乃偏裨之材，此次战事实有措置乖方之处，兼之直系军队向与南通，临时亦有湘中老绅士为之进言，劝其防范，免蹈傅良佐故辙，张敬尧颇不谓然。盖直系如李奎元、张宗昌两师平日对张敬尧极恭顺，亦极服从，张敬尧信之不疑，以爲可恃。及战事方起，张宗昌中立之通告出矣，李奎元主和之言论出矣，张敬尧以七八万新旧相杂之兵聚于衡、宝两处，张、李后援既不可恃，一经小败，军心动揺，南军节进攻，张军节节退缩，此真一场笑话，未有用兵如此之易败者也。此后皖直争战，恐无已时。姑举近事，备公新闻纸料。 手此，敬颂台安。 弟叶德辉顿首。 庚申端午。

到苏奉寄一书，顷得阳六月念七复函，知有信到湘，弟已离身，想舍间必收到矣。此次南军无非土匪，凡与贵国人来往及张敬尧相识者，一概斥为卖国贼，藉端抢掠，舍间亦危险异常。老母、尚农现避居汉皋，惟有焦闷。弟生性旷达，如有意外，是图书之劫，非舍间之劫也。南军不听中央指挥，陆荣廷却可遥制。昨夜发急电至京，托傅增湘、柯绍忞入府见总统请其转岑、陆，再电湘桂军首领保护，以徐总统与岑、陆未伤感情也。又一电托张勋，请其电陆，饬在湘桂军保护。张、陆交情最亲，如有一电得效，或可保存，否则廿万卷之藏不可恃矣。南军戕害贵国大津氏，此当与岑、陆或谭延闓交涉，乃向中央抗议，此诚不可解之事。鄙意贵国兵舰三四泊长沙，如以此要挟南军，弟亦可以暗托庇护，乃计不出，此可见贵国外交不做正面文章。长沙领事池永人无大能，弟在苏即相识，去年回湘，亦尝见谈此事，殊不了了。倘阁下在湘，或犹可以施一手段，今则古川一干实不中用也。自经此次变乱之后，如果书未抢散，弟一定将全分出卖，以免久放湖南，屡经危险。《秦汉印玺考》稿本未写清，此书成亦极难，以一印即有一印之体势，非将原印模形不能明白。此如《古钱考》一书其难着手相同。弟精力尚强，家事日迫，有着书之力，恐无刻书之赀矣。此颂撰安。艺风去年十月作古，弟已回湘。 弟叶德辉顿首。 夏正五月十七日。阳厤七月二日。

在苏得复书，旋又奉上一函，计已早邀台览矣。尚农现奉母亲侨居汉口，砺父在湘守住宅藏书。皖直之争息，湘桂之争又来，长沙终不能免于兵祸。据砺父来书，所藏古钱意拟出售，不知贵友中有此癖好者否，属一问阁下也。弟藏书亦拟出售，但不求速，亦请阁下留意。弟书与藏宋元本者不同，以四部之书完备，元明本亦甚多也。《书目答问》所载之书千中少一二，其多出者更不论矣。 此颂撰安。 同学弟叶德辉顿首。 中厤庚申月廿三日。

顷奉阳厤七月十二日书，内附小说目録一本，此皆社会小说，在中国无讨论之价值。作者姓名多系隐语，亦从无人考据。近两年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行《东方杂志》，每月出一册。中有《小说考》，皆著名之小说，非此等之小说。此等小说多出于明清两朝，专为粗通文理之人便于阅看，其中捏造影射不尽可稽，故目中所载各书向爲通人所不齿者。小说，唐人所著者文词最美，别有一种风旨。四库择其尤雅者收之，余则散见明人《古今说海》《文房小说》等书。弟所刊《唐人小说六种》专述唐明皇始终本末，此近于杂史一类，全有根据，并不荒唐。宋人小说今所存者《宣和遗事》、士礼居刊。《五代史平话》、近有刊本。《京本小说残卷》、缪小翁。弟所刊《海陵王荒淫》，去年以一册奉寄，此亦京本小说中之一种也。此为平话小说，专为说书人如明柳敬亭其人者。生计之作，其言亦据实指陈，意存讽劝，此与唐人小说别爲一体。元人杂曲盛行，此等小说遂无人更撰，以其时士大夫皆重杂曲故也。湘省安靖，终归于乱。蛎甫古钱，贵国人有癖此者，愿以出售，乞代留意焉。可介绍往湘省一看，或令其寄来上海。 此颂撰安。 目一本并缴呈。 弟叶德辉顿首。 中厤六月初三日。

前奉书即裁复，计已早邀台察矣。此次湖南变乱牵动北京，皖直之争暂时了结，弟屡言段祺瑞今年交酉运大不利，且死期至矣。今不幸言中。阁下谓弟五行之学如何？再有一事预言，徐世昌今年九月以后亦必失败，其命造因冲得合，乙卯、丙戌、癸酉、丙辰。又有二德扶身，一生无灾无难到公卿，遭逢袁世凯帝制不成，又如柴世宗之为郭雀儿继子，利用安福系登此大宝，今背安福而得奉直二军之力，意欲得罗斯佛之前程。无如九月以后交行杀运，所谓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之计划，必于此时内讧矣。尚农奉母亲居汉口，暂时过夏，不回湘也。《书林清话》印成在湘，阁下如需閲甚急，可寄信尚农或砺父，必能寄到也。此次湘乱，家中书籍幸托平安，然谭延闓不能久于其位，命造无结局，以下行运皆不吉。非湘与湘争，即湘与桂争，终无干凈土也。 手此，敬颂撰祺。 同学弟叶德辉顿首。 中厤庚申六月十七日。

安福夫败，罪魁十人，有煌煌之命令通缉。究竟辛亥以来凡被罪魁之名及有通缉之案者，不过四五年间又翻身而登戏台，癸丑之孙文、岑春煊，丙辰之周自斋、梁士诒、朱啓钤，丁巳之张勋、康有为，今固出入南北之间，姓名时见于命令、报纸者也。今日被缉之人即当日缉人之人，报应循环古今未有如此之速者。长沙纸币仍出发，南军四五万之多，此举在城内者。均仰给于此。砺甫来信，近日似就平安。桂军以粤事亦回。本省学生排日之风更炽，商人本非所愿，迫于爱国大题目，不得不勉力支持，又有英美人为学生后援，势更不可遏止。弟乙卯任教育会长时即不能不随声附和。所以去年回湘，张敬尧及学堂校长、教员皆仍以会长相推，弟力辞不就，正为此事难于应付也。英美各货既不来华又复价贵，徒然嫉妬，挑起学潮、政潮，殊不可解也。 此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中厤七月初一日。

日昨得阳厤八月念一日手书，因抄録星命书，一切友人来往书均未答复。此时书已告成，不久即可刊出，亦如六书之学沉晦数百年，自鄙人箸书出而后大放光明也。《书林清话》已三次校改，三月在湘曾印三十部，乱时未得带来，曾属尚农寄赠一部，不知寄到否？尚农为人慈善，恨太无材，所识古川远非阁下之比。蛎甫又过于精明，不免近于刻覈，惟读书考古爲诸子之冠。近令其同康侯、定侯、东明三子撰《四库全书目録板本考》，此书有成，亦于中东文籍大有关系也。湘中南军凶焰方张，谭延闓不能驾驭。三井大板被害一案，长沙领事交涉断不能有结果。自张敬尧去后，排日之风日炽一日，贵国政府不以义正词严爲主见，但以诡谲埋诈爲阴谋，以致中人恶感日深，排日学潮官不能禁，仇杀之案蔑视拖延，此令人最不可解者也。岩崎家中宋本《说文》为孙星衍平津馆刻本之祖。去年托白岩子云向岩崎男爵借出影印，汇入《四部丛刊》，又照原书大小单印入于《续古佚丛书》，从此中日两国讲求小学者不至误入歧途，不得谓非鄙人之功也。弟深恨初印《六书古微》散出百余部，未从孙本一律。去冬回湘改定之后，曾寄四部赠阁下，然尚有三四处错误须再改也。向来西洋各国惟德、法两国酷好中学，是以两国之人都将宗教迷信打破。今法国之买中国四库书犹其后焉者也。桥川时雄君尚未来沪，并闻。 即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中厤庚申七月廿四日。

两奉寓书并附北京日使馆西田畊一函，均诵悉。弟北行约在重阳前后，住亦不过三星期，仍返苏也。住西城广宁伯街西口外半截胡同一号蔡宅，乃一门生在交通部者也。商务印书馆从岩崎家借得汴宋刻《说文解字》，已经影摹，此即孙星衍所据原书，从此中外得见庐山真面，则亦鄙人之功也。瞿止盦相国诗已印出，商务印书馆寄售每部洋二元，其诗甚佳，不类其为人也。 手复，敬颂撰祺。/n弟叶德辉顿首。 庚申中秋后一日。

旬日彼此未递信函，时深驰系。弟拟北行之意已久，因长沙新印各书尚未寄到，故尔迟迟。承介绍西田畊一书，藏之秘笥，未敢出以示人也。拙箸《观画百咏》已印出，不知尚农曾寄赠一册否？此书于古画源流、南北宗派，参之《消夏百一诗》，固前人未有之作。惜乎古画日亡，无人取证耳。报载张敬尧已入青岛，请探其住址地名，弟欲通问也。/n此颂台安。/n弟叶德辉顿首。/n中厤八月廿九日。

日厤十月十日有书致左右，曾详述一切。是日适得尊处十月四日信函，知文史优游，极为欣慰。宋刻《说文解字》中国向有二部，皆乾隆时段玉裁撰《汲古阁说文订》所借校者也。其后一归山东杨以增海源阁，一归湖州陆心源皕宋楼。陆书售与贵国岩崎，此弟所以托岩崎小弥借与商务印书馆印入《四部丛刊》者。山东杨氏所藏现尚封秘，其家宋本书尚多，因止孀妇孤儿，久无绅先生与之往来，鼠饱蠹伤，闻已损毁不少，真可恨也。此次《四部丛刊》传出多少宋本，《孟子》赵注、宋人注《易林》皆前人所未见者，其集部足本尤多。今中央已有命令印《四库全书》，皆因此发端者也。但四库未收之书甚多，此事缪艺风已故，非弟不能总裁。弟诗无一册之存，曾记长沙尚有印本，可向尚农、蛎甫函索之。《瞿文慎诗集》闻商务印书馆出售，或向其世兄希马索取，系以手书稿本付石印。平时与之往来，以为一富贵宰相，初不知其诗如此之工，其诗不及张文襄之洞。而远出张文达百熙。之上。弟每言作诗难，传诗尤难。弟之诗不能独则可以诗传，瞿文慎传，只可附各种箸书以传。张文达次之。瞿之诗透入第二层，张文达诗则到第三层，若张文达仅皮毛耳。王葵园诗又在张文襄之上，与王湘绮派别不同而皆独有千古。沈乙庵、陈散原之貌似山谷，陈文亦如此，吴絷夫。直可断其人死即诗亡，若有他种箸作或不恐远不十分泯没耳。 弟因候长沙寄书，北行尚无定日。北方学者近止柯凤荪一人。王树枏一村学腐儒，袁世凯、徐世昌谬相推崇，乃乡曲之见，犹之以颜习齐名元。配享圣庙，真令人思之欲呕。《书林清话》《观画百咏》久已印出，不知尚农曾寄一部否？弟带十部来苏，已送友人尽矣。今日弟所心许者：南方一章太炎，北方一柯凤荪。然于经史诗文外，他部学问安有弟得之多？章议论驳杂，箸书零星，以此大才不作一正经大部书，殊不值也。 手此，敬颂撰安。 同学弟叶德辉顿首。 庚申中厤九月初一日。

顷接尊处十月二十一号惠书，得悉一切。张督未入青岛，想仍在汉口羁留。北京印《四库全书》委之朱啓钤，此亦无甚相背。盖印书与修书不同，修书是儒臣之事，印书乃工匠之事。朱啓钤为瞿中堂之姨姪，中堂夫人之妹之子。瞿氏历任学政，皆为之账房，管理银钱，买办物件，待之若奴隶，彼固安然受之。后夤缘入徐世昌之门，转荐于袁世凯，喜其能供奔走，故信用之。牛马不识字能任重致远即是良材，我辈只能修书，不能印书，故印书委之朱啓钤，正用得其材耳。《四部丛刊》乃四库之精华，萃中国之第一善本汇聚于一方，又能不失原书形式，且多四库未收之书或收而非足本、善本，如《孟子》《说文》《易林》皆前人所未见之古本，真宝笈也。瞿中堂诗闻商务印书馆寄售。张文达诗身后以活字板印行，在湖南或可向其家中索取，外间书坊固无售处。柯凤孙着有《新元史》，曾用活字印行五百部，每部价洋二十元，闻京师尚有买。去年徐世昌又出八千圆洋为之刻板，不知刻成否？此《元史》较廿四史中《元史》特详，盖十代大著作也。 江苏督军李纯死出意外，曾推其星命，今年四十六岁，正行庚运，又行年是庚申，其八字为乙亥，年。乙酉、月。己卯、日。庚午，时。伤杀相鬪，照推命之说本不得善终，其死也可疑，报纸喧传恐有因也。弟北行未定程期，届时有书奉告。六休有伊藤博文之志，我谓其爲刘秉春、姚广孝也。 此颂撰安。 同学弟叶德辉顿首。 庚申九月十六日。

前奉书未复，昨桥川时雄君来苏过访敝斋，袖出手函，得悉近状。桥川英年好学，知吾兄取友必端，惜时日无多，不能畅谈久坐耳。临行时赠以《六书古微》一部，知吾兄于此学用功至深。又询及盐谷温得博士之官，若深以爲荣幸之事。大约博士一位在贵国爲极清贵之官，盐谷文学世家，得之似易，在他人或不易得耶？桥川未来之前一日，有太田正雄持名片来见，询及与兄是否相识，答言不知。询及桥川，则云同在南京约同来苏，因未同车而行，故彼此相左。其人为医学士，工于画像，为弟画像顷刻而成，询之同居人，皆云形貌酷似弟。赠以《六书古微》一部、《观画百咏》一部，欢喜致谢。后询桥川，乃知为贵国近来有文名之人，工为日本国文、国诗，太田正雄乃其正当名姓，又别名木下杢太郎，言贵国文人无不知其名者，当不虚也。徐树铮脱逃极可笑。肃王向吾兄借书读亦可笑，皆滑稽剧也。 此颂撰祺。 弟叶德辉顿首。 中厤庚申十月十一日。

与邵阳石醉六书 自吾弟起程后，踵寄一函，计已存览矣。时务学堂梁卓如，主张公羊之学，以佐其改制之谬论，三尺童子无不惑之。昔余尝从事二传之学，虚入门户，颇能别其是非。 左氏与孔子同时，自异于传闻之失。孔、左同时，最为近时言公羊学者所忌，余别有说证实之。《公羊》注家援引谶纬，以为西狩获麟即赤帝代周之兆，此为其学者，知其不敌左氏，故假托汉制，挟天子以令诸侯，何休之徒又从而附益之，班固所谓“利禄之路然也”。《左氏》晚出，立学又迟，而西京之传不绝如缕，苟非卓然有以自立，其不为《公羊》所夺者几希矣。譬如今日功令，以四书文取士，而一二好学深思之士，或治经，或治史，穷年累月，置干禄之事而不顾，安得不谓之志士?汉时功令最重《公羊》,当时公卿大夫以此起家者，不可胜数，而张禹、贾谊诸人，乃勤恳而好《左氏》,舍篇幅短小之书，以寻绎至繁且赜之文义，其于二家长短，亦既折衷一是已。终汉之世，许、郑通儒皆尊《左氏》,郑氏《六艺论》云：“《左氏》善于礼，《公羊》善于谶。”试起千秋学人于九原，信礼乎，抑信谶乎?郑君见何休《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于是作《发墨守》、《箴膏肓》、《起废疾》,休乃见而叹曰：“康成入吾室，操吾戈，以伐我乎?”使何氏之书，义例果能颠扑不破，其戈何至为人所操?其室何至为人所据?今两家之书残缺无几，就辑存者推之，是非黑白尚可立辨，非匿子疑狱也。汉董仲舒治《公羊》,推灾异，其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大愚，至下仲舒狱几死。又眭孟称先师董仲舒有言，虽有继体守文之君，不害圣人之受命，至欲汉帝求索贤人，禅以帝位，霍光恶其妖言惑众，大逆不道以诛死。学如江都，其弟子愚昧如此，今之诋刘歆为国师者，独不思公羊家固有此一类人耶?况今之公羊学，又非汉之公羊学也。汉之公羊学尊汉，今之公羊学尊夷，改制之圣人，余知其必不出此。梁卓如来湘，苟务伸其师说，则将祸我湘人。吾弟试取《左氏》、《公羊》比例而互证之，则异时发愤著书，无难持平而得信谳。余向来治学，不专守一师之言，教人亦不偏执一己之说，惟于二传之义，因其关系于近日之利害者巨，故有不能已于言者，岂专己守残，而好为是辨难哉?大抵《公羊》之学便于空疏，沈文起所谓“书短而易习，义浅而易推”者，两汉《公羊》大师均不能出此评论。近世所谓“微言大义”之说者，亦正坐蹈斯病。家无藏书，而欲使海内学人同安于固陋，生已盗名，而欲使天下后世共趋于欺罔，一人唱，百人和，聪颖之士既喜其说之新奇，尤喜其学之简易，以至举国若狂，不可收拾。蚁孔溃河，溜穴倾山，能毋惧欤?盖尝论之，日中则昃，月盈则蚀，有康、雍之纯朴，而后有干、嘉之文治；有戴、段、毕、阮诸人之实事求是，而后有魏、龚诸人之嗜奇争胜；有东塾之平实，而后有新学之猖狂；有桐城、湘乡文派之格律谨严，而后有今日《时务报》文之藩篱溃裂。古今无百年不变之学，何论文字之粗迹乎?夫不通古今，不得谓之士；不识时务，不得谓之俊杰。班固欲人通万方之略，马迁讥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此二者当互观其通，各救其失。今之视西艺若仇雠者，一孔之儒也；藉时务为干进者，猥鄙之士也。深闭固拒，问以环海各国之政教，茫然不知谓何，所谓不通万方之略者也；袭高邮王氏之颓波，理仓山主人之旧业，所谓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者也。吾弟具有通识，年来习闻诸名流之议论，于学之有益于己者，当博观而约取之；于学之有用于世者，当兼收而并蓄之。用夏变夷，则必入穴以探虎；援儒入墨，则将买椟以还珠。《公羊》之学，以之治经，尚多流弊，以之比附时事，是更启人悖逆之萌。昔桓谭有言：“《公羊》依经立传，弥失其本事。”说经而至失其本事，七十子之大义固如此乎?离去本事又数万里，今之学果古之学乎?其书空言改制，有害于道；其学谬于圣人，不切于用。余非如沈文起之肆口愤争，而实见其学之不能自立，故据理以斥之也。若以《孟子》为《公羊》羽翼，其说更泛滥无宗。战国之世，荀、孟并称。荀之为人，有儒行，其书亦朴致深微，在诸子之上；孟子识力甚高，而立言不无偏激。荀子以性恶一语，召后儒之讥弹；孟子一生师尊仲尼，遂代圣统。不知性有善有恶，犹天有灾有祥，儒者立论，正人心、昭法戒，讳言性恶之旨，同于鄙斥符瑞之旨，此圣贤之微意也。孟子之书，北宋诸贤犹疑之刺之，迨理学之帜张，而道统之传立，孟子以距杨、墨有功，宋儒自任为辟异端。其尊孟子，非尊《孟子》也。而荀子乃以李斯灭学之故，为苏氏所诋谋。乌乎冤矣!天下事果如苏氏之论，则冉求附益季氏，亦将苛断孔子之教不善，有是理乎?此知人所以贵乎论世也。 此书作于丁酉十一月中，爲斯事辨难之始，故存之。石生天姿绝高，文尤奇伟，从余游数年，经史百家之学，皆能发抒心得。是岁，同人推爲学堂道选，余惧其爲所鼓煽，习于无父无君之议，因作书诫约之。抑洪水，驱猛兽，士夫固有责也。

与刘先端黄郁文两生书 前日过访，见几案间有康有为《孔子改制考》,两弟必检读一过。其中可行不可行，世固有知者，余有恒言，《公羊》改制，且不能行于汉，何论今日?若辈一哄之市，真可悯笑者也。康有为平日慨然以孔教自任，其门下士持论，至欲仿礼拜堂仪注拜孔子庙，此等猥鄙之事，楚鬼越祝则有之，岂可施之于大成至圣之前乎?且中人孩提入塾，无不设一孔子位，朝夕礼揖，至于成人，但求不悖于人伦，以对越孔子在天之灵。处则为孝子，出则为忠臣，虽不祀孔子，孔子亦岂汝咎?若以施之于乡愚，则孔庙不能投杯筊，而乡愚不顾也；若以施之于妇人女子，则孔庙不能求子息，而妇女不顾也。夫中国淫祀多矣，其所以若存若亡者，以禁例森严，不敢为惑世诬民之事耳。西人一天主、一耶稣，教会之名至盈千万，此其结会相仇，兵连祸续，西人未尝不痛恨之。康有为隐以改复原教之路得，自命欲删定六经，而先作《伪经考》,欲搅乱朝政，而又作《改制考》,其貌则孔也，其心则夷也。乘此国家多事之时，使其徒党四出，遍谋天下膏腴之馆而据之。朝传一电报曰，康有为赏五品卿衔，游历各国，主持弭兵会；夕传一电报曰，湘抚陈宝箴入军机，黄遵宪督办铁路大臣。招摇撞骗，彰彰在人耳目。其前电至时务学堂也，同年友汪诵年编修为余言之，余笑曰：“此康谣耳，不足信。”数日往询其弟子梁启超，则言之扭怩。梁固笃信康教，终身不欲背其师，而亦不能为其师讳。其平日困踬名场，故诋时文尤力，通籍后，朝考卷不列高等者，卷为李约农侍郎签摘，同阅卷者或为请托，李持不可，后康有为刻朝考卷以辱李，李则举其在都钻营张荫桓之事，遍告于人，此湘粤京朝官所共知者。其初至都门也，余友吴雁舟太守时官编修，为之延誉。盖吴喜禅宗，康有为与之机牙相合，旋其《新学伪经考》奉明旨禁毁，吴犹为之太息，异学之惑人如此。余与吴文字之好甚深，屡得闻其持议，中原士大夫不求实际，厌常喜新，积五六年，遂成今日之变局，虎兕出柙，谁之咎与?当此举国瞑眩之时，两弟尤宜立定脚根，自占于不败之地。从古以巧成者，必以巧败。周公恐惧流言，王莽谦恭下士，此二语最为流俗所称道，亦足以发人深省者也。天姿高明之人，无书不可读，张子逃墨归儒，遂为千古佳话。若守一书而即为所迷惑，听两议而又为之调停，其人必进退无据，非独不能为君子，亦且不能为小人。如余邑易生者，始则为合种、通教之说，以迎合长官，后作《湘学报》,又谓西教与西政无涉，以盖前愆，可谓无耻之甚。再历三四年，风气又变，渠欲图一馆局安身而不可得矣。梁启超持论痛诋时文，比于女子缠足之害，而又潜往会试，此真无可解于人口者。闻其都中告人谓父命之往。夫父命之会试，父命之作时文也，不知其父有是命而痛诋之，是谓大愚；知其父有是命而故痛诋之，是谓不孝。闻康有为之应试也，则曰奉母命。师弟沆瀣一气，绝世奇谈，以至不肖之时文加之其父母，而己乃享清高之名。吾知其平日之申民权为无君，而不知其今日之应试为有父也。康有为之公车上书，诋西人以耶稣纪年为无正统，而其徒众又欲废大清统号以孔子纪年，无论其言行之不相顾也，即言与言亦不相顾，何其谬邪?超回、迈赐之名，遍于吴楚；《公羊》、《孟子》之教，横于湖湘。蒙马以虎皮，沐猴而冠带，中无所有，徒窃其声音笑貌，以鼓煽三尺之童子，而乃夸大其辞曰，异日出任时艰，皆学堂十六龄之子。颜之厚矣，得非丧心之尤乎?且夫西人之胜我者，轮船也、枪炮也、制造也，非回也、赐也、《公羊》也、《孟子》也，所学非所用，夫子自道也。天津水师学堂、上海方言馆、福建船政局，粤逆平定后即陆续创开，主之者皆一时名臣大僚，三十年来，人材寥落，岂今日十六龄之子，异于往日十六龄之子?亦岂今日之一二江湖名士，异于往日之名臣大僚?然则人材与学堂，截然两橛，略可知矣；然则学堂与书院，弊之一律，又可知矣。余固不欲两弟为博学能文之人，但欲两弟为谨言慎行之人，居恒少发议论，少上条陈，凡盗虚声、骗馆地之举，一切不可习染，若以余言为过激，请以质之两弟之父兄及乡里之长者。总之，立身行己，当为终身计，不当为目前计。世局有变更，天理人心之公无变更，谓天下皆愚人而己独智者，适以自愚而已。至若学问一途，不必有门户，不得无主宰。尝告人曰，胸中当分间格，某书皮某格，毫不可乱，迨取用时，择其善者用之，是为读书良法。区唐界宋不可，舍己芸人尤不可也。馀详去岁与醉六书，两弟取阅之，可以与此亘证。少年血气未定，无所适从，中年以后，读书与更事既多，而后知余言之为长久之策也。 刘黄两生将入时务学堂，作书诫之。

与南学会皮鹿门孝廉书 昨读世兄大着《醒世歌》,词浅而意明，语长而心重，想见我公庭训时，具有维持桑梓之苦心，远虑近图，良足钦佩。近世时务之士，必欲破夷夏之防，合中外之教，此则鄙见断断不能苟同者。《春秋》大同之说，吾邑王代丰《公羊例表》言之，此论发于二十年以前，今日万口雷同，变本加厉，至谓地球列国环峙，并无夷夏之防，又谓春秋时之吴、楚即今日之江苏、两湖，是当日之夷狄即今日之中国。此论似是而实非，久欲一辨，而苦无暇晷，昨读世兄歌辞，有“若把地球来参详，中国并不在中央”,“地球本是浑圆物，谁居中央谁四傍”等句，敢以管见所及，一明其是非，乞公详辨焉。 夫《春秋》之所谓“夷狄”者，以其异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教也；今世之所谓“夷狄”者，则有黑、白、红、棕之别而种类异也。《春秋》之教，谓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正欲其进而同教耳。今日之吴、楚，教化同矣，种类亦一，自不得谓之“夷狄”。我圣清为古肃慎氏之区，同种同教，三代已然，亦不得谓之“夷狄”。国初吕留良之徒，狂吠无知，殆不足辨。日本岛居，本中国遗种，其国政教、风俗一视他人为转移，时唐时宋、时中时西，迁乔入谷，若不自主，而中原士大夫未尝鄙夷之也。地球圆物，不能指一地以为中，但合东西南北考之，南北极不相通，则论中外，当视东西矣。亚洲居地球之东南，中国适居东南之中，无中外独无东西乎?四时之序先春夏，五行之位首东南，此中西人士所共明，非中国以人为外也。五色黄属土，土居中央，西人辨中人为黄种土耳其亦黄种，即突厥徙居于此。是天地开辟之初，隐与中人以中位。西人笑中国自大，何不以此理晓之?若以国之强弱、大小，定中外、夷夏之局，则春秋时周德衰矣，何以存天王之名?鲁之弱小远于吴、楚，何以孔子曰“我鲁”?此理易明，无烦剖辨。尧、舜、禹、汤、文、武之教，周公成之，孔子大之，三代以下，异教之为圣教渐灭者，不可殚述。即以文字论，佛法盛于六朝，而其梵夹之经典，反藉中文而后传；辽、金、元人，凭陵宋室可谓至极，迄今三国国书不存一字，此第圣人糟粕中之糟粕而已。潜移默运，扫荡异教于不觉，何论旁行诘屈之书乎?故藉保护圣教为名，以合外教者，巧言也。考耶稣教旨较天主为近人情，故得行于泰西文教之国。孔子之与耶稣孰得孰失，西国通儒犹且能辨之，将来西教即行于东方，亦不过释、老而已，何必为孔教过虑，并中西为一谈乎?孔教者，人心之所系也；士大夫者，又孔教之所系也。今日当官之人，但求朝廷无事于教案之事，实为不得已而为，小民无知，以为抑中而尊西，始而骇然，继而哗然，终且嚣然，嚣然不已，而仇杀相寻。此天发杀机，虽圣人复生，不能以微词弭此奇祸，是则有心人所不忍闻见者也。鄙见以为，劝诫士民，当以佛、老相喻，谓其无碍于天地之宽，不当谓其教力大于孔子，激人以攻击之口。中国服圣人之泽久矣，虽不识字之农夫牧竖、妇人幼子，无不有“孔子”二字横于胸臆间。盖圣人之教先之以人伦，而以神道辅其不及；耶稣之教先慑之以鬼神，而又专主一祀，抑伦理于后。其间次第、浅深，地球开通之时自有定论，鄙人何必于举世波靡之中，徒肆舌战乎?及门中有以中西政教利害相质者，鄙论以为，中国政宽而教实，西国政实而教虚。又论五常之性，以为中国本之于仁信而以礼实之，西国本之以义智而亦以礼贯之。礼者，圣人之教，人心之所同也，孔教何患不行于西国哉?数日前，同邑易生有《中国以弱为强论》,为通教、合种之说，同邑之士群起而攻之。有来告者，鄙人告以易生所论并非出于本心，乃袭《时务》议论中之残唾，参以癸巳年《申报》宋存礼所上合肥相国书，识者当鄙其学之陋，不当讶其论之新。此生本无所知，不过急于求名，冀耸一时之闻听，若举邑与之相持，是快其意也。合种一说，譬如鸡鹜同垛，不相雌雄；犬豕共途，不相牝牡。人性灵于鸟兽，此言亦不足为厉阶，闻者乃一笑而起，鄙人可谓谈笑而却兵戎矣。 《湘报》著录之论，公论为最博通，而龂龂于耶稣传教之辨，言多必失，故或为道路所讥评。世兄歌词亦有闻而议之者，鄙人于公文字之好不可谓不深，虽其间学有异同，而一得之愚，或亦公所未及。天下事，凡张皇太过者，则溃败愈速，今日时务，张皇之过也。鄙人尝持一议，以告天下曰：维中西，莫如理政教。政何以理?曰求实。教何以理?亦曰求实。实则无空谈之病，而人心一矣。近日制科亦将有所变更，时文久为通人所诟病，通人多不能时文，高才博学坐是困于场屋，而揣摩之士乃捷足得之。然易之以策论，其弊等耳。不见今日之试卷满纸，只有起点、压力、热力等字乎?同一空谈，何不顾溺人之笑。武科改试枪炮，持枪、持炮之武生即能御敌乎?国有征调，武生能实兵额乎?中国之事，无不误于空谈。不求立学，徒以策论易时文；不求考工，徒以枪炮易弓马。法则变矣，其如弊之未去何?今以湘事论，勿问其他，讲学托名于开民智、伸民权，则试问今日之民，谁肯居于不智?又试问不智之民，何必更伸其权?况所讲之学为康有为之学乎?夫康有为《改制》、《伪经》,其狂悖骇俗与吾邑易生同，而其袭人之说以为己说亦复相类。通核所着之书，武断是其本色，凡有所伪，大抵不出旧人及国朝人之书，特各书散而难稽，彼乃汇而为一耳。六经既伪，人不知书，异教起而乘其虚，岂非孔子之大祸?居恒与友人戏谈云：“宁可以魏忠贤配享孔庭，使奸人知特豚之足贵；断不可以康有为搅乱时政，使四境闻鸡犬之不安。其言即有可采，其人必不可用。”苏氏之《辨奸》曰：“凡事不近人情，鲜不为大奸慝。”康有为殆其人与?鄙人旧籍吴中，行将彷徉乎具区之间，长为渔人以没世，若运丁阳九，则黄冠道服，埋骨包山。此间地无五金之矿，境僻不足以通商，眈眈虎视者，或弃而不顾焉，敬谢故人，勉事圣君，毋以为念。

与戴宣翘校官书 日间晤谈甚快，所论儒墨道之旨，极为精透，但鄙人所见在出入分合，执事所见在源流正变，义当并行，无须辨论。今日学术溃裂，甚矣。战国之世，患在杨墨，孟子辟之。八代以降，患在佛老，韩子、朱子辟之。今日之世，患在摩西，无人辟之，且从而韪之，以至异说横流，谬论蠭午，衣冠世族，廉耻道亡。我生不辰，吾为此惧，岂有丝毫意气于其间哉。夫人心争胜，自古已然，异教之水火，不必论矣，即以儒家论。荀子非孟，宋人则尊孟而驳荀；朱子疵韩，后人又谓朱子争道统。至于朱子之学，宜乎无病，而陆子攻之。陆既攻朱，朱子之徒又复攻陆。人言汉学家今古文之学好争，不知宋学家朱陆之学更争。 元明以后，宋学之盛，已数百年。国初巨儒，如顾亭林、阎百诗诸先生，其初皆出于宋学，而兼爲训诂考订之事，遂为汉学之胚胎。汉学之名，古无有也，倡之者三惠，成之者江慎修、戴东原。然此数君者，皆未化宋学之迹者也。余藏有戴氏《诗经补注》原稿，采宋人说最多，《遗书》及《学海堂》皆删去。迨乎王钱孙段之伦，二王三孔之族，精研文字，穿贯两京，汉学之帜，由是纵横上下，通于百年。 顾当极盛之时，已伏就衰之理。其时若刘申受之于《公羊》，陈恭甫之于《尚书大传》，凌晓楼之于《春秋繁露》，宋于庭之于《论语》，渐爲西京之学。魏默深、龚定庵、戴子高继之，毅然破乾嘉之门面，自成一军。今日恢刘宋之统者，湘绮楼也；振高邮之绪者，俞曲园也。东塾似接亭林之传，而实非亭林之正脉。亭林之世无汉宋，则有意兼通汉宋者，不得谓之师法亭林。东塾之学本出仪征，何以微变其旨？盖由乾嘉诸儒晚年亦侵宋学故也。戴东原之《原善》孙渊如之《先天卦位辨》、仪征之《释心》《释性》，皆明避宋学之途，暗夺宋学之席。学既有变，争亦无已。由实入虚易，由虚入实难。有汉学之攘宋，必有西汉之攘东汉，吾恐异日必更有以战国诸子之学攘西汉者矣。学旨不明，学术将晦，开门揖盗，可不虑乎？ 夫不读东京诸儒传注之全经，而读后人掇拾之残经；不读文完义足之内传，而读断章取义之外传。其心非尽灭全经，以入于异氏之室，必犹有不能息喙者。观于《毛诗》本出西京，亦谓西京无此学派，则其意固非主张西京可知。其端开于魏默深，晚病风魔，虽由于好佛，佛亦岂可好者？其死而因毁《毛诗》也者，则言者无罪；其死而非毁《毛诗》也者，则闻者足戒。当其撰《海国图志》也，抵排异端，不遗余力，衹以前后易辙，是非改观，虚憍之气积于中，知人之失，而不知己之失，晚节末路，人羞称之。 康有为何足以言学？一二徒党，攀援朝贵，簧鼓无学之人，其门徒之寓上海者，恒称其师爲孔墨合爲一人。有人言：「孔者孔方兄，墨者墨西哥。」闻者无不笑之。迹其平生，无一日一时不奔走謼号于天下，既不容于乡里，又不齿于京师，其流毒独吾湘受之，此则鄙人争所必争，而不仅在于学术矣。湘人尚志节，粤人尚忠义，地本接壤，风气多同，唇齿之依，当在异日，而断非一二浮薄少年所能联属，此可据理以断者。 鹿门在汉学中所谓章句之儒，性情尤爲敦厚，入裸国而同裸，无怪其然。鄙人爱之重之，是以必欲去之。古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居恒持以笑鹿门，谓其近朱子则赤，近墨子则黑。执事闻之，得无冁然乎？

答人书 远辱赐书，谬承奖誉，寸心惶悚，感佩难名。今日之时局，法诚弊矣，士不知学，民不知兵。百里之外，风俗不通；九州以内，地利未尽。制造兴，则仕途多无数冗员；报馆成，则士林多一番浮议。学堂如林，仍蹈书院之积习；武备虽改，犹袭洋操之旧文。凡泰西之善政，一入中国，则无不百病丛生。故鄙人素不言变法，而祇言去弊，弊之既去，则法不变而自变矣。若谓去弊非易，则变法亦岂易乎？ 孔子改制，乃公羊后学之言。顔渊问爲邦，折衷四代；子张问十世，推知继周。圣贤坐论一堂，犹是各言其志，时务之士岂得援以借口？况三月大治，不闻改周之文；一变至道，无非复鲁之旧。经文虽可缘饰，圣迹岂得诬附耶？凡人有自私自利之心，不足与议国事；人具若明若闇之识，不足与论民权。 日本维新，初亦爲旧党所沮，卒之器械精，人心一，奋兴东亚，平视西球，良以地狭民雄，风同道一，转移之速，遂如大力者负之以趋。此非天之所兴，实以其国政教，自来因袭于他人，故变之易为力耳。中国自同光以来，亦颇采用西艺，要非全不变法者。何以中东一战，遘此奇变？则以军械不备，上下离心故也。今人动言日本变法，骤致富强，不知日本幸遇我恤兵爱民之中国耳。向使以区区三岛，抗行于穷兵黩武俄法之间，吾知成败之数，且有不可逆覩矣。又使中国虽败，而陆战持久，终不言和，则胜负兵家之常，亦不知鹿死谁手矣。 夫强邻逼处，势利之口，亦乌足凭？甲申之役，法败而中胜，则中国进于文明；甲午之役，中溃而日兴，则中国沦于半教。驴鸣狗吠，讵曰知时；蚕食鲸吞，无非肉弱。非我族类，仇视宜然。独怪今之谈时务者，若祖若父本中土之臣民，若子若孙皆神明之嫡脉，而亦幸灾乐祸，人云亦云，问之此心，天良胡在？更可笑者，笔舌掉罄，自称支那；初哉首基，必曰起点。不思支那乃释氏之称唐土，起点乃舌人之解算文。论其语则繙译而成词，按其文则拼音而得字。非文非质，不中不西，东施效颦，得毋爲邻女窃笑耶？今人言儒分爲二，一曰儒家，一日非儒家。此即西书格致家金类非金类、流质非流质之陋习。不知彼之所云，因其与本物相反，故别之曰非。而其文则中国繙译之语，非西文如此也。九流有分于儒者，有合于儒者，有与儒相反者，有与儒相成者，概曰非儒家，岂足尽之耶？鄙人评语之作，乃不得已而然。 湘学肇于鬻熊，成于三间。宋则濂溪爲道学之宗，明则船山抱高蹈之节。迨乎乾嘉以后，吴越经学之盛，几于南北同宗。湘人乃笃守其乡风，怀抱其忠义。经世之作，开风气之先；讲学之儒，奏戡乱之绩。流风广衍，本不以考据爲能。近日无知之夫，乃欲依附康门，表章异学。似此无父无君之学，天下之人皆得而攻之，又奚怪鄙人之摇唇鼓舌乎？闻其徒衆在学堂时，恒以微言大义之说，高自标举。尝考康有爲之学出于蜀人廖平，而廖平爲湘绮楼下楼弟子。湘绮尝言，廖平深思而不好学。渊源所自，咸有闻知。乃或因其流毒而转咎湘人，则是李斯灭学，罪堕荀卿；庄生毁经，狱归子夏。揆之情理，夫岂其然？ 《三传》互有短长，前人论之详矣。至以专门而论，则湘绮实上接胡董真传，观其所爲传笺，并不拘守任城之例，遗经独抱，自有千秋。此鄙人至公至允之评，后世必有读其书而知其人者。刘申受之于《公羊》，初亦自成宗派，祇以门户太过，斥班伪左，祸成于墨守，害切于坑灰，覆瓿不足以蔽辜，操戈奚足以泄愤？此药中之乌附，食品之酰醢，非止如古人所讥卖饼家也。南皮制军向来推宗《左传》，而尤重洪氏《左传诂》一书。洪书拾服贾之遗，持论绝不攻击《公》《谷》，人服其疏证之闳博，余服其学养之深醇。孔氏《公羊通义》一书，界画不如刘书之分明，而大旨在采《左》《谷》之长，以纠本传之失。南皮制军表章之者，所以救《公羊》末流之弊耳。鄙人评语成于仓卒，就事论事，自不能畅所欲言。惟语语持平，却可覆按。 通经贵于致用，读书贵于知要。及门之士，尝有所闻，康有爲之徒，至欲举天下之学问，一扫而空，以肆其言佛言天之毒，则其兴今文，崇孔氏，皆假托之词，心迹不如此也。鄙人一日在湘，一日必拒之，赴汤蹈火，有所不顾。来谕外似谦柔，内怀恫喝。蜃楼海市，吾见亦多，虽无风教之权，实有匹夫之责。孔子居乡恶原壤，出仕诛闻人。凡有害于风俗人心者，不能禁鄙人之不言也。来书奉缴，毋或贻羞。

与俞恪士观察书 昨日函件，谅已詧入。顷见官电録上谕，裁汰宂员，删并各衙门官守。薄海臣民，无不颂圣明之干断，冯郭有知，荣于方干赐第矣。曩闻葵园先生言，近日新政若早行于中日讲和之后，至今必粗具成效，外人不敢轻视，胶州、旅大之患，可以隐消。今又以康梁之故，使天下哗然不敢言新，恐终难收自强之效。盖忧时之君子，未有不知法之宜变者，惟是朝廷不言，而草茅言之，未免近于乱政。南皮制军《劝学篇》且逊顺其词，即康梁亦必托于孔子改制，而后大畅其说。此亦中国君权至尊之效也。 人之攻康梁者，大都攻其民权平等改制耳。鄙人以爲康梁之谬，尤在于合种通教诸说。梁所箸《孟子界说》有进种改良之语，《春秋界说》九论世界之迁变，隐援西人《创世记》之词，反复推衍。此等异端邪说，实有害于风俗人心，苟非博观彼教《新》《旧》之书，几不知康梁用心之所在。近日三五少年，逞其狂谈，悍然蔑视名教而不顾，推原祸始，即在《界说》诸条，第《界说》亦有所因，乃至变本加厉。 西人言全体学者喜格致脑气筋之理，彼言脑气筋之灵之细，惟黄白二种相同，其余棕黑红种皆所不及。其论性之善恶，又有本于父母之性之说。彼言种之善者灵者，不可与恶者蠢者合。译者衍爲进种改良，已失其本旨，康梁乃倡为合种保种之说，几若数千百万中国之赤子无一可以留种者，岂非换犬狂吠乎？ 通教亦西士之常谈。花之安尝云：「中士深闭固拒，于异氏之书一概加以诬谤。」故其所箸《性理论说》多引儒书，而尤喜引朱子，彼以为能通我教也。然自彼通之，谓之用夏变夷；自我通之，谓之开门揖盗。此中界限，持之不可不坚。彼谈时务者，乃敢昌言于衆曰：「通教以保教。」抑何丧心乃尔也。中西异教，近今不无强弱之分。《劝学篇》言保国即以保教，国强而教自存，此激励士夫之词，其实孔教之存亡并不系此。 大抵地球之世，君主兴则孔教昌，民主兴则耶教盛。迩来泰西立国，民主之制居多。摩西立诫，以敬天、孝亲、爱人为宗，希腊、天主、耶稣三教本之。其于忠君爱国，无明约也。彼书偶亦有之，乃其教士得见儒书以后所增，非彼经原文如此也。故俄罗斯、英吉利之乱民，时时倡民主之议，所以然者，敬天、孝亲、爱人之理，中西所同，独忠君为孔教特立之义，西教不及知也。如其易民主而爲君主，则必劝忠而后可以息民。于时孔教之昌明，必有胜于今日之日者。西俗合衆公主之法，由于无君臣之伦。其无君臣，由于无父子。其无父子，由于无夫妇。其无夫妇，由于女权过重，妻可去夫，夫不得出妻，阴阳反常，爲人情之大不顺。故路得之创复原教，因循英主去后之意而得大行。异日孔子之教，安知不因申君臣之义而亦大行乎？ 尝闻天主教士之言曰：「天主是天，孔子是人。」意固抑孔而尊天。不知孔子敬天，而所敬非天主也。又闻耶稣教士之言曰：「孔子是圣人，耶苏是善人。」此则持平之论，毫无损于耶稣也。尝考耶苏之书，其切于人事处，颇胜于释氏之空谈。惟因灵魂不朽之说，而以天堂地狱爲贤智说法，则不如释氏之以天堂地狱爲愚民说法者，使人深信而不惑，宜乎为格致学家所攻击，而无以自解也。方今泰西格致之学日进，西教亦因之而式微。然耶苏所辖之地视天主稍多，则以天主多不近人情故耳。观于耶苏所辖之广，不益见将来孔教所辖之广哉。 至于衣冠服色，能否画一，则不可知。顾世宙日进于文明，则人情日趋于简易，衮冕之烦重，且变为大清之冠裳，则自今以后之文章，何不可以臆断。惟是谈时务者，以爲变法必先变服，则又昧本之谈。日本改效西装，且贻西人以口实。堂堂中华，秉礼之国，何必袭彼族之皮毛？况中国欲图自强，断非振兴制造不可，若舍此不顾，非独易服色不能强，即不缠足亦岂能强也？又有蒿目时艰者，见民教之不安，以爲异言异服之炫目，改从西制，则教士之人内地者，可以与百姓相安，此尤一隅之见也。今之教士居中国者，要皆长衣辫发，与中服同，而碧眼紫须，虽三尺童子皆能识别。而谓改从西服，得以杂处无分，斯亦必无是理矣。 湘中去冬初开学堂，士绅亦颇踊跃，惟鄙人以梁之师承太谬，遇事不肯与闻。适有宛平督学来湘，亦逆知其流毒必甚。今岁正月，得见梁代宛平所作《輶轩今语》，主张康教，不遗余力，并引陆子静「四方各有圣人」一语，默推西方之人。不思陆氏此语，即惑于异氏之学之深。学使爲风教之官，岂可以之垂训？其尤谬者，以孔子之作《春秋》，比西士之作公法，駸駸乎以通教之意明诏学人，诚不知其出身何途，甘爲彼教之奴隶。鄙人虽以师门之故，亦断不能含默无言，否则月旦乡评，交相讥刺，不目爲耶氏之奴隶，或目为康党之门人，则鄙人将见外于乡人，而终身不能言学矣。评语之作，亦乌能已乎？ 要之，中原士夫人人知学，则可以不攻康梁；湘中子弟人人能学，则可以不作评语。知我罪我，听之天下之人。若夫一世之仇讐，一身之利害，则固未遑计及也。

筱翁太夫子大人钧鉴。夏间奉读钧谕，并承赐《云自在龛丛书》各种，匆匆复谢，未尽所言。近惟杖履优游，名山养望，经神学海，后进尊师，如辉忝附再传，尤日无不愧驰席也。近冬目余，督工将旧刻各书刷印，有《观古堂汇刻》书，乃辑零星小品，易刻校易之书，中多前贤藏书目录，此生平所好者也。又有《观古堂所著书》，则搜辑古逸子集，附之日记，日久成卷，凡前人所已辑已刻者，亦未及取校，我行我法，不羞雷同也。此外单刻如吴荷屋《辛丑消夏记》、宋本《南岳总胜集》、明人《古今书刻》、宋人《七国象棋局》、《投壶新格》、《谱双》、《打马图经》、《除红谱》、王定回《疑雨集》、《自暴》、《觉迷录》，因板片不一，先后单行。见钧着《艺风堂书目》中列元本《画像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又吾家《石林燕语》，拟借重刊，能假固本佳，否则烦影写一校寄湘，写资若干，示定遵缴。元本《画像搜神大全》与《绘图列女》可称双绝，《石林燕语》则青箱秘书，虽有胡氏活字本，传世甚稀，即通行亦不如再校再刻之妙。四十无闻，有负师门期望，惟此种结习，差幸沆瀣相同，知公必乐于陶成耳。《南岳集》及《七国象棋局》等书各二部，乞分其一于陈善馀校官，恕未具柬。 专此，恭叩钧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丙午年冬月朔日。

筱丈太夫子大人钧鉴，日昨邮局寄到赐谕，并《石林燕语考异》一部祗领，敬悉种切。伏维福履康强，斗山望重，吴楚遥隔，仰企时深。辉平生学旨，颇有异湘人。由于衣钵再传，如亲指授，故刻书校书二事，自谓能习公之传，不谓奖誉频频，谦怀善下，辱书再四，引与同方，若得亲炙门墙，其成当不止此，今已无闻，则又辉之不幸也。湘中此事，无可共语者。葵园老人终是古文家，可以言文章著述，而不可言考订校勘。南皮相思想相望，彼此十馀年，前岁勿匆寓鄂，数接光仪，然谈论文史，多经经济家言，此伟人有用之学，非吾辈占毕之儒所能窥其蕴抱。空山岁月，所思古人，海内比邻，想惟公与贱子耳。《石林燕语考异》，已付手民缮刊，惟求将汪氏辨书及目录副寄赐，俾此书于琳琅外自树一帜，不独辉附骥之荣，宗贤有知，九原亦尚欢忭也。《隶竹堂书目》家藏亦无真本，似应仍于陆氏皕宋楼求之，求得早为刊行，大是快事。大箸《金文最补》亟思快读，如蒙赐睹，当即属工校刊，湘中刻资较金陵、江浙价廉，惟板式行格，拟用公《艺风堂集》旧样，以昭划一，公谓如何？专此鸣谢，并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丁未四月廿五日。 《王荆公集》辉藏亦止明刻本，无佳刻也。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秋间旅鄂，时聆训言，惜冰相匆匆北行，未得侍文宴，怅恨奚如。辉回湘仍苦痔患，闭户校书，尚有清兴。二三飞鬼人日持书画卷轴登门求售，尽有佳品可以购藏。夏间成《消夏百一诗》，乃题画之作。自鄂归，假学务公所活字板印之。寻追古人，见吴尾《楼山堂集》中有陈定生《藏画扇记》，所得亦正相当。活字板印出无多，现已分赠殆尽，已属手民写刻，来春必能成书。《石林燕语》自胡氏活字板印后，久无传书，赖公不惜借瓻，从此流布海内，大德何敢忘也。惟汪应辰《辨》一书，公欲刻则早刻之，否则仍求借辉汇刻，以成完璧。陶斋尚书刻《半山集》之事有头绪否？辉有明仿宋绝精，又得何义门先生校误，此书神不得到珍爱，道远却不欲借。如何校之？《石林燕语》呈上二部。专此恭叩钧安。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丁未腊月十八日。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本月十八日，有书上陶斋，附寄新刻《石林燕语》二部，并信一件，由谭潞生太守寄呈。昨奉谕书，敬悉道履安康，林泉高逸，忻慰之至。学堂讲席本极尊严，谋者乃以州县缺相当，与者亦以为人情物，大是可笑。总之，斯文遭厄而已。前闻召入礼馆，知公必不可行。吾辈如守节之孀妇，已过五旬，若再改嫁，贞节牌坊岂不打雷耶。辉刻书之志，幸不辱衣钵之传，独惜学堂既兴，二三手民粗通文理，亦考入学班，短衣横行天下，以致此业高手日稀，今岁刻成仅只《石林燕语》一书，将来刻书无人，大是可忧之事。《石林燕语辨》一本、《三教搜神大全》均已收到。辉未刻《避暑录话》，正欲觅此刻之。来谕嘱此书何也？不知家调翁校本海内尚有传本否？函便示知。 专复，恭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丁未腊月二十一日。

致缪荃孙五艺风太夫子大人钧座。 前奉谕，并《石林燕语辨》、《三教搜神大全》二书，当即由局覆谢。又由陶斋尚书处转呈新刻《石林燕语考异》二册，想年内均能到也。有一事欲质疑于公者，宗室伯羲祭酒所藏明抄《儒学警悟》，其中《石林燕语辨》一书，是否原只有《辨正》，如寄来抄本云云，亦或并《燕语》尚乞进录之抄本删去？既经付刻，不得不一考原委，尚乞进而教之，以示遵守。汪《辨》多于《考异》三数倍，惜其书晚出，竟为《考异》夺统，是则传书之有幸不幸耳。石林公书，辉只刻《岩下放言》及《燕语》二种，公前索《避暑录话》当是误记。检公《藏书记》无此书目，世间所行为毛子晋《津逮秘书》中本，未必精善，而近亦难得能得佳本复刻之，固美举也。专此，恭叩福安。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丁末腊月小年。

致缪荃孙六艺风太夫子大人钧座。 上元灯节接到人日赐谕，知去年邮寄书均经收览。献岁发春，敬承起居万福杖履优游，远道驰思，曷胜快慰。浙中皕宋楼藏书尽归海外。岛田彦桢撰《源流考》，曾以一份见寄，书中涉及贱子与公，尚未下一断语，若存翁、纯伯父子，真所谓一生不值矣。岛田少年劬学，可敬可畏。闻日友友人言，其求书境兼伯羲祭酒、杨惺翁之长，屡言渠若来湘，凡秘书珍物切勿令其假借。想其在彼国，人皆畏之，不独中人著书皆办海防也。《石林燕语考异》有误字，尚乞逐条录寄示以便遵改。汪《辨》已付手民写样，刻成不知何日《三教搜神大全》当是明人据元刻画像，《搜神》前后集略有增入，而未十分改样，虽明刻，实佳已觅善绘者影写。总之，无刻工大果事耳。承询飞人三字出处，见于王弇州书画跋，谓买卖书画人，弇州所则本不记矣。辉藏法书名画多有剧迹，此事只能独赏，真赝字画，口不能言。山阴中丞眼力稳于陶斋尚书，此辉所深知者。国朝经师顾亭林、惠红豆两先生均工云林山水，载籍无闻，辉皆有其真迹，此亦足备掌故之事。去年得明以来书画扇面百幅，作《消夏百一诗》纪之。寄《燕语考异》时，一时候寻书，顷寻得二本，寄呈鉴定，活字本系急就章，已写本动刻矣。 专此，恭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戊申正月二十日。

致缪荃孙七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江南久别，忽忽深秋，回首绨帷，时萦寤寐。敬维名山大望，福履康绥，如祝为慰。辉自客归后，适因海暑，避居乡间。中秋始摒入城，检校发刊未完之书，陆续催竣，近始印出，误字尚多，谨检呈钧政。前借明本《三教搜神大全》，因手民高手极难，近方觅得，将来刻出，或不至十分离形。《石林燕语辩》一书，六七百年不传之秘册，自贱子而刻成，先德之幸，而实公之赐也。不知石林遗书如《避暑录话》、《石林诗话》及《石林词》之类，公处有善本否？舍间旧藏《建康集》，系石君先生从毛氏汲古阁宋本抄出者，如各书公藏有旧本，拟一并付刊，传先泽也。 专此并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拜。 戊申九月十三日。

致缪荃孙八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前由邮局寄覆一函，计已早邀钧览矣。《石林诗话》，辉有《百川学海》本，拟以为主本，而以汲古本及楸花庵本校录异同于下刻之。好在楸花庵本所引宋人各种书，舍间均有藏本。平生刻书，雅不愿刻近人已刻之本，故前此借抄旧校也。但《避暑录话》现行以汲古本为稍旧，若不得他本，自尚以汲古本校正重刻，然楸花庵本亦不可不取以校，有便仍求公赐借也。《建康集》，舍间所藏石君先生仿写宋本，中缺七篇，据《吹网录》所称，从朱述之所藏宋本抄出，刻有补遗，而今楸花庵本并无补遗，此七篇亦所不解，公能为我物色乎？去年刻《石林燕语》，今年重校，附校勘十馀叶，检署四部，并《燕语辨》四部、诗二本呈上。《三教搜神大全》刻出样本十许叶，似不失真。 专此，并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戊申十一月十四日。

致缪荃孙九艺风太夫子大人钧座。 前月寄上新校刻《石林燕语》及《燕语辨》、《岩下放言》等书，系因便寄督辕文案王君运长转交，迄今王君与公皆无回示，甚念甚念。《三教搜神大全》已刻一半，明春必能成功。《石林诗话》楸花庵本以《渔隐丛话》、《诗人玉屑》校改原书，虽然载明来历，辉不谓然，现已别作一例，以《渔隐丛话》、《诗人玉屑》低一格，附逐条之后，似较有眉目，不过刻资加一倍而已。《避暑录话》，辉只有《津逮秘书》本。公既有之，何处无楸花庵本，辉校书颇速，孤本亦决不久留也。明年举行鸿博制科，蒿庵所保之人已可笑，其他可知。辉恐牵连受玷，已有书上贵阳、浭阳、常熟、山阴诸公，请其免保。同乡之衰，陈辉素冷之，彼搜索枯肠亦闹不到头上，故未办防堵也。冰相主持大计，深可钦佩。公通问否？ 专此，上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戊申嘉平十九日。

致缪荃孙一〇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昨奉谕示，知去年寄呈各书，迟至今正始达，带书者乃辗转托一回南京之缎客，本欲其投书王翊钧转达于公，彼看文理不明，竟未照书行事，大是可笑。然书未遗失，固幸事也。谕云当交《避暑录话》及新刻两种，此时却未来投，仅此一事，或不至于错误，但可决其时迟缓如故也。《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一书刻已将竣，愈刻愈精，颇觉有兴。谕又云，有一后辈不知贻汾姓汤，告以汤贞愍，仍不解，又以苏玉局为妇人名，而星夜入都求荐鸿博，得毋灵素先生否？以神情揣之，惟此君乃相似。谕中又明翻宋《百川学海》旁注“华氏拜印”四字，此岂锡山堂活字板耶。《石林诗话》校出清本，尚未付刻，能影写一份见寄否？湘中佣书人每字一千工资七十文，江南价即倍加。《诗话》字数有限，亦不费，倘公垫用，遵示奉还。尚拟刻《建康集》中缺七篇，惟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藏本书目》云有之，公能一介绍抄出否？托觅《常州先哲遗书》，自当留心物色。辉有案梓敬恭之义，尤当助成大功，但现开之目各书则未见耳。翊运来函，言盛公德谦光，时叨教诲。陶翁亦待以上宾，知己之感，难以语言罄。惟见兼盐差，主人类有不歉于中之意，颇思陶翁于近署中委耳。以兼差，以便辞去盐署之事，公便中曷亦为之地乎。 率复不尽，即叩福安。 己酉二月初三日。

致缪荃孙一一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正月尽，奉到谕书，知去年寄呈各书，至今正始达。适黄左翁有江南之行，托带覆书，闻轮船浅搁岳州，尚未开行，计前信到必迟，必劳公悬盼，而承赐《河南志》、《刑统赋》、《竹汀日记》及惠借《避暑录话》，顷接到，快慰之至。《避暑录话》中引旧钞本今皆无传，又无他善本胜于此者，将来只好照刻而已。平日不刻近人已刻校本，今将破例矣。公前后赐书惟《云自在龛系全册，而《藏香零拾》中有《牛羊日历》、《东观奏记》、《玉牒初草》、《伪齐录》、《蛮夷集》、《还山遗录》、《寿乘集》、《泸州志》、《菊潭集》、《苏颍滨年谱》、《孙渊如年谱》、《曾公遗录》、《东园尺牍》十三种，是否有目无书，抑系刻而未印？辉处无之。其别行之《诗品》、《荀子考异》、《茅亭客话》，前年由袁幼安观察交来。馀若《南史精语》、《经义模范》、《作义矜式》、《四六金针》，辉处亦无之，并求检赐所缺以上各种，俾成完册。辉平生以朋友书籍为性命，每思有大人先生长年筹二三千金款，尽刻古今卷帙稍繁、传本极少之书，流布天下，湘中竟无此人。惟以己之力量，见卷帙少者刻之，每岁花消数百金，成此小局面。如同乡之盛宫保其人，固今日希见施主也。今年见余衡法参言一事，极可笑，云去岁冰相保举学司，首开公名，其次则辉，拟草旋又圈删，无论事之有无，不足为辉与公知己。辉归田时，年未三十，前程万里，决然舍之。公乞祠禄，正五十岁，今则所谓老翁何所求之时，其无所希冀，海内共晓，以道员用之提学，使冰相即欲相待，岂公与辉所自以待哉？尧衢，功名中人，意若有所羡，又有所惜。辉尝言，世间人日日在地狱中打滚，安得有观世音、目犍连时时逢人点化。辉和桧门先生观剧诗《邯郸梦》云"毕竟梦中还扰攘，几人酣睡学陈抟。"似见道之言否？ 专复。上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己酉二月初六日。

致缪荃孙一二艺风太夫子大人钧座。 今年俗冗，未得肃笺，时叩起居，惶歉无似。伏惟名望重，福履康绥，如祝为慰。辉于春间编撰赵忠定汝愚《周王别录》八卷，半年始成。忠定为韩侂胄所谮，薨于衡州。自宋以来，长沙有庙，近日灵显异常，士女祈祷，络绎于道。故辉辑其遗事，非仅表扬忠节，亦乡邦掌故，不可不知也。因而遍检宋以来四部书，并辑出家石林公《遗事》三卷，均拟明春付刊。承假《石林诗话》、《避暑录话》，均已刻成，惟开刷须俟明正，以年忙无日也。《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书已印出，久欲并原本、新印者寄上，苦邮局百端挑剔不合格式，当托南京京客带呈，庶乎省手脚耳。石林《春秋》传、谳、考三种，《札记解》亦从卫湜《札记集说》辑出，拟放后缓刻，最急者《石林奏议》及《建康集》二种，《奏议》将以陆氏皕宋楼本校所刻宋本重雕。《建康集》家藏为黄氏千顷堂旧藏，即后有家石君跋者，明钞本，第三卷缺《书李弼告后》以下，至《续养生论》上中下，共七篇，海内藏书家惟瞿氏《铁琴铜剑楼书目》所载者有此缺文七篇，公能为辉辗转抄得之，世世子孙感且不朽矣。又赵忠定有奏议数十篇，采入《历代名臣奏议》，辉所藏为张天如删本，读公《艺风堂书目》，知有明经厂刻本，求公抄录见寄，并求速。辉此时暂录天如本，殊不治心。表章先贤，海内同志无几，不得不琐渎于公，知必以孺子为可教也。葵园太夫子箸书、刻书，与辉合志而不同方，平生性情孤介，不与中原士大夫联声气之交，师门再传，自以为公衣钵为幸，心香所住，他人不知也。南皮骑箕，浭阳罢镇，一时文章之道暗然无光，此二公虽不能上望毕、阮，然并此而无之，则读书种子几乎绝矣，可不长叹息乎。辉于二公未得一分润笔，事后毁者、惜者，皆有恩怨之词，辉则公论也，专此，上叩福安。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拜。乙酉十二年月初三日。《牛羊日历》《东观奏记》《玉牒初草》《伪齐录》《寿昌乘》《寓庵集》《宋太宗实录》《菊潭集》《苏颍滨年谱》《孙渊如年谱》《曾公遗录》《辽东行部志》《真赏斋赋》，右各书公未见赐，如有白纸未装订者求赐一份，无则已装订者亦好。

致缪荃孙一三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三月初奉到覆谕，并排印信稿，已代送葵园、荃台诸公处。适值省城大乱，扰攘半月之久。随又闹参案，湘祸之奇，千古未有，事乱之际，葵园老人与辉闭门不敢出外，诸绅慌乱，以一省无主，窃名电请易抚，并未窃辉名，一概不知。孔、杨，孔，乙酉同年，杨，无聊人。随同乡庄心老方伯，步行解散乱民，有功不赏，乃遭此祸，犹有是非颠倒之迹。至于辉租谷未售，而获昝被连，竟不可解。且人人皆知辉兄弟四房，租谷不能由辉主持出售，况即尽售，区区之谷，不足省城三日之粮，而必加以罪名，是殆气运所致。葵园老人与辉七八年来一意刻书，不理外事，无聊湘绅，窃名言事，年年有之。呈明窃名，当道不信，且谓不关紧要，卒有今日之事，真天上人矣。辉有求商于公者，湘不知有无成案可查。洞庭西山亲戚极多，仕途极少。王胜之提学，同年亦不同县。此事有何办法？目前是否可行？事出之后，已电湖南京官，言辉乃半吴半楚之人，不足为湘省之玷，请其必公呈，同诸绅一例申办，盖回籍之志久决矣。遭此飞祸，固有公论，然恐以后湘省有事再牵及之。异日扁舟往来吴楚间，何等逍遥自在乎。《避署录话》已经印出。《玉洞杂书》系《说郛》中删本，姑且刻附于后，奉上三部，并原本四部，至祈检收。 即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赵汝愚奏疏》求留意。

致缪荃孙一四艺风太夫子大人钧座。 昨奉谕示，并赵忠定奏议抄本。按张天如删本目，尚缺二十六篇，兹将缺目别纸抄呈钧览，乞再为查抄，并速就。张本卷数门类全与经厂本同，当不至于十分歧异，将来抄全，拟以忠定历官先后排次，体例即仿李绛论事集，附刻别录之后，仍是史部传记体也。辉于庆元党禁之事，始终本末，考之极详，故于今日身历之境，处之泰然，平生语言谐谑，自是招之由，而一生养生之妙诀，亦全恃乎此。葵园老人、静皆同年，事前不免失之惶急，事后不免失之牢骚，葵园却得，徒为他人开味之物料，不如辉之顽皮，所谓煮不烂也。人告黄伯雨同年，已奏调来湘署提学使，言此次党锢，有人为拔去眼中丁，在我为割断是非根，了却一重公案。又有一说，庄生毁孔子，孔子第一知已是庄生。黄祖杀祢衡，祢衡第一知已是黄祖。公闻之当莞尔也。专复，并叩福安。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拜。庚戌五月二十日。近日自号白编氓矣。 再者。葵园老人前有书寄金桂翁，属向公处探问收到否？便中乞复。承注问此次之事，于生计有影响否，却无影响。自言生平有三不怕，不怕革职，不怕穷，不怕死。今日已革职，已半死，只尚末穷耳。为富不仁，为仁不富，究竟能否自主。命可开刻之宋元书目，一时不知从何处说起，稍迟当写出。书辉缺各种，前有目小帙五六种，求赐，不知尚记录否？ 辉再拜。

致缪荃孙一五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前月续上一书，并求补抄赵忠定奏议二十六篇，有目附内，计此时已邀览记矣。湘祸始末，各处朋友皆有书来讯，但以辉自租自售，被论为冤，不知与岑抚之忌，固自有人，而无恶于我辈，事后辉有书抵之，因问询者多，故以活字排印，便示于本省人，寄远方朋友，得者一览而知事之架诬，但求无愧我心，何必上书讼冤也。承公先后分赐之书，尚有零星小帙未补入者，别纸抄目呈入，求按目再赐，若有未装订之草本尤佳。前此皆杭印。近日编辑石林《遗书》，一时未能成功，又思急刻石林《礼记解》，以刻行缺工，迁延末遂。自去年以来，石印活字大行，刻工四散，有入学堂为甲班学生者，学生之成效当有可观。惜我辈刻书，一时掣肘耳。赵奏总求速抄，地下忠魂亦当同深盼祷也。专肃。 上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庚戌六月初一日。

致缪荃孙一六艺风太夫子大人钧座。新年肃笺，上叩起居，并奉还《三教搜神大全》一部。又新印各本种，由邮局转呈，计已久邀收鉴矣。《疑雨集》误字一，遵丁君校正，兹特寄上二部，一存钧处，一祈转致丁君。石林先生《避署录话》已刻出，但未开刷，因刷工畏春寒，墨滞纸润，不能动作，迟须三月方能成书，届当时寄上。特未知公北行有日否，抑或迟迟吾行不欲入都耶？有暇祈略示绛惟所驻，以便通书。去岁所从经厂本《名臣奏议》中抄录赵忠定愚奏议，或觅人抄书，偿以佣写之费，均求示知，不作客气。公应刻之书，为鄂刻赶不及者，湘中亦可代刻。葵园太夫子屡为辉言之，然其事不如往年之易，以近日刻工佳者寥寥也。 专肃，并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致缪荃孙一七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元宵节后，葵园太夫子交示钧谕，捧读一过，如亲提训。伏维献岁发春，福履康健，至慰至快。去年秋末，曾一奉书帐下，叩讯起居，时有谕来，云已将北上，故迟迟至今，数月不得消息。近知到馆，一切胜常。朋友之乐，无过都门，图书之富，无如秘阁，此二者当胜于江南。然新气冲天，读书种子将绝矣，公将如之何。谕示寥寥数言，写尽京师一时人物十馀年来风气，读之令人冷笑不止。想此光景不独京师，天下皆同也。今去年自秋至冬，时时有病，今春尚未十分安痊，辉自笑不遭狗咬便遇病魔，亦是二十年来太快活之报，心甚安之。《赵忠定别录》八卷、《奏议》四卷均已刻成，正在刷印，迟当呈。长日无事，亦时向旧书摊寻找旧书，虽无旧刻，时有精本可以重收。曾收得严冬友《归求草堂诗》七卷，自南巡献赋始至官内阁止，似是全本，卷帙无多，只有一小厚本。又《秋山纪行诗》二卷，在七卷外。则其手书之稿，间有涂改，尤可宝贵。近金陵刻其《金阊攀集》、《井琴莲集》二种，惜不得合一处刻之。公前赐丛刻书中少《牛羊日历》一卷、《东观奏记》三卷、宋宁宗《玉牒初草》二卷、《伪齐录》一卷、《真赏斋赋》一卷，屡有书求公补赐一份未得，中有一次寄到《经义模范》三本，《作义矜式》、《四六金针》二种，则所问非所答，殆因事忙误检付耶？此次京师行箧如有副本，仍求将数种寄湘，以便快睹。时欲北行一游，苦无题目。请交管束，不如充军爽快。又无法可犯，奈何奈何。葵园太夫子今年正月十六日为其嗣贤完婚，曾见面，畅谭两时，自后遂未一晤。此老尚面丰腴，心境未必十分开宕。当道惟吴子修年伯以师门之故，往来甚亲，而图书馆之二百金竟为赵藩台裁去，亦无如何。且近因学堂借铜元机器实业学堂试验之物，抚台已允行，藩台坚持不可，外又有新党夹攻，久告病状，自云将投劾去位，果能如愿，却是快事。汪荃台同年近亦来湘入抚幕，自辉思之，不如当老太爷之高雅。即葵园求嗣得嗣，颇为添累，亦不如以书为后之爽利，均可径者也。 专复，上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拜。 辛亥二月廿六日。

致缪荃孙一八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座。 顷奉钧谕，并呈葵园老人一函，登时遣奴子送去，已收到矣。读谕知近事不顺，虽有刻书之资，亦太高兴，何况资竭，此古人之不幸，非吾辈之不幸也。近年湘省刻书亦不便，如《赵忠定奏议》及《别录》已刻了三年，从正月起催印，至今又三月，尚在拖皮，令人不耐，兴致遂索然。严严冬友诗拟写刻，现为吴学使借去，当录副寄呈。思贤书局各书如何寄京，当商之学使，办法有头绪，先行通知，辉亦得落附搭分贻同志，不止捐入图书馆也。刘佩翁议去年见惠所刻医书、传奇、杂曲，索辉所刻书，正愁无便，如成功当一并寄上，晤时乞先致意。其令弟似与苏厚庵邮部同官，去年之书，系厚庵寄来者也。辉于传奇、杂曲亦颇留心，刘刻《琵琶记》似非善本，《董解元西厢》则诚古董，读其书可见古戏场形式，一人清唱，三四人搬演，犹存傀儡之遗，故其词语多作断论体，不代圣贤立言也。 专复，并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三月二十四日。

致缪荃孙一九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上海相左，怅恨无极。公回宁后，遥想福履康绥，盈庭纳吉，如祝为慰。辉回苏扫墓，在林屋二日，在郡城五日。十余年不见之苏鞠裳编修，四五年不见之陆方伯左廉访两同年，一访奉均值，可云快活。鞠裳古貌古心，议论风采更旧于湘中之王、孔，而得逃于睡猩之口，苏人福分大于湘人，此辉所以必欲请归原籍也。据鞠裳云，于彼亦将开战，因避之得免。卖世国家正恐二三文人言其祖宗三代之事，故必急急以收拾士流为快，大约其命意如此。不然又何恶于鞠裳耶。辉因族人修谱，寻出石林公治生家训要略十余条拟附《石林家训》之后，其中有一条云「无家教之族，不可与婚姻，娶妇不可，嫁女亦不可。虽吾惩往失，痛心之言」云云。当为与章子厚联姻而失悔。此种家训，调笙先生竟未见，盖载在浙谱，不在苏谱也。石林公有《卜算子》佚词一首，或从京师友人借抄之，载于《全芳备祖》。公有其书，求抄寄，以便附刻词后。 即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辛亥六月十二日。 前四舍弟入都，有书上公，此时想已见舍弟矣。

致缪荃孙二〇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接四舍弟家信，知公久已还朝，并蒙赐撰，款洽逾恒，感谢感谢。伏惟晚福日增，著书足乐，蓬莱老藏，一身兼之，健羡无已。辉于四月回苏省墓，适族人修谱，遂领其事。先世自石林先生寓苏，其二子讳程、一讳栋者，卜居洞庭，子孙遂聚族于此，至今将八百年。明文庄以下至文敏孙子，栋公后也。吴西先生讳初春，《明史》有传。下至定湖横山先生，讳长杨，乾隆间词科。下至元礼，名舒藻。学山、名舒璐。忠节公，讳映榴，王文简友。下至说学，名凤毛，分徙吴江，或占籍上海，皆程公后也。辉则与藏书家之石君，宗两先生同为一支，世居洞庭东西山，亦程公后也。族谱创修于石林公，明文庄再修，至康熙三修，则文敏父子、横山、忠节皆倡议纂次，故寒族之谱皆嫡派子孙之能文者调笙先生为日钞，亦程公后，今为三十一世，赓续而修，真不愧家乘之目。惟当时如文敏兄弟、石君兄弟、横山叔姪，姪即舒崇，字符礼者，与王文简友善，人皆生存，未得载其事实，至今二百余年，幸有故书可以编纂家传。拟先成东山叶氏世德传，仿前人《琬琰碑传集》之例，但列旧文，不加删订，男女墓志、碑铭、别传之属，已及百人，他姓恐无此大观也。前书有托公查《全芳备祖》中石林佚词《卜算子》一首，京师多藏书家，借抄当易。以现刻《石林词》已毕，急欲印行也。《石林家训》亦已刻成，正在印订，不久有书寄京。严冬友诗并写样付刻，成书当在秋间。葵园老人于六月底往江苏就医，至今未返，七月初一日为其生辰，为之致祝者作诗文以待，岂葵老恶嚣，欲藉此躲过耶。手肃，恭叩福安。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拜。辛亥闰六月立秋。‍ 再。书完后，适葵园太夫子来舍，持公信告之，为之叹惋。葵老心绪不佳，晚景尤多拂意。去岁遭噬之后，闭门谢客，不见一人，即辉与孔静皆同年，乃从前三数日一见者，近亦必间月一见，或两月不见。余尧衢去年之事即彼酿之，而嫁祸葵老。一班俗人、学会中儿辈人，乘此机会图开复，筹学费，凡可利己不惜损人者，悍然不顾为之，湘事大概可知矣。刻书似可消日，而近日刻工亦少，刻书不出，小事亦如此不能如意。辉只刻出《石林词》一种，《石林家训》一种。节后开印，严冬友诗，叶数不多。正写样付刊。又叩。此纸阅后付丙。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座。 三年以来，国变家难，天刑人祸，惨痛之事，不幸遘于一时，固知罪逆深重，罚及五伦，已矣，无可言，亦不能言也。去年有南京标精客来湘，得公消息，知侨寓上海，但不记里号，无从递书。先君讣音均由黄伯雨同年汇交。沈子培、子封昆仲，诸公有见面者，求索一联、一诗，不必善竹帛，以着表示，当即付刊。沈爱苍、余寿平诸同年，庞劬老、梁节翁、郑苏堪、李梅庵诸公皆已分到。先君一生德业，其详行实中。湘中老宿名下哀挽之作，已积成帙，先后录付刻工。他处远至者，张菊生同年作一诔章，金甸丞太守四挽诗，馀则同乡京朝遗老之归田者。墓志悉日本能文友为之，便于纪中朝年号。墓志则湘阴郭焯莹所撰。筠仙先生之二公子，博学能文，有名湘省。本欲求公赐一家传，以兵乱音问不通，顷读谕书，觉老境凄清，闻之不乐，更不敢有所渎请。终冀公乘心绪安定，暇一为之，他年附于文集中，留有三吴志记。则九泉光被，不孝之罪亦得百身可赎矣，求公录之。湘省乱后，焦、陈皆熟人，皆入洪会，久不通来往。报馆主笔，皆有知交间接受，故无人侵犯。近自宋教仁被刺，湘乱馀孽，倡言独立，兵柄已落此辈之手，旧时统兵，或解散，或出镇，以致若辈横行，谭延闿俯首任命。数月以来，累有谣言，欲与辉及葵园先生为难，近已从鄙人发露。数日之前，有军事厅传票，辉为唐才质控告，云在前清刻有《觉迷要录》一书，系佐湘抚俞廉三杀戮彼党证据。幸得避匿洋行，全家受惊不小，现由日本领事行文诘问。家中书籍，托图书馆名义保护。城中街团、商会、学界、报馆，群起鼓噪，更有共和、民主、统一、超然各党，正欲借一大题倾覆彼党，此辈必反成怒，铤而走险，辉恐酿成巨祸，贻害地方，正在出面调停，特不知有本初手如柔荑之本领否？前年托抄先少保石林公《建康集》中阙篇七篇，尚有《书李氏后》两篇未抄，以彼时托抄，未将题目开出，故尔脱漏。此集如为公物，仍求代抄此二篇见寄。久欲付刻，迟迟至今，湘中刻匠，乱后无一人存，今日刻书亦大难事，盖虽有力，无人承揽也。 恭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旧历四月二十六日。

致缪荃孙二二 筱珊太夫子大人钧鉴。 适聆教言，慰十年之饥渴，快甚快甚。此行无心事此，行箧书卷均遣奴子携赴上海，客邸无书可读，殊深闷寂。顷见邺架有孔刻《北堂书抄》，拟借一读，卒业即当奉缴。尊刻书亦乞见赏一二册，以开茅塞。匆具不罄， 恭叩道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致缪荃孙二三 新刻《北堂书抄》已读一过，校者尚属通品，后附案语，能使读者校雠之兴，触绪纷来，可谓秘书之功臣，艺林之快事。唯引用各书，不分古今，不辨雅俗，于椠刻源流亦不甚了了，美哉有憾，其此举之谓与？陈刻不在行笥，邺架有之，并乞一借，一二日内奉缴也。 恭叩筱珊太夫子大人钧安。 辉顿首。

致缪荃孙二四 筱珊太夫子大人钧鉴。 日昨厚扰郇厨，饱窥邺架，南来游兴，此为第一矣。辉往日辑得一联语云：宋一廛，千元十驾；浮溪精舍，大云山房。书者非我公不可。不图十年之别，复得抠衣礼堂，欣快之情，不可言状。顷从市间觅得宣纸一联，恭求法书。此联悬之座间，如聆谆诲。此四君者，皆乡先生文章学术之相合者，辉虽不敏，愿步芳尘。平时不轻易求人作书，以公垂爱之情，逾于常格，故敢以夸诈之言，上渎听纳，真不足为外人道也。朱氏《结一庐书目》能否久假一抄，如蒙鼎诺，即乞檄交小价。祗候示指。杨氏《海源阁书目》已刻出，京师可见否？匆白不罄， 恭叩道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三月初八日。

致缪荃孙二五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此来得与东南诸故人重见，良为厚幸。明日四钟宠召，届时定当趋陪。昨闻石林公《建康集》已有刻本，不知刻自何人，坊间有卖否，无实或可借阅否？均乞留意访。又旧本《吴江县志》、《无锡县志》、《上海县志》，邺架储藏一二否？又《七十二峰足征集》不知何处有之，中有林宗公事也。因欲再查闲适、横山、忠节诸祖集以下子孙闻人，思一流览，或旧《江南通志》亦好。希并访之。 此叩福安。 门下晚生制，叶德辉顿首。

致缪荃孙二六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前日快聆训诲，又读未见书，喜极。卢熊《苏州府志》、王鏊《姑苏志》逐一检读，王不如卢之远甚，书古一日则好十倍，此何理也。抑岂吾辈好古之人有所偏主耶。往者轻视州郡志书，近十年内考查乡贤事实，乃知不见于正史者，全赖方志存其人。明嘉靖、万历以上诸郡县志书多有善者，惜日暮途远，不能遍收矣。王志三函二十四本，卢志十二本，《百宋一廛书录》一本，并缴上。金时刻书人姓名千祈见赐。 敬叩福安。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十五日后即移居新马路眉寿里四十八号洞庭叶。

致缪荃孙二七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座。 叠聆训诲，受益良多，惜未 尽窥藏，一饱眼福耳。昨日往西泠书社问《藕香丛刻》，云已无书，即小种《读书记》亦皆售尽。丛 书尚可从缓，不知《读书记》能觅见出示一份否？ 明王文恪公《姑苏志》中有清臣、梦得、颙、盛四祖辈列传，当有与史不同处，颙公谱传系统据《具区志·太湖备考》，不如《姑苏志》在州府志，见闻较 确。糜师旦《赵别录》已引卢熊《苏州府志》，钱 象祖已引《嘉定赤城志》。王志在后，不必抄矣。 《吴江县志》中《黄由传》求一抄，并四祖辈传，求 属人写注明卷数。《天寥公年谱》有一旧本，亦有 杨揆嘉跋，当出同时传抄。外有日记别录，则见 示所本无也。拟略校阅，托鞠生同年以活字板先排 印。承允抄《建康集·书李氏告后》一篇，及遗文十篇，求早赐。否则假交祠中写书人抄之，决无损坏也。 专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旧历癸 丑五月廿一日。

致缪荃孙二八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午后赴日本友人之约，归奉谕示，并《读书记》、《天寥公年谱》、《汪文摘谬》三本，补抄《建康集》二叶，一一照收，辉家有天寥公配沈夫人《酶吹集》及小祖鸾姑《返魂香》、横山公《原诗》，均拟刻完石林公书后续刻。《汪文摘谬》却是正言，此刻之有益于世文者不少。《杨诚斋集》拟居停刻之，尚未与之谈及。《天寥年谱》《别录》尽可付之写人，辉刻尚在后也。 专复，上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癸丑五月廿三日。

致缪荃孙二九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昨午入城，至修谱公所访横山公后裔不遇。今日有印濂茂才，为公八世从孙来访，畅谈移晷，学有渊源。云其家藏天寥公《午梦堂全集》、横山公《已畦诗文集》，此真梦想不到之事，公闻之当亦惊叹也。又出祖姑小鸾《仙女午梦图》副本道光人重绘，原本并在。征题，尤为见所未见。据云尚有天寥公画像卷，均约来月初送来。届时尚邀共睹也。 手笺，敬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癸丑夏五廿六日。

致缪荃孙三〇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连日天暑，未得晋谒函丈，时以为念。今日吴江县人印濂秀才，持其先德天寥公小像卷，并遗著各种，中有《甲行日注》足本，较《荆驼逸史》删节忌讳之本迥然不同。容读过一遍，送呈鉴定。据印濂云，前抄本年谱别记尚非善本，曾取以校所藏本，短缺数十字，其本为神州光社主人邓君借去。邓君刻者非此本。因同往彼处访之，而邓君于数日前往北京。其友社云，回申在中秋前后。惜此时不得一见校之也。又有《汪文摘谬》十篇，前前后次序与见示之本不同，尚未细校，大约亦不过次第稍异耳。《己畦集》尚未全取来，因在苏城，次年来往太累累之故。印濂学问门径井井有条，平日留心乡邦掌故，保守先世遗书，良足钦佩。其夫人亦有王、谢之风，暇日当引之晋谒。渠又云，陆师石传家有《建康集》，非调翁，亦非宋元刻，闻所未闻，惜不得一睹也。 手笺，并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癸丑夏正六月初十日。

致缪荃孙三一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昨奉谕书，并《水平书铺考》一纸，均读悉。较辉所采，多书轩陈氏、李子文、张谦三条。辉书分宋、金、元、明四朝，每朝刊三纲，曰官刻本，曰私刻本，曰坊行本。于明刻则变其例，官本不全记，以有南监《经籍考》、《古今书刻》二书详载，并有序本，故不重赘。宅刻、坊刻并为一类，以书堂斋馆分类录之。而提出精刻，如东雅堂、鹤鸣馆，以及吴元恭、涂祯之类，别为一篇。藩本亦提出为一篇，其中最有趣者，分别陈起、陈思所刻书之题字，余勤有堂余仁仲、余靖安之非一人，《万室诗山》之为明书坊叶景逵所刻，收藏家误认为宋本， 刘氏翠岩精舍至明犹存，若此者皆收藏家向不分辨者。，其他一版而展转递售，如勤有堂之李氏杜诗板，一传售于叶广勤日新堂，即景逵之父，犹在元时，又转售于金台汪谅，皆于蛛丝鸟迹中考得之，惜酷暑不能誊清出稿呈教也。日内又搁起年谱事，居房不甚大，知正路。初来佃一野鸡胡同，冤枉去洋二十元。可笑之至。 手此。恭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癸丑夏正中元日。

致缪荃孙三二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前有两函复公，想早已登记室。岁月流星，忽焉腊尽。今年客游半载，竟未刻成一书，实为恨事。《书林清话》自谓可传之作，久已脱稿，苦于无刻工。近日编撰《家世纪闻》一书，分事纪、正变录、文纪、诗词附入。二类，皆录前贤记载及诗文之作，与先祖辈有关涉者。舍间藏国朝诗集颇伙，足资搜讨。惟曹倦圃《静惕堂集》中与横山公唱酬之作甚多，辉藏本缺二十二至二十五四卷，中有与横山公诗二首，不知公有此书否？如有此书，祈于此四卷中录出，余卷则不必也。《士礼居藏书跋》抄出六篇，系从家藏旧本书记出，别

致缪荃孙三二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前有两函复公，想早已登记室。岁月流星，忽焉腊尽。今年客游半载，竟未刻成一书，实为恨事。《书林清话》自谓可传之作，久已脱稿，苦于无刻工。近日编撰《家世纪闻》一书，分事纪、正史不录、文纪、诗词附入。二类，皆录前贤记载及诗文之作，与先祖辈有关涉者。舍间藏国朝人诗文集颇多，足资搜讨。惟曹倦圃《静惕堂集》中与横山公唱酬之作甚多，辉藏本缺二十二至二十五四卷，中有与横山公诗二首，不知公有此书否？如有此书，祈于此四卷中录出，余卷则不必也。《士礼居藏书跋》抄出六篇，系从家藏旧本书记出，别纸抄呈。其馀见予前人题跋，及近人丁、陆两家书目，只抄一目，公令佣书人按目抄之可也。从前潘文勤、江建霞两次搜书，不注明出处谁家藏书，实可为可惜。邓秋枚活字印本所注续者亦然。辉往年于潘、江两刻本上批注来源去路，及近藏何人，凡士礼居藏书授受源流，可以一览而悉。此事本不难，在公尤不难耳丁氏持静斋书中亦有跋五六篇，能致之否？ 手此，并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癸丑腊八日。

致缪荃孙三三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久未函候起居，时以为歉。正月底因事来京，因商务印书馆大闭，首晤柯凤翁，云久不与公等通音问，但彼此踪迹而已。凤翁人尚强健，惟《元史》必四千金始能成功。寒士如何措办，恐须仿杨惺翁办法，进呈闻以《水经注疏》进呈大总统刻之矣。许久始晤董绶经，吴印翁相请同席，吴印臣、陈士可、傅沅叔诸人。江叔海则因易实甫相请，同席见之。彼通此拜，均未再见。沅叔有宋板《方言》，真惊人秘籍。卢、戴校刻此书，均未见宋版原本。何幸吾辈于及身见之。据云已交陶子麟影刊。但恨双单边单，失其真面。然辉谓此犹小事，但彼讹改边笔为边，未及校勘，或画小误，未尽，则可虑也。辉在京不能久居，拟回湘旬日，即来上海。因族间谱事尚有三卷未完。一卷为艺文书目，一卷为叙录，均非辉亲理不能妥善也。《朱子同名录》、《文信国登科录》是乾隆活字本，均即回家清来，以便呈公校刻。到京买书本不多，宋版不敢过问，然亦无关考据者。买一抄本《辽史拾遗》，似与刻本稍有详略，后有杨复吉补，刻本及库本无之。辉旧藏四库馆底本，曾一校对刻本，亦殊有节删。大约其中有与清事关系者均删去之，此亦一重公案也。又得劳季言补校《洪文敏集》，此未刻过，可以带回湘刻之。闻士可言，清史馆已聘赵次山作馆长，岂《宋史》必特托克托而后能修耶。初闻东海保举旧人有王葵园及凤翁为总裁之说，此因王有《东华录》，柯有《新元史》，成效显然，似足以（）人望，何为其计不行，是可怪也。湘事甚糟，一误于茶陵，再误于凤凰，真运途不好，无可救药，只好避之。余容面罄，即请福安。 门下晚生德辉顿首。 夏正二月二十二日。 不久到沪，公不必作复矣。

致缪荃孙三四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前月杪奉读钧札，即托日本邮局寄笺肃复，想早已邀钧鉴矣。乱党与辉为难，近已平复。此本又是一班革命人革其命，彼享其成。省城有一护国寺，在坡子街，此街是舍间店号开设处。为烈士祠。即令曾文正祠以祀死鬼者，首士伙通女国民强占开学，被辉驱逐之。其间多浏阳、醴陵人，皆此次军事厅暴动之同乡，屡次嗾使他人藉端控诉辉不法事，辉动以一纸诅之而已。盖天下强国无如辉者，故彼乃出此下劣之手段以尝试之。辉正利其尝试，有以张吾威也。得此一举而后，辉乡居之德望，人心之诚服，外交之敏捷，一一饱领之而去。彼托谭组安言和，辉亦以应和之。军事厅知众怒之难犯，外交之棘手，于是大出安民告示，以留饭碗，此皆新人物之肉体，前此暴戾之气消灭于疆场，留此余毒尚复为殃作祟，正不知何日再见天日也。辉节后拟为上海之游，亦防之之意。此辈大发财源，坐拥纸币、妓妾，畏辉决裂亦坐在此。不思出湖南一步也。拉杂笑谈，以免垂念。 即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癸丑夏正五月初一日。

致缪荃孙三五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座。 去九年九月回湘，屡有函禀丈，公有来谕，均经拜收，惟九月以后，因为先君谋窀穸，时在乡间，偶一来城，见湘督所为，无异土匪时代，渠亦寄声罗致，辉恐迹涉嫌疑，远而避之，本出有意。自后寄函京友，初不料为报馆登闻，祸患之来，遂因于此。友朋咸以危言行迹相戒，公与止相爱之尤深。辉读书养气，何止十年，亦岂全不知世事者，惟此事不可以去年唐蟒祟之事相比例，盖去年之于湘督，本有意破其蒙蔽政府盘踞湘省之阴谋，故时时挑战，使露其野心，辉亦时以防之，决不至为所获。至于湘督，本无关涉，偶然论时政，乃今日之所谓言论自由，初不料其动人之心，亦不知其有弹劾之举，年终发难，骤不及防。及来京师，乃知是湘督并未呈请，全是自威福。因函呈总统府剖辨诸事，行抵汉口，当蒙电令解释，因即装束出京，拟来上海结束诸事，托汉叔口湘督令侦探缉拿，及到湖南，则营救之电日数起，其中尚有素昧平生者，至京始结识之。其时大总统亦电令其不得草率，遂得释回。因知公等必见报章，亦必悬念，故电达止相，请其转达诸至好。旋又赴京避之，恐其再有止赖之举。在京已及两月，除拜教诸人外，常见者止夏咏芝同年、汪荃台同年、柯凤孙谱兄三数人。吴印臣、江叔海不常见。暇则日至琉璃厂，恐人疑辉有所营求也，厂肆时有宋元本书，较之往年在京，似乎时有所见，殆是旗门散出以易米者，惜乎一落书行之手，则贵不可言。辉亦惟有过门大嚼，不敢染指也。朱子、信国两《登科录》本已携入行箧，到汉口被湘督一闹，又带回。至京则仓卒成行，未带片纸只字，不久仍到上海，可长闻教也。世叔已晤，命当遵催。率复草劣，乞恕，即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甲寅夏正五月十一日。

致缪荃孙三六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出京时曾上一书，云回湘date，计早邀电览矣。辉连年遭土匪官寇之扰，此次得刘幼翁来湘巡按，始得安居。然商业摧残，不动之产已破损六七，仅有房租供日用，如谢绝人事，亦尚不失为富人。惟买书，刻书，则须临时筹办，不能有活支也。每念清疆已付他人，区区我辈之民，安有覆巢之完卵。然则今日城郭归来，固不幸中之大幸矣。友朋均咎辉以文贾祸，辉殊不谓然。去年四月，作文戏侮谭延闿、唐蟒，本出有心，亦事事先有防备，一经决裂，不久北兵即来。九月归家，汤乡铭即有意张罗。辉以其国民党人时东时西，必如土匪之反复，坚卧拒之，已拂其意。适有书论地方财政，致书京官，一登报章，彼即大怒，夜半发兵捕捉，幸得脱逃，盖其土匪之性至使此不得不爆发。辉方以为先见之明，幸不与之交涉，何为归咎于文字乎。廿年不到京城，乘此一闹，两次北上，既获晤久不见之朋友，又得买久欲买之旧书，且作诗百余篇，居然又成一卷。桓魋匡人，固大有功于孔子者也。葵园僻居乡间，在长沙讼巷，将指以干公事。对于尧衢，则查铁路账。亦正在寻衅，适幼丹来，遂兴败而止。其豺狼虎豹之性，固时时欲有所发动，不仅辉事已也。葵园近已移居榔梨，长沙乡名，去城十五里，尚未通信，新印出先世石林公《礼记解》四卷、《老子解》二卷、《观古堂诗录》一本，因友人来沪，托其带呈，去年托抄《梁誉诗集》，不知抄成否？费资若干，当遵缴。此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甲寅夏正九月初四日。

致缪荃孙三七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今日奴子归，奉谕敬悉一是。梁诗抄出，甚感。但抄费若干，望即示知，以便奉缴。辉藏明七子，前后得十三家，所缺惟此，诗未必备佳，然当时已成名一派，读明诗者，岂可不知。四库著录，或存目，殊不足以资考证，后世必有议之者矣。《天籁》、《疏香》两卷，见在吴修老处，开呈一姓名单，将来乞代收发，单外则不必求矣。张、汤两丞相愧对此书，《儒林外史》之名士亦无取耳。此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制，德辉顿首。

致缪荃孙三八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顷奉谕书，论湘人学问，乃平心公道之语，湘中儒林、文苑者，先辈本无多人，一省人物不如辉一家，非夸诞也。当时葵园老人刻《皇清经解续编》，采玉船山、曾文正之书，辉即以为不可。乡党之见不化，不足以示大公。光、宣达官、讲学仅南皮，用人仅项城，无此狭隘之事。葵老儒家，自不可与二公比论。近日程子大选三家诗，时代不同，诗格亦异。陶园痕迹未化，苍老不如道州，才气不如邵阳，各自流传，亦不愧为作者。合而选之，殊如蛇足。子大能看书而不读书。乌衣之风，又兼江湖之习。少年有来，加以官气幕气，一身兼收。辉三十年故交，但觉人之不坏，不能知其味也。而葵老甚爱之。湘省南维，气锺衡岳，火星暴烈，大者致中兴之功，若为革命之鬼。辉家祖墓尚在省龙，与岳龙别为一支，与葵老祖坟同一脉，即谓葵山。先茔亦木犀结成。将来子孙无赫赫之功，亦不致有破家之子，此可断定者也。此次修史，柯凤翁曾以赵公意张罗，辉随却之。一则此公在湘养成革命，一则不知文学何能屈宋衙官。即以史例论，辉以为清朝有儒学无儒林，儒林绝于南北史，唐以下不能为此名。阮文达以理学为上卷，经学为下卷，辉殊不谓然，今修史因之。辉如在局，必力争改变，是又一刘知几也。道学亦党锢之别名，今成理学一派，辉亦别有论说。以为汤陆尚在大列，传张杨园、陆桴亭尚入隐逸。顾亭林、李二曲同为前明逸民，而亦不能混入一传。李二曲受圣祖褒嘉，于隐逸则相宜，于遗民则有愧。亭林开有清二百年之经学，然不以逸民，而以为儒林，不足以遂其初志也。辉往时劝公不应聘，劝凤翁勿帮忙，亦重二公之意，今书成尚无期，又不必论矣。 手复，恭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二曹未往访，上海亦不思来，以暑故也。

致缪荃孙三九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月初至上海，候家中寄冬衣，宿即返。居苏日久，颇似苏人。上海喧阗，殊不能耐矣。孙伯南兄近以《天籁集谱》续谱，《别记》《甲行日注》见赠。后有刘君承干跋一，录旧人谈往一则，皆略有可商之处。天籁公八子，其名世倌者，即横山公，故公字星期，本于星言遄驾，命彼倌人之义也。午梦堂不止十种，乃十二种。《明诗综》迁聊集》即《天籁集》之音讹，此非阅过寒家谱牒，宜乎不得其详。天寥公诗绍袁，以其生时寄拜了凡先生为子，并育之于家，至十岁始归，长名以袁，记其抚育之恩也。诗绍颐者，乃公从兄，同榜进士，官至大理卿，五百名贤曾绘像《谈往》以为一人，误也。辉现刻《午梦》《己畦》二集未竣，《午梦后附以《年谱》《日注》及《隐湖外史》等书。又从康雍以来部院笔记，搜集小鸾祖姑遗事，题咏诗文，别为《疏香阁遗事》。在苏正补葺《南阳碑传集》《述德集》二书。往年修谱时，见各家记载祖先辈诗文事迹，足资吴中掌故者甚多，以谱不能悉载，一并去之，而别为《祖庭典录》一书，近亦粗有条例。族先辈事多有关乎吴越文献，书成之后，非一姓一家之言，故乐得为之忝附明德之后也。《天寥年谱》既已印出，乞公再代觅一部，想备价亦不多。在苏获明嘉靖徐刻《仪礼》，即士礼居刻《周礼》同一源者，拟重刻之。苏省工价昂，在湖南约四百串钱即了。经字五方上下，注字七方上下。前拟借金主亮小说评话，不知借否？示知以便采取。 手肃，恭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丙辰九月霜降。

致缪荃孙四〇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顶奉谕示，并《天寥年谱》、《甲行日注》四本，拜谢拜谢。八月中秋前，同族人到吴江访得天寥公撰西方庵、圆通庵二碑，石刻完好，文系骈体，纯用内典。简栖、子安外，久无刻此作。已雇工人往拓，拓出即奉呈。现在敝族惟无锡一派，尚多文士秀才，天寥、横山二公之流泽孔长，可欣慕也。次则上海之新场。忠节公映榴一支，赫赫最盛之昆山郡城，文庄至文敏以下吴西公初春支，今已式微，无一读书种。然有二三商贸中人，与之谈先世，尚能陈述祖德，无寻常市井气也。辉一派为元和靖山长者讳颙者之后，非宋之颙，所谓茅园派者也。此派人极少，除寒家一小支外，则仅扬州一支，故人丁占谱极少。大约房派丁多者，即不发秀，发贵、发富者亦然。此天下言风水者共同之理，殆即盈亏之数欤？然。此《已畦集》已将刻出，待印。送板人由永州至长沙，中途遇游勇抢去行李并底稿文集，前五卷。幸此间本家尚有副本正在抄写付湘补刻，此亦大可笑事。横山公尚有《上宋荔裳书》，诋其舅太王芝兰十六罪状，文极痛快淋漓，其稿底在一族人处，已借抄之。想见此老刚正不阿，不仅见之《汪文摘抄》也。辉藏有明文庄公盛全集三十卷，中缺《水东稿诗》前二卷，《翠竹堂诗稿》四、五、六卷，共五卷。不知藏书尚有全本可配否？乞公留意物色，亦吴中文献也。有族人云，温州博古斋即刻《永嘉丛书》经手者。刻书极精，价比苏廉。族人在湖南财政厅当科长，今已回，学问甚好，非风尘俗吏。据云温州刻书价现在尚与湖南相等，每字一千不过洋一元。曾见朱疆翁、赵学南兄，以为欲长刻书不如公共要博古斋承领。一较湖北近便，一较苏州价廉，省刻资，多刻书，似非吝啬也。二曹兄弟但见君直两面，叔彦所居终闹不明，当徐以相访。菊裳先生日内拟走访，然此时又天雨，雨即闷人，兴致索然矣。 手此，敬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丙辰十月朔。

致缪荃孙四一 艺风太夫子大人函丈。 承赐《天寥年谱》、《甲行日记》，已拜领，有函陈谢矣。《甲行日注》，《荆驼逸史》本草率，不堪卒读。刘君刻本，既已言明据此外，虽有沿误，总是据孤本传刊，可不任过也。家藏抄本迥多不同，不仅风雨阴晴等字，辉正拟付刊，可别为一本，近虽补校，不必送呈，属刘校改，以各据所见，一改反与跋矛盾也。撰跋二纸呈削，此说服之忱，非阿好矣。天寥公书二碑二张并呈上。 即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丙辰十月初五日。

致缪荃孙四二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正月奉书，并由贵纪带呈杭大宗《订讹类编》一册，两句未得谕书。此书付刊时，似宜另抄副本祥人，仍留原本，以免写者手污及揉擦之害。往年辉刻抄书，因省此手脚，致原书弄坏，故特以相告也。刘府刻书甚多，但现存宋本经注本尚多，何不劝其重刻。所刻单疏惜未照宋本原式，如仿岳刻九经三传之例，据一本以众本异同校勘，而微变其例，载于经文句之下，将来流传别成一善本，亦足传于不朽。辛亥以前，与葵园老人议，以湖南书局公财为之，事未举行而乱作，今书局板多散亡，留此书局虚名，犹为土匪干馆，可笑也。又《初学记》宋本大异于明刻，有资亦应重刊之，书及今不刻，鱼目混珠，遂成千秋定鼎矣。皕宋楼本虽售之日本，然严铁桥校本江浙尚有过录者，何不一一访求之。又公藏明本《三国志演义》，亦似可以仿刻。此书如一回一题，则犹古式也。刘府刻《天寥年谱》求代购一部，价尚不贵，以舍姪家信中索取，拟以家藏抄本对校再付刊也。辉自去冬十一月，两足疼擦，不良于行。今正冻解，皮如蛇蜕。此等严寒天气，闻之苏人云，二三十年间所无。据舍间家信，湘省亦如此。天下将乱，地气自南而北，此则地天气自北而南，岂天下将治耶，真梦想矣。辉本月恐尚不能至上海，拟闰月初间前来，稍作盘桓，回湘住一两月，仍回苏。住苏亦甚相安，丙舍松楸，固依依可念也。《土礼居题跋》开刻否？注明采录藏书记目录原书，乃最要也。 专此，上叩福安。 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丁巳二月初五日。

致缪荃孙四三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今日奉到钧覆，并《天寥年谱》，知杭大宗《订讹类编》已交刘府，今年当可刻成。此书在辉处二十余年，谋欲付刻久矣。因十余年来刻先祖辈书不了了局，一切应刻之书皆搁起。即如《百川书志》，乃舍去家集匀出时间刻成，其书四库未收，三百年未来刻，辉不刻之，则冤沉海底，永无见天之日矣。海内如我公，有功于古人，有益于来者，真五百年名世挺生，如伯兮、梧生、子培，皆牧翁、述古之流，癖性可怪，而古人被其冤死者多矣。葵园老人刻书必附以己注，老人毕竟是桐城派。注又未必高，甚或以族人王先慎门下苏厚康之注注入，其人均不知注古书之法，纯乎俞曲园之应课材料。辉屡与争之，不信也。故辉所刻所着皆不曾有二王先生序。二王老前辈亦甚知己，而终不能强合其学派也。《审是集》三十六卷之《三国演义》如无人刻，辉当设法刻之。《审是集》是否真本？往年公所云湖州估人转售京师之《审是集》，问之老书坊估人，云是《公是集》改题。以刘过改苏过，元明以来皆如此，此以书林大（）也。辉于石林公遗武英殿聚珍本，惟《春秋》三种未刻，《传》有通志堂本，《谳》无善本，阁本非原书，陆成斋所藏却是原书，而又售于日本，一时不及兼刻以此。居苏只翻书方便，余无所不便。乾嘉时，苏城到处皆藏书，今无一家，可哀也。手既自去年至今犹冻僵，亦由写字太多。 书此草率，乞恕。并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丁巳二月初七日。

致缪荃孙四四 在沪厚扰，不久回苏。同席李审翁曾来寓枉谈，以新着诗文集见惠，并索拙刻各书，一时无以应。因湘省濒年丧乱，家藏版片久未印行，印出新着新刻之书，又不敷应酬故也。近见刘翰怡兄出宋绍兴四库编列《阙书目》，乃徐星伯从《永乐大典》辑出者。据云北京钱念（）参政寄来，属其传刻。此书辉已刻过，且系原本，加以考证。辑本虽偶有按语，似不及拙刻之详，已属翰兄请示我公，或刻或不刻也。近又有人为人叙书，称子培为尚书。此张勋时代之名，出自张勋，固属伪诏，果其出自皇上，则主忧臣辱，此不可以辛亥壬子之人例。当死难京城，岂有背负尚书官衔，而逃命上海者。前此复辟，请归政之首衔二人，一则电报报名，一则亡命逃走，遗老架子可谓倒塌尽矣。尝言今日遗老皆亡国大夫，断无再作中兴功臣之理。今之新人，动曰爱国，而日寻干戈。今日之人，动曰复辟，而谋金钱。中国之不亡，亦天幸矣。请告若庵世叔，以鄙论如何？辉居苏清闲著书，较在湘为安乐。惟家藏书籍为儿辈把持，不能运苏，偶思检寻，极不顺手。欲移居上海，又落入野鸡遗老窠中，心实有所不愿。日来时与陆廉翁往来，此人浑浑噩噩，与何诗翁相同，二人画派亦老成典型，心服其品学也。有函致王雪老，因忘其门牌号数，故求公饬送。 手龟墨冻，草禀不恭，即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丁巳腊八日。

致缪荃孙四五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览。 昨日上书，计已达钧座矣。今日接儿子家书，云葵园于十一月廿六日已时作古。阅书后不觉泫然。田居十余，与公共事讲学，时复参差，然矜不争，和而不同，实无愧古君子之谊。老人凋谢，知己何人，不仅衡麓洞庭山水无色也。辉出游外，惟儿辈时见之，而辉新著书未见一种，思之实为恨事。 手此，恭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丁巳十二月初九日。

致缪荃孙四六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前奉书，承赐复，祗悉种切。旋得王雪老书，乃论校勘《淮南》事。辉每恨周秦两汉诸子，如《吕氏春秋》《淮南子》皆无人翻宋元本为一恨事。又《说苑》北宋本亦无人翻板，均不知何以好刻书之人从来不理。雪老校本固必应刊行，若宋本存在，亦可劝人刊之。辉为家集占多工资，恐一时不能及此。葵园主持湖南书局十余年，与辉持论相左，其所刻书必加以自注，又杂以本家及门人之注，注者往往不知门径，以意为之，且又不据古本：但据时本，校所不当校，注所不必注，灾梨祸枣，而天下人人恭维，可见世界只有读类书之人，无读注书之人也。辛亥以后，诸子板片在官书局者多毁，人皆惜之，辉以为不足惜也。近作挽此公诗八章，学派始终异同，而二十余年乡居，惟吾二人，大有关系。湘潭王、叶，长沙王、叶，又张、王、叶、孔四大劣绅，今只辉称孤道寡矣，思之惘然。诗呈斧削，便祈示与葵园有涉者。 专叩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拜。 丁巳十二月十五日

致缪荃孙四七 艺风太夫子大人钧鉴。 日昨趋聆训诲，至快。长沙刻书，势将辍工，一散即难复聚，以后不能刻书矣。故自二月以来，为此筹款项忙极。宋白玉蟾手书《道德经》一册，吴修老人年伯以此与黄荃梅花并称黄白二物者也。藉公鼎言，暂存刘汉怡处。代垫千金，俟宋本抄本朱、厉手稿词类抵出，有一箱令儿子寄来，尚不知细目。然《南岳总胜》必在内，或挪出他款取回。此数种皆千人共见之作，惟公居间，藉重耽保，然其物则必取回也。若其不成，则他处不必商椎，只好函告儿子，将工厂退佃，刻工遣散，亦是痛快之事。往时葵园鸠集刻工，不欲其刻他人之书，当时儿子颇有不平之意。今欲求此老健在，抵杀一阵，不可得矣。《午梦堂》尚只刻三分之一，《己畦》亦未完。 即印福安。 门下晚生叶德辉顿首。 戊午年上巳后一日。

致夏敬观一 戊午 一九一八 剑丞仁兄世先生左右。前月在沪，畅聆教言，以雨冷回苏，未得奉谒，至歉恨。家慈今年八十生辰，自备诗屏，本存一幅以待赐题，或长短句，其中本有此体。因久不通问，无从转交，去年承菊生同年赐诗，亦未谈及左右在此。湘乱痛甚苦矣，家慈切谕不许称觞，惟诗文不在禁中，故冒昧相渎耳。先此函祷再当面叩。附呈徽啓赐鉴。 世小弟叶德辉顿首。 戊午十月望日。

致夏敬观二 己未一九一九 剑丞仁兄世先生执事。顷得台生书，并附台札，谨悉一切。惟赐书及《四部丛刊目录》未寄来，以弟前有书与台生，约初十日以外复来上海也。然近有湖南文债三起，须逐日了之，故台生之约遂不能践，迟到上海，再谒教也。儿子书来云报去年一年所刻书，先祖辈诗文集如横山公《己畦集》、镜泓公《分干诗钞》、讳舒璐，《国朝别裁集》、《江苏诗征》、《松陵诗征》皆选其诗。学山公《学山诗集》谏舒颖，徐《本事诗》、沈选《别裁集》、《松陵诗征》、《江苏诗征》皆以未见全集为恨。均一一刻成，《午梦堂全集》亦刻其半。书目刻有《潜采堂宋元人集目》、《求古居宋元本书目》，黄丕烈《百宋一廛》外之宋本八九十种。页数甚少。原本《石林燕语辨》、即《儒学警悟》本。拙作《观画百咏》、《六书古微》、《书林清话》亦校改完竣，惟纸张太贵，一时不能开印，殊爲恨事。此事非弟亲回湖南一行不可。然和议梗塞，归湘畏惹是非，恐五月前无书出也。儿辈从子辈在湖南大收古董旧书，古董以射利，旧书备收藏，甚有善本。每收一批书，即来信详报，故得知之。近日寄来一仇卷绝佳，大可充洋庄。又得明成化《甫里集》、正统本《曾南丰稿》、永乐蓝格抄本《神僧传》、嘉靖本《杨仲弘集》，为汲古本所自出，得此乃知汲古刊本之谬。其他康雍乾嘉精仿宋刻亦多，有与弟重复者，有为弟未收者。然书虽好，价亦不廉，明本每过百元，近人精刻亦未有十元以外者。读书人少，买书人多，可以觇一时之风气矣。贵造已交台生转呈，闻已詧入。星命之学，许、郑皆精。弟尝言占卜为《易经》之大义，星命为易学之微言，骤然闻此言，似乎奇谈，不知两汉易家老师无不精命学，其中有理有数。理者，据五行生克之常。数者，据纳音子母之变。弟精其理而尚未精其数，非其数不能精，盖其中一定法门，千头万绪，不能一一熟记也。所论贵造已往之事有验，则以后之事必灵。曾言《云麓漫抄》十三卷《支干吉凶神图表》讹误极多，别下斋本、吴绣谷抄本、吴拜经抄本皆以讹传讹，诸家不通星命故也。不能勘正，惟弟一一能校改之。他日《漫抄》如刊入《四部丛刊》，则不得不以弟校本为绝作矣。 手此，敬颂侍祜。 世小弟叶德辉顿首。 己未三月上巳。

致夏敬观三 己未 一九一九 剑丞吾兄世先生执事。顷奉复书，知《默记》已校过，何其速也。贵造四柱生旺，本文星之秀，亦长寿之征。六十二岁走印地过于太旺，老年人不宜走旺运，犹之少壮人不宜走衰运，此阴阳之至理，非术数之事也。然以为必有凶险则不尽然，惟七十二岁交甲运，亦为枭神之运，损害寿星，则断断不能逃过。沧桑变幻，因果循环，公欲看穿牛皮，弟亦雅有此志。惟弟自推命运，亦不过古稀之年，、丙寅、丙辰、庚寅。盖与贵造同以丙火日主遇枭神，七十五交甲运。其不利一也。寒家自宋石林先生由浙迁苏，后《宋史》本传亦定爲吴县人，然其卒也仍归葬湖州弁山，至今分房轮祭墓下。子孙科名文学之盛，或言风水使然，或言当时饥馑，民间遗弃小儿爲人收养法宜取认，以致人不收养，公奏请给券，不得认取，于是全活甚衆。元明清三朝遂箸为律令，不独惠及一时，而且泽及万世。其后族裔繁盛，果报之说，宜有可凭，弟固深信有此理也。寒家族谱皆历代祖辈箸作家撰修，故体例谨严，非他姓谱可及。宋以前本由叶县发源之地仕宦，南朝五代之乱，谱系散失，今之所本，乃石林公初修，断自公本身六世。其一世讳逵，仕南唐刑尚，事迹无考。百卷本《石林集》，钱牧翁书目尚有之。此书若存，更不知吾家有多少掌故。二世讳参。三世讳清臣，《宋史》有传。四世讳淳，与苏东坡同年。五世讳助，即石林公之父，夫人晁氏，晁无咎之女兄弟。凡北宋名臣文人集中，无不有与数公唱詶之作，弟皆辑出。凡与族祖辈文字交际者，编入《祖庭典录》。分事录、诗录、文录三类。其先人诗文集不传者，于宋以来总集、说部、诗话、石刻等辑出，编为《述德集》。流传者则从他人选本及郡县志所载，无论存佚，从而录之，以明子孙不妄选祖宗诗文之义。至于传记碑志，皆从宋元明清国史、历代郡县志书、名人文集采辑，名为《南阳碑传集》。故敝族谱牒无一自撰之私传，通部体例几如一部考据书。居恒与子姪辈闲谈，吾家家世不如阙裹，而文章箸述倍蓰之。自宋至今，与浙族通而绝不攀援藉重，如水心、文康诸公，皆有世系可考。东南文学世家，恐不能有二姓也。辱承垂问，故一详言之。忆弱冠受知尊公，以远大相期许，遭时多故，不获有所建白，以报师门，犹幸铅椠半生，沆瀣相近，然于尊公未有一文一字可以表扬，此诚疚心事也。有暇拟作《五师咏》，一尊公，一洪公锡绶，县试师。一高公万鹏，府试师。一曹公鸿勛，院试师。一谢公隽杭。乡试师。副考，正考陈公，其他会试朝殿皆泛常，亦少认拜也。尊公受知最奇，恐诗未能达其意也。《云麓漫抄》校定后寄奉。 手此，并叩侍安。 世小弟叶德辉顿首。 己未三月二十日。

致夏敬观四 己未 一九一九 剑丞仁兄世先生执事。昨夜局散回寓，接得本家印濂书，云有山左之行，欲图一聚。今晨驰归，明日小有天之乐不可复得矣。《四部丛刊》之举，有功前籍，津逮后人，诚如例言『愿有似乎石仓，奢更甚于南皮』。弟有一得之愚，得此佳题，乐得发舒素志。经用明九行本，既非古本，又非善本，则不如用武英殿本，与廿四史同途。古人用中祕书校外书，当王者贵，以定一尊，即所以斩断葛藤也。否则汇集单注宋本、翻宋本，亦是一种办法。揆《丛刊》之意，一则存古，一取有用，意甚善也。然其不完不备之处尚多，又有骈拇赘疣可以裁省者，弟当逐一笺明，再呈鉴定。惟《拟目》乞再寄二分，以便寄回湘中，令其查考敝藏各种。弟向劝各洋书店，汇印善本周秦两汉诸子及唐宋名家诗文，今并涉及经史，更为煌煌巨观矣。匆具，未罄，余容面谈。谭、袁见时致谢。 此颂撰安。 世小弟叶德辉顿首。 己未立夏日。

致夏敬观五 己未 一九一九 剑丞仁兄先生执事。顷奉覆书，祗悉种切。正作长幅书，欲详说《四部丛刊》所采板本，因拟买东洋卷笺书之，留为公案头覆检之卷。所论各节，均简近易行。江南图书馆既已打通，常熟瞿氏亦可设法借印，主人甚贤，弟已向其借抄祕本数种。江苏交通图书馆亦借印《离骚集传》、李中丞《披沙集》等书，近又有人议借其宋本《白氏长庆集》印者，此事请转告菊生同年，切勿草草了事。弟家藏旧本、抄本有别趣之本甚多。一概可以借印，约计可得十之二三。瞿、丁两目所载之书，但其书尚存，一定可以借出。此事固为存古起见，然于商务上亦当谋所以畅行。弟有所见，俟到上海与执事面谈。将来板本总以采用希见者及《书目答问》未载而胜过其本者，为利诱之法，单刻经注惟《孟子》是重刻宋本，非仿宋本，终爲缺典也。凡明刻九行十七字本经、史，总出北宋或南宋翻北宋，此置书祕诀，幸留意。 此颂撰安。 世小弟叶德辉顿首。 四月十二日。

致夏敬观六 己未 一九一九 剑丞仁兄世先生执事。昨日覆书，想已早登典记矣。《四部丛刊目》一再细读。以浩如烟海之簿籍，择尤提要，成此鸿编，《百川学海》无此规模，《永乐大典》逊其精要。其中各书采集善本，一在存古，一在信今，以校勘兼赏鉴之长，以表章寓嘉惠之意。季札闻乐而叹观止，娄护传食而得侯鲭，此书一成，信为空前绝后之作。惟其中有待商榷者，如《十三经注疏》，宋元旧本难得完全，则不如援刘向校《七略》用中文、班昭续《汉书》采观藏之例，概用武英殿本以定一尊。况《十三经》明九行本，远不如十行本犹有宋元板片之存留，则何如与《廿四史》同用殿本，归于一辙乎。其余采录之书，或用旧本，或用校刻本，或用注释本，出入进退，未免纷歧。鄙见每种书三本兼采，先列旧刻原本，次列校刊本，无校刊则笺注本。旧刻以存原书真面，校注以便读者研求。无如为卷帙篇幅所拘，二者不可兼得，惟有存旧本去校注本，俾读者先得有用之书，再别求参考之书。卢抱经校刻《抱经堂丛书》，孙渊如为毕制军校刻《经训堂丛书》，往往援据他书校改本 文，致令阅者五色纷迷，引者失所依据。虽或注明出处，终不如顾千里、黄尧圃翻雕宋元明本之精。孙氏晚年自刻《岱南阁丛书》，全用宋元旧本，则是学随年进，亦顾、黄他山之功也。是目采用孙校、卢校诸本，犹待推敲。鄙意非不善孙、卢，亦欲取法乎上耳。目中善本一定不可迻易者，上皆用朱圈识别之。其中鄙见未合及敝处所藏、他人所藏胜于目载之本者，再于原目批注外，请爲执事一详论之。《韩诗外传》用明通津草堂本，《大戴礼记》用明袁氏嘉趣堂翻宋本，《方言》用近翻宋大字本，《释名》用明吕柟翻宋陈氏书棚本，《尚书大传》用陈寿祺校注本，《春秋繁露》用凌曙注本，《经典释文》用卢文弨考证抱经堂刊本。鄙意《方言》宋刻原本在北京，傅沅叔同年许，可以向其借印，更觉精神。宋刻上下双栏，梓人写样本改作单线，此虽小疵，于宋元刻界限极有分别。《尚书大传》宜用《四库》著录之杨州本。四卷，补远一卷。浙江文澜有之，今改图书馆，其书固在。《春秋繁露》，好古则宜用明华坚兰雪堂活字本，适用则宜于武英殿聚珍本。华本多脱误，殿本校最精。《春秋繁露》本无可注，凌注况并不佳，可以不取。《经典释文》卢校多窜改，先石君公校抄宋本最爲乾嘉诸儒所推崇，余有此本，系以宋本校录于通志堂本之上，一点一画，笔笔临基。又有惠定宇、段懋堂、江郑堂、江艮庭、丁小疋诸人校语，亦间有卢校，盖历经乾嘉诸人转录手校，字迹虽极清朗，校刻不易成功。中缺《老》、《庄》二种，无关经义，拟取卢校补之，于照印最相宜。此书再印，却不必迁就卢本。《说文系传》除祁刻外别无旧本，然宜访一最初印者再印，初印中部首『而也』，与孙氏平津馆仿刻之宋本同。毛刻初印亦必『而』字，今作『中和也』，盖刻成后校改。试取现存刻本验之，「和』字略小，又偏左，明系校改痕迹，即汪啓淑刻本亦然，盖均为毛校所误也。至段注可以不录。段注之病与毛校同，誉者谓其博大精深，诋者谓其专横武断。盖其窜易旧文，字句出入，铉本原书『不狂』，为「狂』，勇于自信，其蔽也愎。故书有证，物理无穷，彼或不知，辙以臆断，其蔽也愚。声音假借，知其习见而昧于希闻，稍涉奥深便难解释，其蔽也陋。段注之外，并称桂、王。桂佀类书，王乃学究。桂涉泛滥，未乱旧文。与其段、王，毋宁取桂。盖既刻一书，务使学人同趋于正轨而不误于歧途，此平生刻书之宗旨也。史部《竹书纪年》，平津馆本不如明范钦天一阁刻《二十种奇书》本。又汉荀悦《汉纪》、晋袁崧《后汉纪》，此爲编年纪事之祖，断乎不可缺少。《逸周书》，常熟瞿氏有元刊本，胜于明章氏刻本。《列女传》，阮氏翻宋绘图本固佳，然不如元大德绘图楷书刻本爲罕见。余有此本，图绘极精，字体似锺太傅，疑出松雪翁手笔。取阮本较之，与宋刻本无异。孙氏《平津馆藏书题跋记》有此本，误以为明刻本，盖因其中窜入明人一条也。钱大昕《元史艺文志》载有此书，盖即此本也。《吴越春秋》，徐氏翻元刊本不如用明翻元本。余有两本。一本有木牌记， 为万历丙戌武林冯念祖仿元徐天祜注本。一本爲万历辛丑杨尔曾刻本，似即冯本换刻牌记，疑冯氏原板后归于杨者也。《越绝书》拟用明刊本，未知何本？明嘉靖有两刻本，一嘉靖二十六年刘恒刻本，一嘉靖三十三年张佳胤刻本，二本皆出宋本，然不如用明翻元本，与上《吴越春秋》成合璧也。雨嘉靖本及明翻元本余皆有之。明翻元本板式、行格、字数与《吴越春秋》同，盖一时所刻也。子部，《孔丛子》拟用陈刻七卷本，不如明翻宋七卷巾箱本。瞿目有之。《新语》拟用明初刊本，当是弘治李仲阳刻本，此本虽源出宋本，中多烂板缺文，不如范氏天一阁本或胡维新《两京遗编》本。余皆有之，胡不如范之佳。《盐铁论》，张敦仁刊本不如明涂祯仿宋九行本。张刻十行本所据，为明人重刻涂祯本。涂祯原本乃仿宋张监税宅本，九行十八字，非十行也。余有此本。又有一九行本，字体圆活，不似涂本方板，盖万历中重刻涂本也。《新序》，明嘉靖翻宋本不如近蒋氏铁华馆仿宋小字本。《说苑》，何良俊刊本不如元刊小字本，丁志有此本，当在江南图书馆。或《新序》、《说苑》同用何良俊本。《潜夫论》，汪继培笺，湖海楼本不如明正德初翻宋本。瞿目、丁志皆有之。《申鉴》，明黄省曾注，文始堂刊本不如明正德仿宋刻本。瞿目、丁志皆有之。《中论》拟用万历刊本，不如明弘治黄纹刊本。瞿目有之，丁目有黄尧圃藏抄本，亦出此。《六韬》、《三略》、《尉缭子》，明刘寅直解本不佳，且皆僞书，可以不采。《六韬》僞而近古，《道藏》本不易得，平津馆校刻入丛书，瞿目有影宋抄本实远胜平津馆本。《管子》拟用明刊本，明刊最佳者爲赵用贤《管韩》合刻本，然不如光绪间上海仿刻宋杨忱本。《商子》拟用吴西巌校本，不如范氏天一阁本，余有此本。次或孙冯翼刻《问经堂丛书》本。《齐民要术》向无宋元旧本，渐西村舍本出自毛晋《津逮祕书》，不如径用毛本。瞿目有陈子准校宋残本，缺后四卷，无宋本可校，今罗叔蕴影宋残本不知可以参校否。若合校为一本，则为此书重见天日矣。医书《难经》后宜《脉经》，或用明嘉靖翻宋嘉定本，光绪末年湖北重翻。或用明成化翻元泰定本。两本余皆有之。《金匮要略》徐彬注本不如吴勉学刻《古今医统》本。《周髀算经》、《九章算术》，天算仅此二种，未知何取。窃谓算学在今日为专门之学，戴震校刻十书，原不止此二种。如志在存古，则十书当并录存。如学在专门，则并此二种可以不采。《鬻子》、《慎子》本非完书，又非古本，无关考证，可以删除。《尸子》以任兆麟《心斋十种》本爲最古，其本出自元大德任仁发抄本，次则孙冯翼《问经堂丛书》本，湖海楼本逊此二本。《颜氏家训》，赵曦明注，抱经堂本源出宋本，较之卢校他种校改多者，尚为存真，故鲍氏《知不足斋丛书》亦用此本。《意林》周广业注本，注即是校，何取骈枝，不如武英殿本补以蒋光煦《斠补隅录》中六卷补遗本。此书之前宜增唐魏征《群书治要》，魏书有日本原刻本，又有杨墨林《连筠簃丛书》本。余皆有之。《西京杂记》明时与《三辅黄图》合刊，谓之《秦汉图记》，抱经堂校改窜补，不如明嘉靖唐氏刻本、万历郭子章本。余皆有之。《穆天子传》平津馆本不如明范氏天一阁本。《法苑珠林》蒋氏燕园刊本不如与《弘明集》、《弘明广集》一律用支那本。即万唇中武林径山寺所刻经典之一，余有。《列子》湖海楼本不如蒋氏铁华馆仿宋小字本。《抱朴子内外篇》平津馆本不如明鲁藩刻本丁志有之。及明正德《道藏》本。京师白云观闻有此书。集部，《张燕公集》后宜增张九龄《曲江集》，明韶州刻本。李长吉后宜增《李文饶集》。丁志有明袁州刻本。《玉溪诗文》有注本不如无注本，诗有钱牧斋评校抄本，余有此本，早年上海以珂罗板套印。文有朱长孺编写旧抄本。瞿目有此本，《孙可之集》，明正德刊本固佳，然明人多与刘蜕《文泉子》合刻，正德本有孙无刘，不如天啓吴馡合刻本或崇祯闵齐伋合刻本。余皆有之。《皮子文薮》，《笠泽丛书》有文无诗。陆宜增《甫里集》，余有成化本。皮、陆倡和有《松陵集》。瞿目有弘治壬戌刻本，余有汲古阁本，不佳。宋人《山谷全集》拟用明刊本，未知何本，不如嘉靖徐岱、乔迁校刻本。瞿目有之。《山谷集》后宜增秦观《淮海集》。丁志有嘉靖己亥高邮刻本，余有万历戊午李之藻刻本。《石湖诗集》秀野草堂本不如明弘治金兰馆活字本。瞿目、丁志皆有之。《水心集》前宜增陈傅良《止斋集》，余有明弘治乙丑张璡刻本，《鹤山大全集》前宜增真文忠公《西山集》。以上所增，皆两人一时齐名，录一阙一，未免挂漏。元明人集除大家在所必录，余或孤本、校本、精抄本，借以流传古书，未为不可。若寻常单刻近刻，如宜稼堂之《剡源集》、嘉庆刻《雁门集》、乾隆刻《九灵山房集》、康熙刻《贝清江诗文集》、金檀注《高青青集》，均非希见之本，又非必用之书，似可不取。唐人集，见于席刻《百家唐诗》者，如《韦苏州集》、韩偓《香奁集》之类亦然。《李义山诗》亦在《百家》内。《雁门集》却不可少，嘉庆中裔孙龙光注本不如元至正丁丑吴郡干文本。瞿目有之，丁志有抄成化甲辰吴郡张习刻本，亦从此出。《铁崖乐府》、《乐府补》拟用旧抄本，不如明成化己丑重刻元本。余有此本。明人《高青青集》亦不可少，金檀注本不如康熙中竹素园刻无注本。余有此本。张叔未通卷评校圈点，字半行楷，朱墨两笔，书眉行间皆满。《王阳明集》，康熙癸丑俞氏编刻本，不如明崇祯乙亥施邦曜刻三编本。余有此本，分经清七卷、理学四卷、文章四卷。王渔洋《菁华录》，惠栋训纂本不如林佶写刻本，林佶当时并写陈廷敬《午亭文编》、汪琬《尧峰文钞诗钞》，今止录尧峰一家，不免令人觖望，不如以林写三种初印者合印较为完全。《述学》粤雅堂本不如其子喜孙刻《遗书》本。《遗书》中小字本系元体字，扬州书局有翻刻本。又一小字本系宋体字，行格字数与元体字本同。余皆有之。如重印，宜用宋体字本，方有别趣。《增修诗话总龟》月窗道人本增窜谬妄，非原本之旧。前年缪小老得一旧抄本，较刻本窜乱处少，然以其非全出宋本，故拟刻未行。不如何文焕《历代诗话》，可分可合。词曲祇录钦定两谱，不足包括源流。昔人云词山曲海，本难遍校，鄙见以爲宜择取三五大家及有名总集为全书之殿。词如北宋之欧苏秦黄、南宋之范周姜陆已附本集，无庸复举外，余如柳永《乐章集》、丁志有梅禹金藏抄本三卷，若得传印，真词集之环宝。周邦彦《清真集》、桂林王鹏运仿宋巾箱刻本。张孝祥《于湖长短句》、瞿目有影宋抄本。辛弃疾《稼轩词》、王鹏运仿元信州刻本。王沂孙《碧山乐府》、余有明文氏玉磐山房抄本，毛氏汲古阁、鲍氏知不足斋旧藏，前后图记灿烂，中皆秦敦夫校补，批满书眉，鲍氏刻入兼书，全未依据，不知何故。吴文英《梦窗词》、周密《草窗词》、通行汲古阁本未善，有旧本则印，无旧本不印。张炎《山中白云词》。康熙中仁和龚翔麟刻《浙西六家词》附刻本、雍正中上海曹炳曾刻本，两本俱佳，任择其一。总集则《花间集》王鹏运借聊城杨氏海源阁鄂州宋刻本重刊。《花庵词选》、《草堂诗余》。汲古阁本外未见旧本。词韵则《菉斐轩词林韵释》。余有影宋本，近人兰陵徐氏仿宋刻本。曲则传奇杂剧《四库》不收，然总集散套如《乐府新编》、《阳春白雪》前后集、丁志有元刊小字本，如在江南图书馆，借印最佳，否则兰陵徐氏翻本亦佳。《朝野新声太平乐府》，瞿目有元刊本，《四库存目》中有残缺。撷元曲之精华，印入亦不占篇幅。曲韵则《中原音韵》、瞿目有元刊本，余有明刊本。《太和正音谱》。丁志有影写明洪武刻本。于是大而经史，小而词曲，荟萃一集，蔚为大观，则《四部丛刊》之名称，不至有见首不见尾之恨。兹事本属创例，讨论不厌其详。在议始者，未尝存牟利之心。在参校者，不可无惜名之见。既费巨本，当具别裁。若使草率图成，未免负此盛举。舍间藏本不惜借痴，友人收藏亦当竭力介绍。每恨前人仿宋元旧刻，字句总有参差，兹则千万化身，不失庐山真面。今人动以千金购求宋本，兹则聚无数名刊善本，费不过四五百元，宜乎家置一编，留兹种子，合之为四部，散之各一书。若能采及刍荛，则真毫发无遗恨也。惟《十三经注疏校勘记》着手颇难。当阮文达刻南昌学本时，宋刻注疏，元补明修，已是难凑。今则海内藏书故家如瞿、杨、丁、陆四家，丁无宋本注疏，陆书售之日本，瞿、杨所得亦不完全。自昔陆德明作《经典释文》，止列注音，岳珂作《经传沿革例》，但考经注，阮氏兼及疏义，固已独爲其难。今若稗贩阮书，难免不相沿误。尝取家藏旧本以校阮记，所引往往时有异同，盖阮记属草于门生幕宾，并未亲加校阅，又所据十行本明时修补甚多，认为宋元，殊为失实。瞿目有十行宋本，其校记纠正阮记《周易》、《左传》二经各有百数十条，其他更可知矣。当光绪末年，鄙人与长沙王益吾阁学本有刻经之议，改革以后，兵乱相乘，忽忽十年，遂成画饼。河清人寿，后顾茫茫。今菊生同年与执事等具此弘愿，鄙人惟有馨香祷祝，企其成功而已。所望勿惮其难，勿求其速，假以岁月，合此浮图。执事欲看穿世界结果，不如看到此事结果，为大乐也。尚有绪论，来沪面述。手此，敬颂撰安。世愚弟叶德辉顿首拜。 己未四月十四日。再，以上所论采用各书，先尽弟家藏所有者，由弟寄书家中，按目查检，或装运上海，或就近由湖南贵分馆用照片照出汇寄上海，均可商量。次尽江南图书馆，馆书多出丁氏，执事曾言已经商妥借印，则当尽其所采而悉印之。而后再以瞿目所有足额，闻瞿书亦微有损失，目中所列十亡其一二。然其主人其贤，借人印抄并不吝惜，家中常有抄手应朋友之请求，抄价并不昂贵。惟条例书不出门，然却方便。徐积余《随庵丛编》所刻宋本诸书，大半从其影模，苏州交通图书馆借印钱景之《离骚集传》、李咸用《披沙集》，均先用照片向其家借照出，再以上料连史印行。以吾辈与之论交，何遽不如坊友。各书定妥之后，再出目录，注明板片，登之布告，使人先覩书目，知其书皆世不经见之书，方可畅行利市。凡宋元板原书尚在，宁用原书印行。乾嘉诸儒最善仿刻宋元，然书多一次翻雕，即多一次讹误，虽顾千里、黄尧圃、孙渊如、汪容甫、严铁桥诸人在所不免，何况近日。前曾与执事言，宜有利诱之法。此非市井之谓，假使其书印出不行，岂独赔本，亦大扫兴。舍间藏书，一书必有无数刻本。每得一本，必取前所藏本一一校勘，故各书得失异同皆了然于心目。拙箸《书林清话》即言此事，惜正在校改错字，未得印出奉正于左右也。 辉再拜。

致夏敬观七 已未一九一九 鞠生同年、剑丞仁兄同鉴。顷间鬯谈极快。明晨仍回苏，节后再来。《四部丛刊目》乞再寄二三分，以例分致各处。此事公等求速，弟更求速也。又长沙书客带来之《韩诗外传》，似非通津草堂本，亦非转售野竹斋印本，此疑别一刻本。弟于二书审考在十年前，家藏本形状颇难记忆，车中细思，殊恍惚，然其本当亦明板中佳本。 此颂撰安。 年世愚弟叶德辉顿首。 己未四月小尽。

致夏敬观八 己未 一九一九 鞠生同年、剑丞仁兄同鉴。昨初三日奉上一函，计已早邀台鉴矣。今日收到书目两份，上印『阙』字爲弟所有者，一一注明，缴上存记。此事总以借得瞿书为功之半，江南图书馆次之。弟书远在湘中，邮寄究多不便，苟非瞿、丁及涵芬楼所无，余皆尽就近易借者借之较简便，亦较迅速也。其中有三书，若能动手整理之，尤为人人快意之事。一、《经典释文》。先祖石君校本为乾嘉诸儒衆口推重者，何幸其书尚存，安得不急急传布。所恨阙《老》、《庄》二卷，虽无关经训，却不能付之缺如，故姑以卢校补之。所谓宜动手者其一。一、《齐民要术》。瞿目校宋本如允借，则其未校完之数卷当设法为之校完。所谓宜动手者又其一。一、《意林》。自以武英殿聚珍本爲善，所缺第六卷别下斋刻《斠补隅录》有之，应取以襄配。所谓宜动手又其一。然着手皆不甚难，但必弟参与斯役，以平日于此类书别有一种校法，即别有一种办法也。节后来沪，再当与两兄面谈。又弟藏沈南苹《百兽图卷》全是一种怪兽，惜是熟网所画，裱褙时有走丝欹斜之处。弟考其八十余种，尚有不知其名者，古人博物胜于今人，于此可见。此种动物西人最喜研求，若以珂罗五色版印之，必为中外共赏之物。弟又有唐人写经，乃《滋蕙堂帖》所刻之原本，但帖只刻其四分之一，又出剪裁，不如此首尾完好。又有宋拓《晋唐小楷八种》，为明人章简甫旧藏，名藻，即刻《玉池堂帖》者，章自有跋。较临川李氏《十二种》精神更为完足。『晔晔之姿』（曹娥碑》下『晔』，他帖皆作「？」，不重『晔』，此种『晔』字体并不雷同，可见古人作书之妙。又『偏其反而』之『偏』，其人旁一撇起处轻，落处重，有钟隶遗意，皆与各集帖及李氏宋本不同。又有旧拓《淳化》，非明人顾、潘两刻，张叔未《清仪阁题跋》只见其下五卷，此则十卷皆全，皆可照印，惟带沪极难，不知商务印书馆有便使可带否？苏州大批旧书已来，今日略一往阅，中有一弘治本《元遗山集》，已为陶银行所知，价亦太贲，要四百元。又有一《蛟川集》，御儿李氏旧藏。弟只取得惠周惕《诗文集》，似亦少见者。明日后日再往，如有《四部丛刊》须用之书，当暗中记出。人有不如自有，乐得收之。向瞿良士借书，不知可托艺风加一函否？乞酌之。 此颂撰安。孙星翁均此。 弟德辉顿首。 己未端四日。

致夏敬观九 己未 一九一九 剑丞仁兄世先生执事。初四日有书致执事与鞠生同年，又寄转《四部丛刊目》一本，想已詧收。此次印书，弟固可以出收藏以相助，惟所阙有瞿、丁目志及弟藏亦未有者，则当求助于傅沅叔、董授经，始能成功。又套印太多，成本加重，亦不可不先事筹划，但约计删去之注本，两抵或者相当，未可知也。此次来青阁收有大批旧书，因赀本向陶银行垫借，凡明印白棉纸本必尽陶先挑，中有弘治本《元遗山集》，弟极喜之而不能相让。又有黄梨洲《明文案》二百十七卷，寅止二百六卷。共四十八本，每本多者二百叶，少者百五六十至七八十。为先生门人陈言扬钞藏，后有吴兔床跋数行，其书为康熙时龚氏群玉山房旧藏。又有明嘉靖徐烠仿宋刻《唐文粹》，较弟藏本印颇早，然尚非初印。均属其送至尊处，并属其携全部来看。此二书正在需用之时。如《明文衡》不可得，则可以《文案》代之，一则书无刻本，一则浙乡贤之书，尤可宝也。弟书除苏寓易取外，若湖南之书能在湖南照印，即可省运载之劳。李义山无注本不仅钱牧翁批校本，亦有明十行六卷，均可择其一印之。鞠生同年、星如先生均此致意。 敬颂撰安。 世小弟叶德辉顿首。 端六日。

致夏敬观一〇 已未 一九一九 剑丞仁兄世先生执事。今日来青阁主人杨寿祺来海上，抄本《明文案》、明嘉靖本《唐文粹》均属其带呈。鞠生同年如在总务处，则当面可以交易，若因事公出，则留放尊处。弟此批书内仅留一《惠研谿诗文集》。有缺页。代舍姪买《松陵集》一部，汲古阁本。年来留心故乡文献，又拟得全《诗坛点将录》诸人之集，一百零八人，附者四十余人，已得百人以外。若全有之，纂一选本，亦奇书也。故家有之书皆不重置矣。 手此，敬颂撰安。 世小弟德辉顿首。 己未五月初八日。

致夏敬观一一 己未 一九一九 剑丞仁兄世先生执事。昨奉书，诵悉。《珞琭子》板式样纸并收到。连日接菊翁、星翁书，于《四部丛刊》又有变更，以沈乙庵建议以往经、史、子三部未收国朝人书，集部多收国朝人书，于全书体例不合。又有经、史、子录书太少之说。质之艺风老人，亦以为然，故拟删却近人诸集，增多宋金元人集，或兼采北、南宋词家专集。此弟当初原议亦如此，惟有两说须待折衷。一则为流通古书起见，不得不有利市之心，利市则流通，不利市则不流通，此一定之理，鄙人亦早论及之。但利市之法在投人所好，近二三十年，国朝人诗文集几欲凌驾宋元。人之求之者，得甲失乙，每恨不全。今则类聚一编，触手皆备，其为人所必购，自不待言。究竟中国读书之士好词章者多，务实学者少，此原目于经史子三部采录少而集部采录多，近人集采录尤多，此即公等心理之同然，而亦弟明知与经、史、子采录之例不合而难于割爱者也。一则经有汉、宋门户，其书汗牛充栋，收不胜收，前改例言，已经详说。史则一朝人物必待异代始能撰修，制度典章之书，亦非二三册所能详尽。子部十家三略释氏，其稍古雅者已经尽收，其他与学术流别有关系者实已寥寥。且此三部不如集部之流行。集部录及国朝人，兼有学派可以考证。盖经、史、子三部不能出前朝人范围，诗文则百态翻新，国朝已别为风气。以诗论有唐派有宋派，宋派之中有浙派有江西派，浙派之中又分竹垞、樊榭、随园而三，而汤西涯亦爲浙派之别子。以文论有桐城派有阳湖派。东西各国于有清一代文学已公论爲可研究之学问，而中国尚古学者固多欲备其书，即新学中咬文嚼字之人亦多不惜重赀以购求诸家诗文各集。今既萃于一部，正可藉此引动全书消市，特恐去此，于体例则合，于消售转不合，此当审慎再三而始可定局者也。定局之后，则应增入之书，经、史、子仍无多。集则去席刻《唐人百家》，已经菊翁增入多种，弟加入昼上人、顔鲁公两集。司空表圣，菊翁加诗，弟加文。更拟加金元人集，滏水、滹南、湛然、陵川、雪楼、石田、主斋。删去《钦定词谱》，加入北宋、南宋词家单集，耆卿、子野、于湖、清真、稼轩、草窗、梦窗、潄玉、断肠、总集《花间》、《草堂》、《中兴》、《乐府雅词》、（绝妙好词》等。已详覆星翁书。经部可加者，唐李鼎祚《周易集解》、《论语皇侃义疏》，当觅日本旧本，武英殿本、知不足齐本均不善。皇侃本每章分段，与邢疏不同，日本重刻竟依邢本改易章段，中国刻本从之。黎莼齐星使得皇侃旧本，依式写录，咨送总理衙门，请其进呈，总理衙门搁置不理，今不知犹在否。余藏日本宽延中刻本，亦改本也。杜预《春秋释例》、《七经孟子考文补遗》。小学加王应麟《急就章注》。史部《水经注》已加入，余惟《霸史》一类有数部可加，前覆星翁书举常璩《华阳国志》、崔鸿《十六国春秋》、马会《南唐书》、陆游《南唐书》。今再思传记应加者《孔氏祖庭广记》、《东家杂记》二种，此为圣教所重，前目漏列，今当补之。子则释家可加《五灯会元》，此彼教入中国后宗派所分，学者不可不知也。来书拟加各书，似觉泛滥。《四部丛刊》之举，固为流通古书，苦于不能不预核成本，鄙意以爲，祇宜取有用之书，兼及宋元明本，不能因有宋元明本遍印不急之书。经部《急就章注》已议加，礼书、乐书攷证极陋极疏，久为汉学家所唾弃。《广雅》于训诂无补，《经义》有善本则加，无则不必加。郑志辑本书，例所不录。《尚书大传》辑自宋以前，与《春秋繁露》等不在此例。《元和郡县志》、《大唐西域记》，关于地理不录，例言已明。《唐六典》、《唐律疏议》，此典章沿革之书，无所适用。《名臣碑传琬琰集》、《皇明琬琰集》、《元名臣》可略，重大人物多见正史，此为赘梳。《独断》是否在《蔡中郎集》中，恐有重复。《古今注》、《博物志》之类，家数太多，收一二种不完不备，毋宁割弃，以免滥竽。《翻译名义》以释佛经，既无佛经，无所取义。《云笈七签》本释家《弘明集》之例，然征引不如《弘明集》之典博，不足为是编重轻。拟加之唐人集已详覆菊翁书，拟加之宋人集如《伐檀集》，本附《山谷集》而行，《山谷集》是否附及？然未附及亦不必加。《濂溪集》出自掇拾之余，附录太多，喧宾夺主。释参寥、胡文恭、石徂来、李盱江、祖龙学、晁鸡肋、傅忠肃、邹道乡、陈简斋、薛浪语、谢幼槃、谢叠山、谢皋羽，元人集如余忠宣、刘静修，诗文非名大家，理学亦属依附。二谢忠节之士，更不见重于诗文。明人集惟开国时诸家足以自立，前后七子摹唐拟古，浮响太多，袁、徐、锺、谭，衰世之音，虽风靡一时，无裨诗教。牧翁排击七子，推重长沙，第长沙亦台阁文章，未能拔帜立帜。升庵、弇州二公向服其鸿博，却不爱其诗文，其集皆大卷长编，势难入录。总集如《明文衡》、《明文海》似是网罗宏富矣，非明文之全。《文衡》选自程篁墩，偏重道统，《文海》选自黄梨洲父子，意在征文考献，不在选文，比于《文粹》、《文鉴》二书，未免繁重，故弟主用《明文在》，转觉简练菁华。弟于《四库》集部之书十阅八九，从前搜采先祖辈友朋诗文交际，于宋金元明人集，几于遍读遍翻。大概名家诗文，其得失略有主宰，目录版本犹其绪余，惟阁下相知甚深，而菊翁、星翁相信太过，故不惮往复推详。若不限赀本，遍印古书，乃吾人之大愿，如势有不能何，现在拟定之目，似不必多所更张。所宜审慎者，删去国朝人集，是否无碍于消行，此则题中应有之义耳。议论愈久则愈纷。传古是一事，利市又是一事，二者万无两得之理，请执事与菊翁、星翁商定，究竟近年来何种书行消，一决从违，正不必人人作主也。莫楚翁有书，似不允借，据云亲见馆人在南京照书，是拆散原书粘于墙壁照之，弟云真宋本书皆不如此办法，渠尚在疑似也。专复，敬颂侍安。世小弟叶德辉顿首。己未又七月廿一日。 再啓者，左台生来书云，阁下欲编一诗文总集，为学堂用者。与之合办，诚为美事，惟阁下诗境甚高，则选诗必难从俗。鄙意便于教科之诗，即《唐诗三百首》亦嫌过高，惟照《三百首续编》之手眼推广言之，应可行耳。选文又是一法，虽略高格不妨。多选人物政治，引之读史，为有用之学。昨日匆匆未谈及，俟下次一叙。弟欲搜集《诗坛点将录》中人诗集作一总选，一百零八人已得七八十人，其次列四十一人已得二十人。即陪还。其目在台生处，属其送阅，为弟采访。又《王西庐家书》一本，中有谈吴西平、王石谷、钱遵王、季沧苇逸事，亦极有趣，暂可借看。此时正在装订，装订之后再奉赠一部，并赠菊翁、星翁也。又有王渔洋与其门人汪洪庆手书十五通，专论刻《新安二布衣集》之事，亦付影印。缪艺风已抄副刻入其小本巾箱丛书中。弟尚藏有李南涧与周书昌永年手札卷子，专论刻《贷园丛书》事，《丛书》中有一书，此卷即有一信。并拟付印，但未寄来，此次回湘必携入行笥。再，苏州有莫楚生观詧，为莫郘亭之姪孙，颇有善本书，如有可用者，当为代借，此君亦儒雅慷慨人也。 再颂侍福。 辉再拜。

致夏敬观一二 己未 一九一九 剑丞仁兄世先生执事。十七日回苏，清理文债，预备回湘一行。上午有书寄菊生同年，并将孙星翁委跋《绛云楼书目》一本、明嘉靖本白文《李义山诗集》二本、影宋本《珞琭子注疏》一本一封附呈。《四部丛刊》中唐宋人诗集苟非明以前人旧注，概从割弃，以免占去纸料，妨碍他书，已与星翁商托，决计如此办理矣。大武委作诸件题跋已撰成，重来沪上带交或有妥便先寄，乞先致意。归来细将尊校各书再三校读，细针密缕，跋文尤极雅驯，黄荛圃、顾千里有此精心，无此妙笔，是可断其必不朽矣。每与台生谈，世家大族得科第之子孙易，得箸作之子孙难。回忆吾师在湘时，为风雅主盟，爱才如命。不才未遇，即受特知。其他赖宏奖以成名者，不可缕数。今之食报，宜在吾兄。白首通家，安得而不狂喜。台生天资极敏，恒劝其留心箸述，以增门户之光，彼固谓然，而终日无伏案之时，亦可惜也。尊校各书已邮寄彼处，读之或感而兴起，亦未可知也。下午邮局送到《江南图书馆书目》两部，一书商务馆代夏寄，一书夏寄，想系重复，然既拜而受之，拟以其一分寄从子。生儿不象，而诸从子五六人皆如龙如虎，颇慰晚境。先君之为人，名不及朱雨老而实则过之，世泽不可知，而目前二三代书香已可断其不绝矣，然无一能为诗者，可见诗人之更难。先石君公校《经典释文》何人过录本，臧从何处临校，是当一考。弟缺《老》、《庄》藉此得以补之，真大快事。将来《四部丛刊》宁省他书，卢校除陈东塾、俞曲园恭维外，无人不议其非。陈、俞皆考试才，非考据才也。不能不印此书矣。 手复，敬颂撰安。 世小弟叶德辉顿首。 旧历己未七月廿二日。

致夏敬观一三 己未 一九一九 剑丞仁兄世先生阁下。廿日奉上一书，已承回示，所谕办法仍有异同。此次印行《四部丛刊》，总求中外通行，雅俗共赏。弟以局外人，自不如馆中经理人于书之行消不行消别有经效，弟所以不敢附和，亦不敢主张者此也。来示拟删《宋诗存》、《钦定词曲》二谱，弟所从同，若并《宋诗钞》、《元诗选》、《历朝诗集》去之，弟意万不可刚。又恐减色，盖此三集所以代宋元明三朝选本，非若唐诗有《才调》、金诗有《中州》，可以不要后人补选也。唐人选唐诗八种旧本即不能全，《才调集》之外，《中兴闲气》、《河岳英灵》两种似尚有旧刻，拟加之《西崑酬倡集》。以下断不必加。《唐诗鼓吹》、《瀛奎律髓》、《乾坤清气集》，选手不高，亦非人人意中所欲读之集。词曲类不加单集，祇加总集，鄙见亦同。经部只加《急就篇》甚妥，史部加《通鉴纪事本末》则又可以不必，决不加。盖纪事本末一类不止此书，有头无尾，令人莫解。唐僧诗宜加全，若仅贯休一种，不如不加。宋僧参寥、石门齐称，因有宋本而印参寥，无善本而不印石门，未免令读者觖望。元人集，清容不如湛然，以袁桷名不及耶律楚材，又袁有宜稼堂善本，耶律无善本也。元人总集不录《河汾》，即不必入《谷音》，此二书本配享，并非必要之书也。《明文衡》、《文海》鄙意始终不主张，与其刻此占纸张之近人书，固不如匀出纸张多印古书。明人文如宋、刘、唐、归外可取者少，其诗亦然，总集一《明文在》足以了之，以其所采精也。傅沅叔同年借来各书，《山海经》、叶水心、元次山是善本，活字本曹集不善，或取其别致，亦不妨取之。孔天胤刻书甚多，《两京杂记》未见过，管韩合刻亦须取近仿宋刻两种一校，如草率则不如近刻仿宋两种较有用。庾、徐是否全有？若止庚集，又不如原目两种矣。经此次商定之后，大约可以排总目。集中弟所不忘者《古文苑》、《续古文苑》二种，限于纸叶难加，究可惜也。 此颂撰安。星翁、菊翁均此致意。 世小弟叶德辉顿首。 又七月廿五日往瞿府看书，准如来约在节后，弟回湘亦在此时。

致夏敬观一四 己未一九一九 剑丞仁兄世大人阁下。今日奉到台函，祗悉种切。《宋诗钞》、《元诗选》、《列朝诗集》，此在总集中取其能博取一朝之全，可以动买书者之兴致，非论其选之精不精也。比如（中州集》之类，不仅选诗，亦可全明诗学之流别。况《元诗选》商务印书馆已印行，《列朝诗集》邓秋枚亦早印出，弟非不知其重复，以其人人欲得，又嫌单买价贵，列入此集，使人得占便宜，亦引消之一助。阁下诗家，乃重视《西崑》、《唐诗鼓吹》、《瀛奎律髓》、《乾坤清气集》，弟断乎不能苟同。《西崑》犹属诗宗，《唐诗鼓吹》、《瀛奎律髓》、《乾坤清气集》乃三家村头巾气之书，阁下以欲配为一朝选家，顾乃牵就列入，思虑周密，无如不能增色也。宋人集诗文佳者极多，拟补诸家，鄙意亦无不合，惟以占多叶数而删宋元明三大诗钞，恐得不足以偿失。唐僧三人不占篇幅，但得傅沅叔有宋本可借，亦落得为之。和尚诗、妇人诗最爲人所爱看，故鄙意不独加入僧诗，并欲加入妇女诗一二家也。宋僧参寥以蒋孟苹有宋本而加，乃以无宋本之石门而不加，是印宋本非印书，于理未洽。《石门》，弟有明支那本，如不印《参寥》，《石门》自不必印，如印《参寥》，则《石门》断不能不印，两僧同为北宋诗家，然石门胜于参寥，岂有录其次而不录其上者之理。《明文衡》衹有篁墩以前诸人，无篁墩以后人，非明文之全体。《明文在》虽常见，选既精严，又爲明代全部，然明文究无关紧要，弟如此说，不必如此行也。唐人选唐诗《中兴间气》、《河岳英灵》、《国秀》、《才调》各具手眼，又系唐人古书，故弟主张加入。若《唐诗鼓吹》以下，弟不主张加入，不独非古，而且俗也。又傅沅叔云，《易林》黄氏士礼居本固佳，然其底本有注，自陆敕先校时删去，自后不得见其全，现在北京图书馆有四卷，袁抱存有十二卷，共十六卷，已经配全。此事请函问沅叔，如有其书，则是人间孤本，虽新配书亦可印。此言甚确，沅叔为弟作明马璘刻本《易林》跋亦曾言之。庾、徐二集当是白文，如此凑巧，两处合一，岂非《四部丛刊》走运气乎。又原目史部有《陆宣公奏议》，后印本脱去。此为历朝文人所佩服之书，万不可少者，若因奏议不能全列，则用《翰苑集》入集部。又阳湖古文应加张茗柯，前月批及。如桐城之方、姚，若茗柯与《述学》，乃古文之精金良玉也。 手复，敬颂撰安。 世小弟叶德辉顿首。 己未又七月廿八日。

致夏敬观一五 已未 一九一九 剑丞仁兄世先生执事。初九日到苏，即有书张、孙二君并阁下，计早邀台览矣。向傅沅叔同年借唐三僧集及李木翁之宋本《说文》并明刻《山海经》缺叶信，已于初十日发去，但望其非托空谈，则就近即在北京照印，如宋本《孟子》之例，似亦简捷。最可喜者，瞿良士竟格外相助，蒋、刘亦闻风而来，从此可以选腈择肥，供吾人饱嚼，岂非大快之事哉。鄙意各书目下作一篇短小提要，说明所以采用此本之故，原书有跋者，则其文更缩短，但于末云余详某人跋。印本有六七分定妥，即将目例排印百分或二百分，先寄日本分布。彼国图书馆办理得法，不似中国之无经费无办法，其书必能多消。富人好藏书壮门面者亦不少。西文翻译者则多寄于美国，德、法次之，英颇市井，恐不尚也。拙箸《六书古微》，前年驻湘之德领事、天主教堂之法牧师售去百余部，次则日本门生带归国者，英美人则无之。美人好文，特在长沙人少耳，以是知德法之好中国书过于英美，且过于日本也。其中所采唐人集有三五卷小种，或其书无旧刻名抄，即可删去，有时再加。唐人集有诗文者，皆宜诗文并采。《顔真卿集》一定加，宋有文信国，唐岂可无顔鲁公乎。至《林和靖集》，无宋本则不必印，前已屡言之，以明以下本实见笑。林在诗家本非要集，若以人重，则魏野亦高士，其《东观集》亦宜并采矣。《剡源集》宜稼堂本不足贵，曾在古书流通处见有明刻大字本，中有新钞配，即据宜稼堂本抄配。张菊生同年来书云，近得万历本，岂即此本乎？此本固未尽善也。至选诗选文之法，昨日函中略谈。有《乾嘉诗坛点将录》在台生所，上着一圈者，弟有其书，余乞爲我搜访。莫楚生观詧现在上海，家中颇有旧书，俟归时往探。 此颂撰安。 世小弟叶德辉顿首。 己未闰七月十一日。 宋有姜白石，不可无严沧浪，前目未采。

致夏敬观一六 己未 一九一九 剑丞仁兄世先生执事。前承校《三命消息赋注疏》，忘记一事相问。其书板口爲黑口白口，框栏爲双线单线？将来如仿刻，则此皆紧要处，不能不考求，若重刻则当别论。现在重刻、仿刻，友人聚讼不休，鄙见仍主重写样本付刻，盖此书虽宋本，然非出自官刻，讹夺颇多，故必写样重刻，别附校勘记也。涵芬楼影印之天文书毕竟无讹夺，可见官刻之书强于麻沙坊本也。大箸诗集有赠楚金诗，甚佳，何以删去？此人未必劣，何删之有。 此颂侍福。 弟辉顿首。 己未闰七月十六日。

致吴庆坻一 癸卯 一九〇三 子丈年伯大人钧鉴。日中谒聆训言，快慰奚似。湘中闻公视学此地，无不人人开顔，非独姪亲炙有缘，得以文字相质问也。七年里居，颇有撰刻，今年始分《汇刻书》与《所著书》为二集，编印粗定，校勘不精，不过以刻书为抄书，非敢云信今而传后也。谨缄呈二部，伏求钧诲，幸得有所遵循，则受赐教益多矣。 恭叩钧安。 年愚姪叶德辉顿首拜。

致吴庆坻二 甲辰一九〇四 子丈年伯大人钧鉴。试事竣后，亟思谒聆训言。因闻人言福体违和，久未见客，遂中止。湘中自去岁天水涖位，主张邪说，士习人心，败坏不可收拾。幸前有柯凤翁维持于先，继有公抵排于后，扶斯文于将坠，回既倒之狂澜，此非独吾道之干城，抑亦湘人之私幸矣。此次轺临首郡，朴学之士赏拔一空，就姪所深知者三人。一湘潭取列优等之附生刘镛，邃于史学，譔有《俪苑》一书，多至数百卷，其书如《学史》、《古事比》之例，而征引浩博，十倍过之，且兼有攷订，非徒益于词章。前有标目，仿《蒙求》四字句分类叶韵，最便童子记诵，通人亦易检寻。又尝言《南、北史》谬误甚多，往往以二人问之文并为一人之语，以及人名地名错乱，事文前后矛盾，以八史及《通志》所刻校之，可成《南北史刊误》一书。其读书有心得类如此。惟长年餬口四方，不能整理清本，若得调入校经堂肄业，俾得从容闲暇，其成就当不止此。一长沙取进第一新生杨树达，在姪门下多年，经学乃其专长，文笔高朗，无攷据家纠缠繁冗之习。闻其试卷公击节叹赏，足见风胡、伯乐，世间正不患无知己也。一善化取进新生雷悦，与其兄雷恺有二难之目。治经本有师承，精研小学。摹印尤得秦汉之遗，有《铁耕斋印谱》行世，与沅陵拔贡丁可钧先后齐名。丁有《馈石斋印谱》。两人为姪刻者极多，兹合订二册进呈裁鉴。此事自浙西丁、黄、金、蒋、陈、奚六家之后，久失宗传，丁、雷拔帜湘中，起承绝学，复古如公，固应储爲药笼中物也。雷生兼工绘事，师法南田，得其秀雅。昔阮文达在浙中创建诂经精舍，陈曼生独以篆刻、花卉二事成名，至今片石寸缣珍同拱璧。湘人喜谈文章经济，斯事皆薄视不为，窃以为乾嘉太平文物声名事事俱臻美备，诸生中艺事如陈曼生之流，何不可于国史传中分据一席。今雷生幸登大匠之门，傥得弦诵有资，成名固自易易。现闻校经悬缺，多未补入，三生已为公所识拔，可否调补，令其发名成业，伏候钧裁。三生有箸书试卷可核，非姪私誉也。 专叩福安。 年愚姪叶德辉顿首拜。

致吴庆坻三 甲辰一九〇四 毅丈年伯大人钧鉴。因闻福体违和，未敢扰渎。顷奉钧谕并还卷册，一一照收。近得石谿山水立轴，为稀见之物。此间名迹颇多，惜公不能作寓客，俾尽邀题赏也。葵园老人诗已见示，湘人爱公不独八百孤寒，想公亦不免黯然耳。 专覆，并叩福安。 年小姪叶德辉顿首。

致吴庆坻四 丙午 一九〇六 子修年伯大人钧鉴。一别春风，忽焉三岁。近阅邸抄，知朝命公爲湖南提学使司，耆旧摺绅无不闻风欢抃。门下士刘生肇隅归自京师，藉询起居，得悉福体康和，诸凡顺遂，絅斋同年随侍京邸，仍然供奉南斋。乔木清华，古今罕觏，所谓国恩家庆者，惟公兼而有之，此熙朝佳话，非止同谱光荣也已。姪田居无状，学殖久荒，今年本拟理董旧笺许书，而身患疥疮，日久不愈，人事疏落，意兴索然。悠忽半年，百举皆废。古今动言癣疥之疾若不足重轻者，然则备尝困苦，乃知昔言有大谬不然者。支继翁临行竟因此未得饯送，至今思之犹歉然也。刘生自备赀斧，侍公东游，渠归来省亲，来谒数次，姪力赞成之。一则亲炙门墙，得窥富美，一则壮游海外，俾知中朝文明法度，未必事事藉助于他山。刘生学有根柢，当必沆瀣相同也。姪有何氏甥德璜，旧习科举，文笔尚佳，诸学亦粗知门径，家本寒素，初次应试，适奉朝旨停止考试，英年可惜，又不愿其入学堂，家大人赠以川资，命其同刘生偕游。姪令其到沪谒公，沿途尚乞随时训迪，俾得有所遵循，将来得似何无忌者，固公之贶也。 专肃，恭叩钧安。 年愚姪叶德辉顿首拜。 丙午闰四月廿日。

致吴庆坻五 丁未 一九〇七 毅丈年伯大人钧鉴。连日痔恙小发，不能乘舆，高迁未得趋贺，惶歉无似。前呈瞿忠宣公书像及陈定生画轴，拟携往鄂，索节盦、子大诸君题记，闻节盦有往江南依陶斋之意，据鄂中人来云尚未起程，当可图一良会也。李佛异观察顷寄来倪文贞画像照片，为曾波臣所画，与此遥遥相得，亦奇事也。瞿像亦拟以照片分出。 专此，恭叩福安。 年家子叶德辉顿首。

致吴庆坻六 丁未一九〇七 毅丈年伯大人钧鉴。自鄂归已一月，始因痔苦不能出门，痔愈又喉痛，近尚未痊，迟迟不克奉谒者以此，歉然尤惶然也。呈上泥金联福，乃代内弟恭求法书。赐款斐章。行二。日内家有吉礼，欲藉光门庭也。余容谒罄。 恭叩钧安。 年愚姪叶德辉顿首。

致吴庆坻七 丁未一九〇七 毅丈年伯大人钧鉴。归来日久，未得晋谒。平生嬾于衣冠，公署又未便燕服出入，欲行不前，迟之又久，公乃达人，必相谅也。书扇绝句百一首已假学务公所活字板排印，谓之《消夏百一诗》，妄攀古人，未免自笑。《陶靖节集》中有《扇上画赞》，初本窃其意谓之《画扇绝句》，见者以为名题太熟，故易去之。奉上二册求教训，又《抱冰弟子记》一册并呈。 此叩福安。 年愚姪叶德辉顿首。 丁未冬月初二日。

致吴庆坻九 戊申 一九〇八 毅丈年伯大人钧鉴。新年两次谒贺，未得一亲榘范，怅恨无似。去年收得瞿忠宣公遗像，乃顾见龙所绘，王奉常题赞，携以求题，以未赏见仍带归。此近年铭心绝品，不可不令公一瞻仰也。其像与顾氏所刻名贤画像毫发无异，但顾刻面有痘花，此无之耳。又得陈定生枯木竹石一幅，上有五松书屋印记，知为孙氏平津馆旧藏。陈工绘事，各书史画传均未载记，吴次尾《楼山堂集》中有《陈定生所藏名人书书扇记》，称其精于鉴别，寝馈日久，自能摹仿，亦情理之常。如国初顾亭林、惠红豆两先生之画倪派，苟无画幅传世，又谁从而知之也。长沙杨宣猷之弟宣治、杨树谷之弟树续，求转恳以兄之游学官费抵拨其弟，据其自称尚可通融合例，姪乃学外人，不知其详，以原名呈览，乞钧裁焉。 专此，敬叩福安。 年愚姪叶德辉顿首。 戊申正月廿八日。

致吴庆坻九 戊申 一九〇八 毅丈年伯大人钧鉴。适聆训诲，益扩见闻，快慰无似。岛田翰所撰《皕宋楼藏书源流攷》送呈钧览。存翁存日，闻藏书书亦多，去年庽鄂，在俞廙翁处见其新收各轴，多得自纯伯手中，其中虽无宋元妙迹，明以来各家却不少。惟祝其不再售日人，是则山川之灵祐耳。 专此，并叩福安。 年小姪德辉顿首。 戊申二月二日。

致吴庆坻一〇 戊申 一九〇八 毅丈年伯大人钧座。奉谕，适有坐客，未及覆命，甚歉。杭先生《订讹类编》凡六卷，分义讹、事讹、字讹、句讹、书讹、人讹、天文讹、地理讹、岁时讹、世代讹、鬼神讹、礼制讹、称名讹、服食讹、动物讹、植物讹、杂物讹十七种。自序不载年月，序文中有『丙寅春，海甯门人范鸣远鹤年邀予作观海之游，因寓其听涛楼者几半载。爰出是编，以与老友俞正楷共相订质，暇时遂次而编辑之』等语。其书爲汉阳叶氏平安馆旧藏抄本，曩得其抄本书甚多，惟此为孤本未刻者。今年拟督手民写刊，不知秋间成印否。公刻《杭郡艺文志》金石类《锺官图经》『锺』误作『钟』，又集部『秦亭』字有作『奏亭』者有作『秦亭』者，疑奏亭误刻。约略翻读，记其一二，俟有续得再渎。然鄙意以刻书代抄书，终胜于不刻不传，此等误处，亦不关紧要也。 即叩福安。 年小姪叶德辉顿首。

致吴庆坻一一 子丈年伯大人钧鉴。前日枉顾，快聆伟论，扶世翼教，非公莫与属已。近有故家持钱南园楷书条幅、成亲王条幅各一张，实价八十金，无丝毫之减。姪向不收此类书画，以其名高价重，又未必为平日倾佩之人，所以存而不论。昨承赐书帖，已拜贶矣。并谢。公则广大教主，无所不包矣。 姪德辉顿首。

致刘承干一 丁巳 一九一七 翰怡仁兄大人阁下。在沪厚扰郇香，并承赐佳刻各种，醉酒饱德，感何可言。弟通籍近三十年，田居之日居其大半，平生以流通古籍为志事。先世本洞庭地着，故家学庭训，塙守吴越先正遗规。丧乱以来，连年逃离四方，靡所定处。去年还居吴下，幸将先祖辈石林少保以下子孙箸作陆续缮刊。湘中手民较廉，然非数千元不了，鼎革之际，损失颇多，欲如往日挥金如泥，刻书如抄写，此乐不可复得。视阁下今日所处之地，真天下福人矣。家天寥公年谱，弟正在校勘，石林公为吴中六世祖，天公廿四世。拟附《午梦堂全集》之后。天寥公幼寄养于袁了凡先生家，故长名绍袁，以明不忘其惠。其名绍顒者，乃公之从弟，同榜进士，官至大理卿。二公吴郡沧浪亭均画像，并非一人，请阁下暂饬梓人改刻，他日更有请教之处也。 手谢，并颂箸安。 弟叶德辉顿首。 丁巳夏正七月初八日。

致刘承干二 丁巳 一九一七 翰怡仁兄大人阁下。晨起奉书，如聆雅教。客居时时出外詶应，高轩枉顾，义不敢当。似闻贵体无恙时亦清癯，幸为古人珍摄千金，不必劳之车马也。先文庄公全集中缺五卷，求补多年不可得，是以不能刊行。如终不遇，则只好先刻未缺者，留板以待。家菊裳先生有其书，不借出门，近又病甚，故从未道及，亦奇事也。 手复，敬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七月十九日。

致刘承干三 丁巳一九一七 翰怡仁兄大人阁下。前月枉顾，得奉教言，快慰无似。昨家翰甫公作古，知台从重临，适弟出游，致失迎迓，怅然久之。留下《四库阙书目》，与弟刻者不同，弟刻为传抄宋足本，刻时并加以考证，阁下所示抄本乃徐松从《永乐大典》辑出，未必完全。弟刻本行笥无之，不能取校，然可断其非足本，以弟藏本卷帙较此多而厚也。曾记艺风老人书目中有此书，似与弟刻同一祖本，即贵同乡陆氏《皕宋楼藏书志》所载者，亦即此本也。此书可刻不可刻，若以徐氏之故刻之，费赀无多，未为不可。湘中连年兵乱，拙刻久未印行，前惠琳琅，尚恨无以为报，思之赧然。原书仍由邮缴，未暇细校也。 手此，敬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丁巳十二月初二日。

致刘承干四 戊午 一九一八 翰怡仁兄大人左右。屡扰郇香，又承叠赐秘籍，客居无以图报，惟有铭感在心。来奉书并收到票银壹仟两无误。长沙刻书价廉工美，弟与王葵园老人三十年教养生聚，至于今日，力不能支，弃之可惜。如尊府有书分刻，工赀可托商务印书馆拨交。并不预支、拖欠，但先给写价，亦甚微。校勘之事，弟可兼顾，即儿子从子辈亦优为之也。贵造畧一推查，大富而兼清贵，一望而知，非独富也。三十六岁以后一流无间，前此时得时失。二十五年大好之运，信为难得之贵格也。丁酉一命，诚有疵类，然年月长生，学堂应生贵子。客中命书不备，容回苏细查，必有以报命也。 手复，即颂撰安。 愚弟叶德辉顿首拜。 戊午三月初十日。

致刘承干五 戊午 一九一八 翰怡仁兄大人阁下。前日回苏，从书肆中取回先宋少保石林公遣书一部，尚是早印者。弟之先泽，阁下则为乡贤。其书咸丰时有族祖辈调笙公校刻，印书不多，板旋燬于洪杨之乱。其中《老子解》一种，爲调笙公亟欲刻而不得见者，弟于《道藏》中寻得之，手校付刻，《遗书》得以完竣。乱后久未印行，故不及呈鉴也。石林公奏议已有陆存斋观察仿宋刻本，故不重刻。惟《春秋》三种传刻于《通志堂经解》中，《考》则有武英殿聚珍板活字本，惟《谳》旧无刻本，拟合三者并刻之，此后恐付之梦想矣。天寥、横山二公集付刻已三年，因葵园阁学责刻工刻彼书，此二集遂或作或辍，至今未能完功。此次来上海助款者，即为此忙碌也。《孙秀姑传》并呈。敬颂撰安。弟叶德辉顿首拜。戊午三月十一日。 附烈女孙秀姑传跋 钱塘烈女孙秀姑传，冯山公景撰，梁山舟学士同书补书于乾隆六十年，信为一时墨妙。山公负古文盛名，所箸《解春集》，卢召弓学士文弨校刊于《抱经堂丛书》，平生邃于经学，故阮文达编《皇清经解》亦摘取刻之。然其文笔未为高纯，特山舟书迹冠绝一时，大为烈女生色耳。六朝唐人碑志文多不佳，而赖书人以传者甚衆，文不如艺，顾如是耶。 光绪癸巳九月下旬一日 叶德辉记。

致刘承干六 戊午 一九一八 翰怡仁兄大人阁下。两奉惠书，知寄上《石林遗书》、梁山舟先生墨迹均已察收。书辞褒饰逾恒，为之惭悚。杭堇甫先生《订譌类编》，以浙人著作归之于浙人，又刻之于浙人，此平生之心愿，梁迹亦然。弟平生得古人之书，但属孤本，必为之刊传。宋元旧抄秘本，或借或赠，绝无成心，师友中惟艺风、葵园二老雅有同志。葵园捐馆，艺风成硕果矣。所望于阁下者来日方长，此区区不足云投报也。尚有吴颖芳《吹豳录》稿本，似是考乐律之事。在湖南王姓手中，索价甚贵，乃清本，非手迹，藏者以为古董，索价千元，万无办法。弟累与交涉不成，然则书之传不传诚有幸有不幸矣。柯本《史记》已函问家中，令其设法寄来。惟四房舍姪来苏，弟询其此书在原架否，据云未见，恐频年丧乱，书架迁移，失其位置，则不免又需时日矣。舍姪带来各书中有王鸣韶《鹤溪文钞》四卷，尚系手稿未刻者，王西沚先生之弟也。 此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戊午三月二十三日。

致刘承干七 己未一九一九 翰怡仁兄大人阁下。久未通问，驰系良深。春间回湘月余，至前月底来沪，去年押白册一款以至逾期，思之惭悚。此次回湘，略将家事整理，刻工一概遣散，以后刻书即作包工，然亦无心及此矣。湘省银源枯竭，此次回湘筹得三千金，尚是七搜八括，勉强成事，故人到而银未到，大约本月半前后一切首尾皆可了清。家藏旧本各书以汉口拨船洋关查验，翻箱倒箧，不能全行带来，二三名抄已借商务印书馆摆印。己不能刻，借人刻之，但使古人之书得传，便觉问心无愧。远如绛云之火，近如皕宋之散，岂不使古人冤沉海底哉。弟此后刻书由渐而进，先刻祖辈诗文箸作，再刻吴中乡先辈遗书，如天不丧斯，一切孤本、名人校本仍可次第刊行。但湘省为南北相争枢纽，又自讧如四川、陕西，恐长此终古，则乱无已时耳。湘省乱后，时有旧本书，大半爲舍姪辈所得，此则差可幸之事，惜不能带至沪也。 手此，敬颂撰安。 愚弟叶德辉顿首。 己未立夏。

致刘承干八 己未一九一九 翰怡吾兄执事。前月奉书，以白册逾期辱荷见谅，心感无既。弟春初回湘收束刻厂，本欲稍待略理家产，适张敬尧为湘人攻击，遍搜耆旧为之出电挽留，弟以无关系之人无故为之张罗，必为人所指目，故居停未旬日，悄然而去，亦悄然而来。其时以一十八万纸币汇洋贰千五百元，零数先来，仅供旅用，其贰千元本四月半期必到，无端排日风起，商市双增一惊惶。近数年外货日居八成，一经抵排，消场顿止。弟不亲日，何恶于学生，特以私人论，则亦束手无法耳。尊处一项，一面在此设法，一面仍恐再须往湘一行，总之失期不失信，决不以信义之事归于市井之交。缪小老固居间之人，吾辈交情亦有文字之感，特此重恳稍缓须臾，幸勿函问小老，以失言于左右，更不愿失言于中人也。 千祈鉴詧，此颂撰安。 弟德辉顿首。 己未五月初八日。

致叶昌炽一 丙申 一八九六 鞠裳宗丈先生阁下。昨日厚扰，谢谢。拙箸《淮南》二种，钉十年，而后卒业，引用之书亦颇周备，且多善本，为问经所未见。惟刻时辉在客游，一切非出亲校，引用卷第未及覆查，其中讹乖当复不少。行笥仅有四五册，此间惟赠王、孙祭酒及研甫师。从未出以赠人，以吾丈见爱，特呈教耳。迟当重刻赎归，以释谈柄。《医心方》乞掷来价，此系同乡李户部转借，其人形躯沤漊而学问深长，言语粗疏而攷据精密，他日亦不可不见此人物也。 手柬，敬叩纂安。 德辉谨啓。 丙申八月初九日。

致叶昌炽二 丙申 一八九六 鞠裳宗丈先生阁下。昨缘尊纪奉上《世说新语》一册，谅已詧收矣。《医心方》是否为会文堂持去？伊在李户部处索值廿金，户部光景与吾丈相似，前价果否出自尊裁，抑系会文浮报，统乞示知。与其假手他人，不如贱子爲之介绍也。 此叩纂安。 德辉谨啓。 八月十一日。 户部人极诚笃，可否乞先假一阅？穷京官卖书买书，二寻常事也。

致叶昌炽三 丁酉一八九七 菊裳宗丈先生阁下。子梁节后偶有感冒，沉卧嬾起。初九日益剧，时有吴君观乐者同寓寺中，其胞兄名观礼，辛未编修。弟邀之往诊，开方脉按，详言其得病之由缘于肝郁，药方鄙人所不解，但言其肝郁则探源之论也。子梁抱器不遇，欲其衣冠候补，已觉非其志所安，加以性多迂讷，不能见赏于长官，故时以一车一仆往来于此，其消遣之法不过买卖访友二者而已。第窥其中实有无穷难言之隐，则其病之外感不过藉端耳。吴君之方仅服一剂而呕不能入，子梁亦不知药性，疑其方不对诊。傍晚不知何人开凉药一剂，鄙意甚以为不可，子梁亦甚明白，检而未煎。次日则有以大凉药进者矣，下泻二次，人即沉昏，吴君按脉，言其症已危，非万钧之力不能补救。往来之人，但纷纷聚讼，无所适从，鄙人亦以言语不通，不能干预。其姪玉森已回申江，现有一戚同居，亦年少初出书屋之人，有人主其以电至申，促其家中来人者，亦不知举行否。鄙人行装已治，本月廿六日南旋。吾丈素知药性，何不一往折中之。子梁交最广而无一深者，人亦喜其朴实，故乐与之周旋，其实皆泛泛也。吴君亦与之素昧平生，因同寓面识，亦知其人之木讷，故乐爲之奔走。鄙人亦因其姪即观礼之子。而初交，闻其在吴中向以医名，且有神医之目，故深信而荐之也。吴君颇粗豪，坐是劾去，非寻常俗吏可比，吾丈有交情否？ 柬未尽言，即叩箸安。 德辉顿啓。 五月十七日。

致叶昌炽四 丁酉 一八九七 鞠裳宗丈大人先生阁下。都门聚首年余，时叨教益，濒行趋谒未晤，怅怅至今。敬维起居曼祜，譔述多娱，至以为慰。仆自夏暑出都还吴，未及一月而家书催归甚急，冒炎热戒途，七月杪始抵湘城。归而大病，病又月余，一切人事废弛不理，日下故人皆未以一纸书藉通音问，疏嬾之咎，夫何可言。近来略有闲情，重寻故纸，残丛满几，头绪纷如，旧学商量，渺如隔世。昔人有言，学不日进则日退，其信然乎。建翁试事已毕，过从极欢。此君在湘三年，提倡西学，风气为之一新。攷试各属，拔取亦多知名之士，而爱才如命，察吏如神，弊绝风清，实近来所未有。惟其处事轻率，泛爱而不亲仁，势利之见不免介怀，瞻循之事亦所恒有。由于天真未凿，凡事多受人欺故也。仆尝以书规之云，文学华赡则可爱，性情坦白则可敬，行止粗疎则可畏，轻诺寡信、好大喜功则可笑。又尝比之南皮尚书，亦大同而小异，彼固无以辨也。三年中书札往来，彼亦谬以仆为知己。而仆之于彼，恭维之事少，规劝之事多，彼或过而即忘，仆则友朋之谊尽矣。方其初到湘时，颇有损望之事，近则官绅士子皆知其孩气未除，故往时一切浮言，事后人亦从谅之，再迟一二年，士林必有去后之思，亦其风雅好士有不能尽泯者。平时阅其言论，如吾丈者固在畏惮之列，即如仆者，亦忝附直谅之数，仆见其性情坦白者，此其一也。在湘三年，交游极广，而亦不无滥交，又无知人之明，颇有因人受过之事。其始终维持而保护者，不过师门及同年交好二三人而已。将来到京，可以仆言质之。他日轺车再出，亦增一番阅历。师友中如仆与吾丈者知之最深，亦不必为之讳也。闻直隶新出土物有唐元和买地，京师厂肆想有打本，能为之物色乎？《藏书纪事诗》已刻竣，想建翁亦函告也。 雨窗无寐，拉杂书此，敬叩道安。 德辉顿首上牋。 丁酉冬十月廿五日灯下。

致叶昌炽五 奉还《竹汀日记抄》一本，乞詧收。尊处有新刻《复斋钟鼎》，欲借一阅，乞交来使。 此上鞠裳宗丈先生。 德辉顿首。

致瞿启甲一 良士先生仁兄执事。前托缪筱老由尊处代抄《珞琭子赋》二种，抄赀已交筱老转缴，此时计已早登记室矣。属推贵造，身旺财旺，为大富之格，行运流年，别详奉教。自来江左为人文荟萃之区，珂乡尤历代藏书之府。执事楹书世守，今之鲁殿灵光。昔人有言，坐拥百城，南面无以易。此乃洞天之清禄，岂同世俗之浮云。侧闻贵邑人士佥云，执事一言为重轻，如蒙雅意玉成，则借琅环、二酉之珍奇，以续警悟、百川之故事，执事洵无愧于竹垞、湘灵诸老，弟等亦获如俞邰、雪客追逐后尘，岂非盛美之事哉。鞠生同年创设商务印书馆垂二十年，印行学堂教科书，利逾校印古书倍蓰，今亟亟与弟图画及此者，诚以黄流、绛云之厄千古，读书者所痛心。今幸吾辈百里声闻，同方同志，又得执事，流通古籍有曹倦圃、朱竹垞之风。时晤徐积余观察，云其《随庵丛编》仿宋刻诸书，大半影摹出于尊藏，为之叹羡不置。又见交通图书馆影印唐李推官《披沙集》、宋钱杲之《离骚集传》两种，皆本邺架之储，传古人不敝之精神，开书林方便之条例。此当如顾嗣立刻《元诗选》夜夜有古衣冠拜于牀下者也。弟数年前与张鞠生同年倡为《四部丛刊》之议，欲合部最要最善之本，聚于一编。合二人之藏不敌尊处一鳞片羽，屡思援朱竹垞、钱湘灵、黄俞邰、周雪客征刻唐宋人祕本书之例，藉重大名，列于公啓。以时局扰攘，执事又以议员在京，江海阻修，无缘通耗。道旁筑室，三年于兹。今春重来海上，晤鞠生同年，复申前议，袖出拟印书目，商酌去取异同，弟一一为之覆勘，颇有增消。惟乞邻之举，则视执事琳琅满室，如取如携，故敢谬作呓谈，以冀偿兹宏愿。他日书成之后，自应精装副本全部，以供行祕之需。至印影之法，绝不折散原书，但以玻璃版逐叶翻移，毫无手污爪破之患。惟检查稍嫌繁细，拟恳执事代延一笃实可依之书记，藉重指挥，月俸若干，由弟等按月致送。斯事体大，非多文好古、而无钱牧翁、黄荛翁之佞癖如执事者，不能合此浮图。见在南京图书馆当事诸君，惠许借瓻，各处闻风，皆欲先覩爲快，所幸执事不耻哙伍，相与成功，则非独后学获此津梁，抑亦古人藏山传人之素志也。海虞山川清淑，久欲与鞠生同年裹粮偕游，倘得藉窥祕藏，则诚三生有幸矣。 专柬布臆，并颂撰安。 弟叶德辉顿首。 己未夏五朔日。

致瞿启甲二 良士仁兄大人阁下。珂乡揽胜，得奉教言，既饫郇芳，尤资眼福。别后舟车行役，寝食不忘，如阁下 清福园林，正不知几生修到也。此次《四部丛刊》之印，发端于鄙人，而玉成于阁下，吾辈本非股东之例，不过藉用商馆机石，流传世间未见之奇书。张君菊生，同年至交，志同道合，复得缪艺风老人、傅沅叔、张季直、沈子培三同年各出所藏，为之襄助。弟藏书远在湘省，舟运殊不放心，故先尽诸公之藏，而以弟藏本为拾遗补缺之用。今得阁下慨然许荆州之借，宝山实不空还。书目条例，撰自弟一人，如有未安，尚祈斧削。来月往湘一行，不久仍回苏寓。明年著书，即称吴郡，复我邦族，乃素志也。专谢。并颂撰安。弟叶德辉顿首。己未八月二十一日。 再啓者。此次《四部丛刊》中各书，大都海内外应用之书籍，其余异书秘籍不能尽登。以尊府所藏，实可爲《士礼居》、《古逸》两丛书之续。弟所藏宋元明本，匡栏小、卷帙少者已刊成《丽瘻丛书》。近十年以刊印先祖辈遗书，如石林、文庄、文敏、天寥、横山、分干诸集，先其所急。于拟影刊之籍，一概辍工。如此次选入《四部丛刊》中书，即拟刻中之十之三四。若其他可印者，子部术数家尤多，凡《四库》从《永乐大典》辑出之本，弟颇有原本可以繙雕。如合两家所藏刊一丛书，必在《士礼》、《古逸》之上。湘省刻工价廉艺美，弟所刊仿宋元诸本，海东西皆风行，缪筱老及杨惺翁极称，湖北陶子龄殊不知湘刻之廉而精也。至金石拓本，自以新法影印为工，闻商务印书馆之例，股东印书格外有优先权，尊藏金石拓本如须印行，似不防假手张菊生同年，一切便利也。 弟辉再拜。

致瞿启甲三 良士仁兄大人阁下。去冬曾寄一函，谢赐先德画像，内并商榷影印宋元本书样名义，不知将到否？《留真谱》之名空阔无着，书影亦隔一层，郑意定名为《宋元书范》，或并印明本旧本，则名《古书范》或《古书类范》，本张未未先生《清仪阁题跋·蜀铜范》之说，义或有当也。书寄后久不得复音，意者邮使浮沈，故重言以申明之耳。弟于年底回湘，苏寓转寄来腊月廿二日尊函，知前托影抄之弹冠，必用考先祖《石林诗录》，已蒙抄就寄苏，抄费若干，尊函未曾详示，或者即在抄书内夹放矣。弟藏书均在长沙寓中，苏寓不过随手应用之书，亦无宋元旧本在行笥，幸阁下未来苏见访，见则形其寒俭，小巫何敢见大巫耶。诸从子颇有世间秘本，而佞宋成癖，不肯跬步相离。有《备忘小抄》僞蜀文谷撰，系类书之属，见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自元明以来，官私书目均未载此，乃宋纸皆抄，疑宋时未有刻本，后何贞翁跋及袁通跋 明人及国朝人收藏印记极多。又宋陈杰撰《自堂存稿》十三卷，乃宋元明三朝补修刻本，中又夹有活字印十余叶，四库皆收，系从《永乐大典》中辑出，仅四卷，此则元书足本也。阁下坐拥百城，惜道远不能持以共赏。在上海时晤同年张菊生侍郎，询及借印各书，惟遗宋抄《太元经》未印，此甚可惜。阁下如自印传世，自足不朽，不知有意否？ 复并颂鸿禧。 弟叶德辉顿首。 辛酉正月初三日。

致钱康荣一 晋甫大公祖同年史席。日间枉顾，失迎爲歉。久拟谒谭，日来中暑，头昏不出门者已旬日矣。昨晤李幼翁，始知阁下荣任之喜。行旌已动，竟不能作饮饯之谈。外人不知官场炎凉，理所必然，亦恃知己有以谅之耳。连日敬读先德遗著，以学人之言发经生之覆，亭林以后世无匹伦，顶礼焚香，钦佩何极。《曝书杂记》三卷，曩从《别下斋丛书》中读过，雒诵日久，铭刻在心。《记》中叙述流别，不专主校雠，此洪北江所谓读书家之藏书，非佞宋主人所能通其消息也。宋元旧本书，诚可宝贵，而年代遥远，传世颇希。国朝至近今，大江南北，数经兵燹蹂躏。先德去乾嘉犹近，《记》中所载宋本元本亦寥寥数篇，足见近人动诩藏宋元本若干种者，皆自欺欺之，或并欲人之欺之以安于欺，为炫博矜奇之地而已。凡板片明初本似元、明翻宋似宋、又有一种宋本明修或元板明修，自来收藏家皆提上时代，以充宋元之目，殊不知名是而实非也。先德朴实说理，为自来储家所无，读之令人增益神智不少，又于晚近人及同时人著作亦皆收录，廓清门户之见，破除骨董之习，真可谓有功六艺，泽及古人者。鄙人依仿为之，已得数十篇，皆未缮稿，他日于簿录中，虽不能上窥刘、班，或亦庶几晁、陈乎？尝读陈兰翁《塾记》，称张氏泽存堂刻《玉篇》、《广韵》不可得，窃服此老平实近人，不屑作欺人语，而先德《记》中有一条，亦言殿本聚珍字《两汉汇要》难见，此二书皆非十分难遇者，前辈语言质直如此，其心术之笃厚可以见矣。鄙人非高谈宋元本者，故于此等学术犹爲敬服。昔年偕计入都，于厂肆中得《经苑》一大束，狂喜不寐。京都风气，于此类书过问者绝少，以廉值取之，实平生第一快事。见在庑中。诸书惟缺《衎石集》一种耳。《曝书杂记》平日所记为别下本及近人章氏式训堂本，南皮《书目》乃云滂喜斋有刻本，舍间所藏潘刻诸书皆全，独无此书，南皮言可信耶，抑不可信耶？居恒拟将此书与潜研翁《竹汀日记钞》合刻之，因见近时刻本颇多，故而中止。诸本有异同否？尊庋所藏诸跋尚有未尽者否？閤下家学亲承，必能得其原委，暇时若以一纸见教，受益多矣。前拟将辑佚诸书及金石小品诸作清稿呈教，时日仓骤，不得践言。俟秋凉时，觅钞胥，再邮寄。此负家约请之法，可发一笑。王祭酒极称閤下之学行，并钦服閤下之豪快，杯茗倾谈，能使人一见如故，此盛德事也。风云藉手，得为吾乡之贤父母，此真部民所共快者尔。 手柬。敬敂勋安。 治年小弟德辉顿首。

致钱康荣二 甲午 一八九四 晋甫大公祖同年閤下。岁华春发，趋谒相违。嗣以回县久居，又未耑柬致候，抱歉奚如。敬惟道履多佳，勋祺万福，心祷无量。省垣保甲自我公入局总纲，百废具兴，群小敛迹，居民安枕，颂在口碑。弟所居境为东南县会之区，南城以外，傍山依水，盗贼充斥，向来年终窝匪风起，夜口不安。去岁竟去其大半，此皆我公振励绅僚之力也。惟查六铺之委员罗君倬云，官册名明增。系弟姻长亲，从公勤慎，久在洞鉴之中。昨因钧饬添派查七、八二铺，闻之跃然。六、七、八三铺地址皆罗君旧居，情形最为熟习，弟比邻相望，亦得籍其威望，户牖不惊，此举即乞我公决行，实属公私交益也。弟前因琐事回县二月之久，于日内匆匆至城，舟行偶冒风寒，尚未出门拜客。一二日内，贱恙稍愈，当即趋叩崇阶，以聆教益耳。先德著述等身，《甘泉乡人槀》及《衎石斋集》久为考订家圭臬，前承慨允赐教，渴想尤深。二书在都门匆匆一见，未及购取，嗣至沪上访之则无有也。得邀珍锡，感激靡穷，匆泐不恭。 顺叩，勋福。 治年小弟叶德辉顿首。

致熊希龄 丁酉 一八九七 秉三仁兄同年大人阁下。醉六，灵兼主人欲送至上海学堂，弟初意不以为然，犹谓一人之见也。据昨日席间论，阁下未以为可。梁、李二君亦未以为可。然则旧党与新党，说到人情天理，固无有不合者也。初灵兼送醉六至舍间读书，弟见其才智开拓，性情笃实，故先教之以读《资治通鉴》及一切经世有用之书。其时阁下身无公事，时相过从。其一日千里，阁下固及见之。弟尝以昔人言「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之言为有至理，又习见。许老八少称神童，长无表见，又宋文起、梁赓陶先后夭折，故颇不以学使拔取幼童为然。至于醉六则不然，其家之父兄世务耕读，积累颇深。又见自来小孩子非轻浮即放诞，而醉六天姿既敏，志趣尤奇。尝见其行笥中日记，推许其乡先达江忠烈之为人，甚能得其深至之处。故因材以教育，颇有所成。弟本专为考订之学，而未尝以之教醉六，则弟固绝无门户之见者也。今年醉六住学署数月，名为读书，而实无所事，幸其根底深厚，学不进不退，故亦置之不辩。灵兼每次欲送其入时务学堂，弟持以为不可，非不可时务也。一事不知，儒者之耻。时局如此，尚欲三尺童子坐以待毙，虽至愚至陋，计不出此。盖深悉灵兼之至隐，欲遍开校隽额，大送人情，故暗中以此相抵拦，使灵兼无间可入。而不意其有携往上海之举也。弟初晤卓如兄，即告以醉六之可造就，并告醉六，欲其往见梁先生。弟爱才之深，育才之切，固非人所及知者。开去校经缺，亦复何惜。惟其父兄乃乡下人，以为失此校经，即无进取之路，将来返裹，必一怒而不令其再来，则此才亦可惜矣。阁下拔起边隅，设非师友之力，何有今日？为今之计，只可听其开校经之缺，再爲设法补入，或时务学堂添设学长加五金，高明以为如何？又衡州刘生，年与醉六相等，来舍三数次，其人既沈默，相尤方面大耳，闻灵兼并欲送至上海，盖亦因留署数月之久，无校经缺可补，意中对伊不住，故有此举。灵兼神妙，后来事可想而知。弟以为到不得了时，送伊轮船费十余元了结，再书一函，不荐于弟，即荐于阁下，此一定之事，不如免费周旋，预先截留为要。此两生均已食饩矣，留其在学堂，通晓万方之略，周知天下之情，毫不累于考试，亦不累于章句。又其人沈默寡言，亦不至长浮嚣之气。间世英杰，固运会所锺，至于寻常各督抚，如其乡人刘武慎、陈桂阳一流，则固师友之力也。弟亦尝谓此两生，欲其不爲刘江南，不为江忠烈，只欲其爲刘、陈二人。至于胡、曾一流，则已有人为之矣。此事爲旧学改新学之机，惟阁下图之。 此叩，撰安。 年小弟叶德辉顿首。 丁酉十二月初一日。

致俞廉三 约庚子一九〇〇 ········日昨得见胡鼎臣方伯，垂询整顿学校之事。据云，公因康梁谋逆，士林胁从者衆，思将《学政全书》中《训饬士子》一门与卧碑并刻，颁发各学官。典至重也，意至善也。辉谓此本百数十年士林共习之书，今日附逆诸生，岂皆不曾寓目者？祗以康梁学术陷溺人心。当其煽乱朝野之时，廷臣疆臣绅士林无不受其蛊惑，而后生小子儇薄少年，其被毒尤甚。所以然者，其根荄皆托于自强，而继之以维新。中国爲西人轻侮久矣，忠义之士无所措手，于是一二寡学无识之枢臣，好名立异之疆吏，奉为大师，以酿成今日之祸。彼之赴市曹蹈火者，方且自命为日本意大利之义侠，不自知其爲谋逆也。故论今日教士之法，惟有将新旧顺逆四字剖析明白，使士林咸晓然于逆党之所为，无所谓义，亦无所谓侠，则病根可以划除，而后士习可返于纯朴也。辉昔致书友人云，朝廷应行之政，不得谓之新，吾人应守之学，不得谓之旧。又云，皇上奉慈宫以孝治天下，臣民效之谓之顺。康梁假托新政，以言乱天下，臣民和之谓之逆。如此则界划清晰，而保国保皇等会名目不能夺我视听矣。夫维新，美名也，逆党攘之以掩乱迹。守旧，习闻也，迁腐持之以攻异己。辉昔周旋其际，灼见居间之人，非深闭固距，即见卑识陋，致使血气之士返于枯寂，文学之子流为会匪。此在当日主持两家之人，亦未必知有今日之贻害也。辉自戊戌攻散学会之后，凡与友朋书札，从不涉及新旧二字，诚以彼等之所为乃逆也，非新也。吾辈之所争，乃顺也，非旧也。天下岂有无父之国？离间两宫，何谓保皇？妄希民主，何谓保国？且日本变法，其党多赤心为国之人，中国戊戌政变一事，如谭嗣同、杨深秀、林旭之流，其平日皆甘心爲乱臣逆子，该逆党岂得假借以倾动海内，约连外部。今据唐才常兄弟及各犯亲供，亦自认逆谋不讳，然则彼所谓保国保皇之旨，果安在耶？今各学士子见闻狭陋，自戊戌至今，尚有不知康梁宗旨所在者，惟有将戊戌上谕及各报纪载康梁逆迹编纂成书，益之以湖南北各宪署公牍刊布，各州县各学于月课奖赏之外加奖此书，庶人人得知其谋逆情形，并非维新，并非保国，并非保皇，似与照例颁发书籍较爲切用。是否有当，乞候钧裁施行，不胜祷企之至。······ 附 俞廉三复函 顷承手示，批却导窍，词严义正。昔人谓韩文公攘斥佛老，功不在禹下。若足下之攻散学会，复殷然佐弟等以教士之法，此其功又岂在文公下哉。新旧顺逆，经足下剖析，至明至当，可谓迷津之宝筏，遒人之木铎。惜前此之崇尚新学者，见不及此也。尊将康逆乱政始末及康党谋逆情形编纂成书，颁发各书院，俾士林知所警惕，诚为近日急务。弟公事冗繁，无暇详检，仍求足下以教士之苦心，成辑书之盛业。一俟铅椠告竣，即为刊发，想足下必不以为烦也。谨将近日奏牍各件并逆据名单送呈备查。傥别有所需，乞示知再检。 手此。复请着安。

致沈曾植 壬子 一九一二 子培先生同年执事。昨日聆教大快。先君捐馆舍，曾有讣告托金甸翁转交。据云当即交到，并屡见公，催取挽章。公言但有其说，未见其书。甸翁非妄语者，公善忘耳。奉上先公行实一本，求赐挽联题诗。湖南学人耆旧，皆有佳撰，已付刊。惟无王壬秋、余尧衢、朱菊生三人耳。如赵笃行行实，必藉光于朱、张大儒，先公无愧笃行，特弟非赵忠定为可愧也。 此请撰安。 年小弟制。德辉顿首。

致章士钊 甲寅一九一四 ······弟闭门著书，《乾嘉诗坛点将录诗征》久已属稿。自乾隆丙辰始，至道光丙申止，百年之间，国运之盛衰，人才之消长，以及诗派之变迁，一二采录甚详，包括甚富。此书成，自谓又一必传之作。盖原书本出游戏，易于流传，今加之以国故，辅之以选诗，使作者面目精神人人可以想象，岂非极有趣味之书乎？往年收藏有清一代诗文集颇多，本储为清史之用，年华虚度，事已无成，此特其绪余，亦尚存史例也·······叶德辉。长沙苏家巷。十二月二十日。 附 章士钊记 乱世无文人立足之地，此中外古今一例。焕彬先生行辈甚老，世或以为不在人间矣，而仍穷途著述如是，特出此函表之，亦欲使留心文化者略为警动尔。 士钊。

致严家炽 庚申 一九二〇 孟繁仁兄大人阁下。久未通问，晤家英公、朱弼翁，藉悉起居胜常，荩筹遂意，忻慰无似。王省长履新后一切风浪当必隐消，从此百废具兴，亦江南之福也。顷接长沙故人赖子沛观察书，乃令其世兄亲投者。世兄名家祥，以知事在苏候补，从前历当要差，曾署昭文县事，颇有政声。其尊人观察在湘历补大缺，官至巡警道，与弟世好通家。国变以来，迭遭地方蹂躏，生産荡然，其世兄迫而出山，情非得已。其尊人稔知阁下在湘时与弟往来交久，以书来托，固属义无可辞，抑其世兄才为有用，明知尊处人浮于事，未敢十分觊觎。惟省长到任时例应禀见，既为阁下僚属，即无所干请，亦以得觇风采为荣。投谒时，务乞赏见。如有辛苦差使，亦愿爲国勤劳。省长向以黜华崇实爲官箴，如欲力挽此十年来仕路之颓波，则如该知事之悃幅无华，必一见而相称赏，惟随班听鼓，未敢爲自荐之毛生。阁下今之地位即昔日之藩司，省长应有咨询，则该知事足备夹袋之选也。除本人呈递履历外，特作一函为之先容。荐不荐之权操之长官，遇不遇之缘则听之运气也。 专肃，敬颂冬祺，诸维惠照不宣。 弟叶德辉顿首。 冬至后一日。

致王秉恩 辛酉一九二一 前先天后天之数多与宋人相合，特未有先后天名目，故人不知之耳。汉学家专己之言，固未可墨守也。柯凤孙向以此书称于北京，曾与之畅谈，及推论当代要人命造，谓弟学通天人，又谓弟学贯中西，颇不敢存嗛噤之意。近一门生以所藏姜怡亭金器拓本四册托售，一时无主，因一一笺释之，楚翁谓宜付之石印，无此巨赀，惟有云烟而已。 此颂撰安。 小弟叶德辉顿首。 辛酉十二月十二日。

致邵章 壬戌 一九二二 伯絅仁兄先生阁下。去年在都，数聆大教。平生积思倾慕之人，无意于客中一见而纳交，不可谓非快事也。阁下明德之后，世守楹书，先德一文一字皆为之刊布，此仁人孝子当尽之责，而弟亦忝附同志者也。弟三十余年刊书甚多，外间流布者尚有未尽。先世本江苏洞庭着族，自宋石林先生以下，代有闻人，约计家集中有名者近廿家，除《石林遗书》久刊行外，尚有明天寥先生《午梦堂全集》、横山先生《己畦诗文全集》及横山两从子分干、学山两家诗集，均已刊行。明文庄公全集亦正从事写刻，国初文敏公全集较《四库全书》著录者卷数尤多，又有九来先生《经鉏堂诗集》，讳奕苞者撰，康熙曾举鸿博，文敏公从弟也。亦拟从速于三四年内次第刊完。其他板片犹在，如上海忠节公集，湖州筠潭、仁甫父子两中丞公《慎余斋诗钞》、《白鹤山房诗集》，板庋祠堂内，姑从缓重刊。又调笙先生著作苏州有刻板，不必再刻，其余数卷之书、数卷之诗，当时负重名而仅存孤本者，当一并刊存，以成一家文献。此则惟日孜孜剞劂之功，未敢一日停手者也。去年回苏，于友人处见明季十科进士履历，中有万历丙辰、己未、天啓壬戌三科，恰补先德遗书之缺，尊刻求再见赐二三分，迳寄苏州敝居。因为补跋，欲附骥以行，不知见许否？今将总跋先录稿呈教，其三科分跋因中关系重要人甚多，跋颇长，容缓录上也。 手此，敬颂春禧。 弟叶德辉顿首。 壬戌正月十八日。

致曹献廷 甲子一九二四 楚材仁兄邑侯足下。不晤教又一月。彼此事忙。未得聚首。怅恨之至。近日省城时有痞徒抬送私生小孩沿户敛费。乘看者人多之际肆行窃物之事。昨有友人李松圃新自乡间迁居下晏家塘二十五号。于前夜晚发见此事。当时已八九点钟。人声汹匕。不敢开门。阴从后门出街。见对门二十四号织篾店指使。谓宜敲门。说有邮局送快信。可以骗其开门。又云。此人家新自他处搬来。当搬来时。开消乞丐放爆竹钱每人二三百不等。而巡士亦帮同呼唤开门。是日李君适在家。耳闻目见。次日来弟处告诉。除缄言警厅请其严究外。惟二十四号织篾店近在邻居。为之伥引。非加警诫。不足以正刁风。特此函恳派队前往传该店主惩罚。并令出具甘结。以后毋得指引痞徒藉端敲诈。如再有此等情事。一面处罚。一面勒迁。庶几以清闾里。而保治安。毋任感佩之至。 此颂台祺。 弟叶德辉顿首。 甲子九月十四。

致陈啓泰 伯元观察长兄执事。奉谕谨悉。海公枉顾两次，今日必再回谒，如相见可以略谈，否则明日上午九点十点钟分必在家恭候。今日晚间拟和大作五律卜居诗。七八月间，牵动机器，颇发诗瘾，正在寻题，乃饱读公诗，亦奇也。 率复，并请撰安。 小弟德辉顿首。

星翁仁兄大人执事： 倾奉覆书，知《绛云目》已收到。跋文有误，仍望将原稿寄苏再改。此两叶纸甚易易也。《四部丛编例言》匆匆撰就，在鄙人所欲言者，已尽于斯。体例既定，则一切筑室之议不烦言而自解。菊翁决去《席刻百家》，则唐人专集善本多少可以补入，弟藏善本甚多，尽尊处所见先録。原注。惟唐选不可无一二与宋元相配，《才调集》尤要也。 此颂撰安。 弟叶德

星如仁兄大人执事： 前日得书，旋即裁答。又由邮局寄上《四部丛编例言》。一时仓卒，于灯下就馆中原本随改随增，即将底稿奉上。菊生同年来书云“不用馆中名义发起”，则语气有无应改之处，尚宜斟酌，方可定行。昨复菊翁书，谓改“敝馆”二字为“同人等”三字如何？其论行欵一条有“兢兢于此致意”，拟改“齗齗于此致辨”。原稿似已涂改，而未将改句加上。菊翁来书云“准删去《席刻百家》，唐诗增入单行各种”。其中各种，弟所有善本，须归家一查。惟《文泉子》与《孙可之》合刻为闵齐伋墨板本，他书多朱墨套本。似少见。弟有此本，前目已批明。李群玉、李碧云二集，弟有黄荛圃藏影宋书棚本。释齐己、贯休、皎然，菊翁目间未列《皎然》。傅沅叔同年为弟言有宋本可借，如有人影刻，彼可介绍，不知石印彼亦愿否？《沈下贤集》无宋元明刻本，此书弟曾刻过，考之最详。今江南图书馆有明谢氏小草斋钞本，谢钞亦名钞，似可用。《罗昭谏集》，瞿有宋本，是甲乙集，诗文不全。江南图书馆旧钞本为何义门物，必可用。此类集部，弟所有者，除《席刻》外，大半汲古阁本，惟王右丞专文集四卷，弟有奇字斋本，系明刻白文，元刊六卷本有诗无文，不全也。连日秋燥，酷热异常，夜不成寐，即检查瞿目、江南图书馆目，其中足供印者，多不过十余种。印书非藏书比，有缺叶不能用，钞配太多不能用，印本模胡不能用。此举亦不容易，局外人乌足知吾辈苦心耶。 此颂撰安。弟叶德辉顿首。 己未旧历七月廿七日。

星如仁兄大人阁下：昨由长沙商务印书分馆交到尊处上海初五日一函，谨悉各节。《经典释文》用通志堂本，附各家校记，此固胜于卢校。但此事亦非易事。弟如在苏，可一人任之。在湘俗务纷纭，则不能也。弟藏校本，据家石君公校宋本照校，即一点一画亦照宋本，以朱笔改之，其余过録乾嘉以来诸儒校语，五色笔相杂，触目绪多，恐非细心人不能理董。尚有三本在乡间一从子手，俟取来寄上。苏栾城、宋文鉴二书，既有善本可印，则弟亦免邮寄往还。艺风作古，讣闻想已到苏。其家人或不知弟回长沙，拟作挽诗，藉伸知感。托钞“禁刻书翻板文”，望早寄下，以便增入。今年为日无多，来岁开正又是间月，迟下则二月矣。光阴可惜，弟亦急欲回苏。长沙不可久居，此人人所共知者。安可因此虚荡校书之岁月耶。已畦、学山、分干三祖集已印出，午梦堂未刻完。暇时检交分馆寄沪。此颂撰安。弟叶德辉顿首。己未十二月十二日

良士先生吾兄阁下：去腊回湘曾彼此闻讯，去年钞书费若干，示数即呈缴。今年二月底仍返苏寓。正欲修牋敬候起居，适赵学南兄游虞山归晤，住颜家巷二十一号门牌。阁下述垂询之切，又奉朵云并赐书三种，皆一一浣诵。频年借钞而兼拜赐，受惠良多。惜家刻诸书邮致维艰，不能悉举以呈教耳。在湘所获书未带来苏。近行笥中尚有先祖石林公《遗书》全部，横山公诗文集、《学山集》、《分干诗钞》各一部，有书友金少龄曾约

星如仁兄道契执事 ：奉书知贵恙已全，忻慰无似。家集及借《佳趣堂书目》系由长沙分馆装箱运寄，不如邮局之速，故未到也。弟在家数月甚忙，当道甚纠缠。因家事不能摆脱，不然早已回苏矣。此次宋本《说文》已从日本借得，菊生同年有书来告，大是快事。《经典释文》应如尊议，以通志堂初印本入印，附以校勘记。此事弟可与闻，书成，亦必传之作。尝笑康雍以来，儒者误用汲古阁《说文》解经，《说文》沿讹袭谬；嘉道以后，学者又误用阮刻《十三经》、卢校《经典释文》，以为经学之功，得此即可升堂入室。粤之陈东塾、浙之俞曲园，皆坐井观天，至可轻薄，五六十年，人人奉为大师，中国乾嘉以来一百年，直可谓无一开眼者，岂不可笑。今《四部丛刊》能以此等古本飨人，实莫大之功德。公与菊生同年，实古人、今人所同托命者也。承寄“翻板禁文”①尚未到，以寄物较寄信略迟，挂号尤缓也。此颂撰安。弟叶德辉顿首。庚申二月初三日。《书林清话·翻板有例禁始于宋人》一则，当时止録得段昌武《丛桂毛诗集解》附録一条。祝太傅宅刻《方兴胜览》禁人翻板一段，在苏遍借各藏书目翻检，均无其文。询之缪艺风老人，亦不记忆。去年归家，检杨惺翁《日本访书志》得之，已将此一叶改添四叶，正在刻板。适奉书寄来，恐不及补矣。然将来入之《续话》亦甚易易也。去年收到旧刻书及明板集部甚多，但无宋本、钞本。舍姪得钞本元人小集甚多，均秀野草堂旧藏，得在弟回湘之先半月。元板《文献通考》、明冯天驭刻《文献通考》，其最大部也。 辉再拜

星如吾兄有道左右： 奉三月十二日书，知前函已邀台詧。瞿氏书开印，日本岩崎书亦成功，吾辈心愿已完。此真天下第一快事。王佩翁多日不见。盘洲、滹南两集钞本，问明再报闻。《脉经》即日寄呈。归湘以来，家事尚未了清，地方事又接起而至，急欲脱身来沪，一经羁绊，竟不得自由，殊可笑也。近日从子辈收得旧书三种，皆曾文正所藏。一元翻宋本《陶诗笺注》，即《四部丛刊》拟印之本，有吴尺凫一跋为可贵；一南宋麻沙本《纂图互注庄子》，亦恒见之本；一《李习之集》，看似明初本，曾文正手跋以为宋本。曾固非讲板本者，其言不足信也。其他元明刻、旧钞甚多，皆寻常之书，特刻本不同。《文献通考》收得三部：一元板，一明冯天驭刻本，一慎独斋本。前闻莫楚翁云，沅叔同年到上海新得金板《磻溪集》，此人间未见之书，又有《张司业集》，似可借印。楚翁亦时通信，故得知之也。手复。 并颂撰安。 小弟德辉顿首。 三月十七日

星如吾兄道契左右：顷奉惠书，得悉种切。前夏剑兄函约来沪相会，弟回函已云不能如约，兄殆未细阅耳。去年曾允为菊翁校《经典释文》，颇以诸经疏附陆氏音释者不易齐备。瞿氏有七经。心愿颇大，欲撰一书，与抱经相抗。若钞撮诸家校本，汇为一札记，事甚寻常，而翻检同一费手眼，却无味也。弟平生于百家杂学皆有撰述，惟经史未有成书。有《南北史刊误》，此书极生，亦前人未留意者。久未脱稿。《经典释文》为群经汇归，若成一极精之书，可与《南北史刊误》对垒，诚快事也。长沙来书，已向分馆订购黄纸印《四部丛刊》三部，皆公家所储者。菊翁自京归，印《四库全书》事妥否？回珂后何日还沪，有便示知。《陈自堂集》，昨得舍姪书云“自拟付刊”，不知主意已定否。宋本《庄子》、元本《陶诗》皆其书，去年冬间得之曾氏者，彼欲弟寄京脱售，而弟欲购《四部丛刊》，事成则拨租还舍姪，免携带也。石君公校本书，务乞代为访得。 此颂撰安。 弟德辉顿首。 旧历庚申九月廿七日

星如吾兄道席： 顷奉复书，详悉一切。《庄子》《陶诗》无必欲涵芬楼承售之意，不过带京途中多一番招呼耳。至《四部丛刊》亦无必置之意。因自此事发出目録后，外间皆知为弟主持，以为必有一部相酬答，不置一部装点门面，或疑所鄙夷，不屑插架，而转劝人购置，为商务印书馆作分销人，是可笑耳。弟既非股东，张菊翁亦非独开之店，众伙之事，非一人所能主持。弟专为菊翁帮忙，亦专为流传古书起见，初无见好股东之心，亦无责备报酬之理。以宋本相易，亦备一说，何至欲菊翁为难耶。弟自由湘返苏，仅与菊翁在火车一见，中有应谈之事极多。商量《经典释文》办法即其一也。又北宋二僧，有石门，无参寥，终觉外行。必请加入。宁于南宋或元人书中撤换一种，不然则并石门亦不印。因叠有友人询问何以单用石门之故。北行之期，亦因此时等一长沙来之日本人相会。此时日本人未到，故须稍待也。《法言》如须用《纂图》本，弟当信至长沙取来。至会通馆活字本《文苑英华》，因弟处所藏华氏活字本仅有兰雪堂《蔡中郎集》，无会通馆印者一种。前年傅沅叔同年坚欲请让，弟未之允，俟遇有他种，准以相让。如菊翁来沪，即望函知，弟即来也。 此颂撰安。 弟德辉顿首。 庚申十月初七日

星如吾兄有道：奉书并承赐先石君手校《词林万选》本，谨九顿首以谢。明末国初，敝族人文最盛。而同在二十五世，石君公与林宗公以诸生聚宋元旧本书，为钱牧翁、遵王、竹林及何义门、徐健庵诸公所倾倒，可知其声气之宏达。横山公与其姪元礼公以文章着，文敏、九来兄弟二公文采振耀一时。忠节公则以文学、气节垂徽千古。诸公皆七世祖以下族兄弟，为东山嫡支。弟二三十年来搜求先世诗文著作，陆续刊行。疏如浙族，尚不能兼顾。东南文学之族，恐无第二姓也。石君公所校小种唐诗，从子辈亦各有一二种。核其笔迹，先后相同。如《词林万选》，乃不经意之书，而一字不肯放过如此，可见其校《经典释文》必更精密。“札记”之名颇嫌习见，“考证”又与卢本雷同，将来定名为“校证”或“校録”如何？瞿藏各经，探闻可借，惟其藏书禁例不能出门，殊费周折也。弟因族中有续补《族谱》之事，须往北京一行。因家誉甫①虽籍隶广东，并非广东最大之叶姓一族，其先出自余姚明工部侍郎讳祖宪者黄梨洲先生外舅。之后，石林公五子中第三房子孙，与明之文庄、国朝之文敏、忠节同为一房。弟则二房子孙，与天寥、横山一家，及石君公同一房也。尚有珂乡石幢一支，为明工部侍郎讳茂才者之后，与弟同二房。将来奉求阁下为弟采访。祖宪、茂才二公，皆出东林党魁，均未罹魏奄之祸，其洁身远行在东林炙手时，可谓明哲也已。《四部丛刊》中如《孙渊如集》必用原刻。岱南阁本少见，弟有之。《扬子法言》石研斋本常见，入换宋本，弟有《纂图互注》本，明世德堂本《六子》即从《纂图》本，可见其本之善。可以借印。盖经部有《书经》，子部亦可配入一种，非独胜于石研斋之通常，曾一校勘，实有胜于石研斋本之异文也。曾晤莫楚翁云：“《四部丛刊》消市甚旺。”弟拟置白纸印者一分，惟须从子《庄子》《陶诗》脱手后始可定局。本意欲寄北京，弟因欲置《四部丛刊》就近交易，不然早已北行矣。涵芬楼《庄子》祗有校宋本，未有宋本，得此可称双璧。《陶诗》为吴尺凫藏书，归之浙人最妥。一切俟与菊生同年面商。李南涧手卷妙在《贷园丛书》全分书信皆在，得阁下録副，多一传本矣。手此。敬颂箸安。弟叶德辉顿首。庚申十月上弦。

星如吾兄道契左右：昨因往南翔访一友人，大雨倾盆，衣履半湿，遂驰回苏寓换衣。亦缘子异同年世兄、台生门人①移家合居，有三五日扰攘，不得不暂避也。去年寄放活字本《朱子同年録》《文信国题名録》，《涵芬楼秘籍》如不重印，即乞检出清还。又会通馆活字本《文苑英华纂要》及《辨证》，瞿良士家有宋本，拟托人借校，并乞一并借出，俟弟来沪领取也。余容面谈。即颂撰安。弟德辉顿首。庚申十月二十四日

星如吾兄有道执事 ：晤后于次日返苏，案头书牍如鳞，竭一日之力一一裁复。随检《四部丛刊目》细阅，子部《荀》《扬》断不可用时刻，集部《姜白石诗词》乾隆仿宋本，亦可从缓，再访善本。此类书以押至第五、六期，不得已而后用之为妙。务乞转告菊翁，勿学上海人搭浆也。①会通馆活字本《文苑英华》两种，乞从友人索来，交大通路青云里底左台生门人代收，以十六七日派人到上海取回也。此颂撰安。石君公校词一种，不日由长沙可以寄沪总馆。 弟德辉顿首。 庚申十二月十三日

遇夫仁弟大人阁下。 前月廿六日由京登车，因钟点早开半时，遂匆促而去。燮和兄与吾弟致劳虚枉一次，殊抱不安。是日到津，因下午车只开至济南，不能直达浦口，次日始行。三十日抵南京。本月初一日回苏，清理书房，回答朋友信札，颇费工夫。稍闲，至书肆览《墨子间话》一书，竟皆售出。今日往上海，有熟书友必能获之。《盐铁论》《六书古微》皆未检出，容由上海归时再寄也。匆复，并颂俪福。 小兄叶德辉顿首。 辛酉十月初六日。

遇夫仁弟同学阁下。 回苏两奉台函，并惠《切韵》一本，因无要事，未及裁复，甚歉。顷又接再到苗先麓《说文声订》钞本一本，想近况极闲暇，著述必日增多。前嘱作《老子序》，因自着一书《三礼郑注改字考》。未脱稿，无暇及之。近已成功，不久当交卷也。宇澄、敦白皆南迁东台，长安居大不易，古人已言之。彼盖不得已耳。手此。 敬俪福。 小兄德辉拜上。 壬戌三月十八日

遇夫老弟如晤。前尊公交到近着《老子古义》一本，一再翻阅，可云杰作。后令兄交到鄙人《学行记》，并致令兄函，均已详悉。此事本发端于吾弟，鄙人因恐与鄙意不合，故略有发挥意志之处。然在鄙人，实有两种窘手者：一字母之学，素所诋斥，以吾弟沈溺于此，鄙意不能畅所欲言；一令兄两师，一湘绮，一梁卓如，皆为鄙人平日最攻击者，因令兄之故，亦不能过于激昂。今已改用廉生名，以廉生全于王、梁无关系也。至谓今文古文之争，因外来侵势，遂可不必重提，此则不可不明白以告吾弟及门下诸子。今文在今日仅一《公羊》为全书，余皆断简残编，本无可以致力。加以龚、魏之偏陋，湘绮之荒唐，流为康、梁，已成亡国之祸。再不为学者提命，害将与洪水猛兽同科。昔陆清献之攻阳明，亦何尝专争门户。今日阳明之学，毕竟较程朱如何，此在真读书人，固无不心知其是非矣。今见翻译各国新出之书，推重中国古文化，几遍闻于全球。外势侵袭，恐是早十五年前议论。今日爱国之士，正当根据许、郑发明仓颉、孔子二圣之精神，岂宜慑于潮流，爲此依违之论。以吾弟高才特识，自当好学深思，幸勿为此皮毛之谈，致终身气馁，不能出人头地。陈兰圃以“汉宋兼采”一句官话误及终身；湘绮以今文欺人，遂使衡州与四川两处青年同入荒诞不经之地。此鄙人平日所力诋，而至今不变者也。尝言今文之学，使人不读书，字母之学，使人不识字。学术杀天下，后此皆此类孤陋巫僞之书。幸其学容易为人看穿，屡振不起。不然，率天下之人，不读书，不识字，其为害将无止也。鄙人年已六十，不敢谓学已有成，然自问此生未入歧途，亦不愿来者误入歧途。况廿余年相关切之门生，而可阴忍不一辨论耶？手复，敬颂撰祺。 小兄德辉顿首。 壬戌十一月十九日

庐居以来，旧未与闻外事。顷各街团来舍，讨论各处拆屋让街一事。据当初警厅与弟晤商之始，本止拆卸坐牌，并未限定丈尺。当时犹有多人抗议，以为中西警章，苟非新辟市场，只有起造让街，未有无故凭空令人撤牌让街之事。经弟再三劝导，又得商会召集各行首领开会集议，始勉强承允。此警察厅派有科员在侧，不能谓其未先商定也。自后弟丁内艰，未得从长计议，但闻八角亭有派兵拆毁商店之事，怨声腾沸，政府置若罔闻。试思八角亭乃商店第一繁富之区，土木大兴，交易停顿，一出一入，损失至数百万之多。午节商会为政府借欵，抵押米厘，各行群起反抗，至黄、王二会长逃避乡间。苟非弟从淮商续借盐税十八万元，节关岂易轻过？此事张财司榷史所目睹，弟固不敢居功，政府却不能不任过。今煌煌大谕，犹以一丈七八尺宽之街为未定，并欲宽者推至二丈，一劳永逸，免至日后再有拆毁房屋等情。阁下所虑，诚哉其然。但有一事，阁下未虑及者。房産本无常主，今日姓张，明日姓李。本人目前损失，不能取偿于后人，至商店为子孙世业者，如九芝堂、东西协盛诸药店、陈力新神曲之类，②一城不过二三家，损失在己，或者利在于子孙。其余开歇靡常，迁徙无定，在此损失，不能弥补于二三年中，害在切肤，利在梦想。谁为阁下兼此扰民之策而使阁下蒙不韪之名？长舌厉阶，直妇人女子之簧鼓，此可为阁下太息者也。往年警厅为臯司衙门，其照墙下商店麟比。谭畏公时代，有令拆毁，犹备价收回。彼于官地犹且体恤周详，今乃于民地武断若此，恐非阁下平日爱民之本怀，亦非弟最先赞襄之善意。商民疾苦及让街以后利害各情，有函致警厅，言之至详，不自知其言之赣直。 今口缮副帖呈鉴，伏乞察亮施行。

前呈一函，并副抄呈警厅公函一件，谅蒙鉴察。此次拆屋让街，商店房主种种痛苦已详缕无遗，而弟犹不能已于言者。阁下治湘数年，声誉本在谭畏公之上，去岁因军兴悉率筹欵，民间已不无怨声。诚以辛亥省变，周振麟主筹饷局，所勒捐者皆富绅及往日候补人家，于商人平民无与也。频年以来，商会派捐，络绎不绝。不肖会长、会董，勾串渔食，剥削衆商，商民所受之损失，较往年为倍蓰。而抽借房租至三月半之久，信誓旦旦，声称发还，迄今一年，涓滴未有。省城房租最多之富户不过四五姓人家，城外则仅宝庆陈姓，号称广厦，去岁因捐派欵，闻今岁尚未弥缝，其他恃一二所三五所房租收入为生计者，十居九家，尚仅有居宅一所，以一半自居，一半租人为日食者，又比比皆是。此次八角亭拆毁全街商店，行路讥讽，以为火灾怨毒于人，于此次可见。闻为阁下画此策者，为某局长，并举广东近日之事为比例。不思广东为盗贼世界，久无政府，久无天日，湘省号为自治，省议会尚在拚命以保存省宪为词，何竟默无一言，尚待弟之呼吁？某局长出亡在外三十年，于湘省民情，毫无知觉，徒以一时高兴之语，不恤蒙一言丧邦之讥。献策者事外逍遥，主食者身为怨府，警厅顾虑而不肯轻举者，以兵队胁之。兵队齿冷而不愿附和者，以督促委员佐之。唐干一以委员兼有警厅市政职权，当道无敢与之商议一事。弟以亡弟故交旧谊，屡次☐语，劝其略事考察体恤民艰，而乃一意孤行，悍然不问，对于省城商店房主，似挟有夙世之仇，对于阁下及行政各官，直欲归天下之恶。弟言尽于此。请政府回顾去年商民房主痛苦情形，并留秋节向商民借欵地步。缓此不急之饬，徐图改步之方，学民一、民二之谭畏公，无学新广东之孙太子，②则所以爱阁下者，即所以爱桑梓。君子爱人以德。阁下堂高帘远，耳纩目旒，③弟忝在不弃之交，忝负乡里之望。百日卒哭，将出而任事，④不得不为阁下一再渎陈，幸鉴宥之

遇夫老弟同学如晤。接三月廿六日手书，得悉种种。前承惠《毛诗正均》《抱朴子校记》二种，以《抱朴子》为佳。至大着《汉书补注补正》②由令兄交来，已经细阅。熟于《史》《汉》文例，又复博览群书，为之考证，自是精心之作。惟王注只供类书之用，鄙人所不重视。为之补正、校勘，舍田芸田，究属虚耗心力。窃谓有此闲日工夫，不如自作他书较为有益。鄙人一生不为同时人奴仆，亦不与同时人所著书辩论是非。往年辟康梁，此乃正学、异端分别。今日每况愈下，不复言矣。吾辈读书立志，皆当置身千载以上，与古人抗手一堂，何必喋喋不休，偕土偶人共语耶？吾弟好学深思，读书处处得法，故进一解，愿勉励吾弟为第一流人，不愿吾弟于学问重门洞开之时，再爲王怀祖、俞曲园也。“不薄今人爱古人”，此老杜佩服初唐四杰之句。然论词章则可，苟无古书可读，无新书可着亦可。春在堂之书今式微矣，湘绮楼之名亦渐沈寂矣。葵园著书甚多，而精要使人爱不忍释者少。二十年前与之笑谈，谓公著作传远传久决不如我。以每部卷数太多，坊间无力翻板，石印亦高尺许，不便行装也。况所着各种皆官样文章，无一引人兴趣者。转不如鄙人，九流百家，到处见吾名姓。且每种少只三五卷，多亦不过十余卷，后人易于翻板，读者易于开心。传久传远，自谓可操胜算。吾弟莫谓鄙言真笑谈也。《说文读若考》去年印者已经售完，家中亦未存一部，续印则尚无闲工夫，已属尚农购纸，预备重印矣。此颂，撰祺。 小兄德辉顿首。 三月三十日。

遇夫仁弟同学如晤。 久不奉书，正念，适接来札。知前交令兄手《周易古义序》已收到。此等书速宜以活字印本存稿，留待有冗，即改即增，免日久散佚也。江藩为惠定宇弟子，本《续碑传集》。据《儒林传稿》，又本《广陵思古编》，其原文云“受业元和惠栋，吴县余萧客、江声”云云，是惠、余、江三人皆其师也。阮文达第二次主会试，不得知名之士，固由国运、文风二者衰落，亦文达晚年经历不如少壮贯彻之故。李审所云，有为文达回护也。李审，兴化人，号子言。余识之时，方在上海刘世珩家居馆。其人本葵园任江苏学政一等门生，与冯梦华中丞、缪小山学丞至好。以此之故，颇与名流往来。然数见其人，颇有学究气，至其所说，本俞正燮《癸巳存稿》张穆《序》。然但云新安相国恶怪诞之士，俞以此落第，未尝遍及一榜也。俞卷末王菽黍原藻。原注。房回荐，此为徐荦生。卓。原注。徐亦当时名下。徐固获隽。《癸巳类稿》王《序》固自言之。《京本小说》《说文读若字考》均印出，未装订，容迟寄上。小说则例不送人也。此颂撰祺。 德辉顿首

遇夫仁弟同学。北来旬曰，暂寓津门。因有门下两人欲入学堂，约家中到京，有居址再汇欵。抵津后，去信往还及邮寄，非夹旬不能，故当在此羁栖也。此次本因薛子奇兄介绍，践邵次公、徐森玉两兄之约，本系闲游，行李不备，亦无一本书在行笥，客中殊寂寞。惟过南京时在江南书局购得近人朱孔彰所撰《中兴将帅别传》，作者曾参湘乡戎幕，而记载颇多讹漏，事实既不☐□，采之官书及诸公家集、奏牍、轶事，复多传闻之讹。以当事人说同时事而文献无征如此，可见近人笔记小说其虚诞更不足信矣。客中无事，就所闻见，逐一评论，竟成信史。咸、同两朝伟人，除曾、胡二公未见，左、彭、杨、刘忠襄诸公，犹曾数见，又与诸公子或同年交契，或同与往来，征之郭筠老、王壬翁，皆各有同异。壬翁虽是非恩怨信口开河，然亦有时可与子异、叟生所述同者。尝见上海坊间小说谈谭鑫培、汪桂芬两伶人，十九皆虚，何论此大者伟者？尽信书不如无书，此之谓矣。不记瀛府托次公转交，知吾弟与次公密迩也。原注。此颂，撰祺。 小兄德辉顿首六月十二日。

遇夫老弟同学撰席。 在津晤次公，①忘询尊寓，曾以旅况牋奉左右，请其代转，想邀台詧矣。昨接手书，藉慰饥渴。惟寅村现居何处，拟先问询，或请吾弟告之。彼以一书惠我，尤感也。此颂，撰祺。 叶德辉拜啓。

遇夫老弟如晤。 顷奉手翰，伏承垂注，甚感之。鄙人此次来京，专访三五至好，深恐应酬劳苦，非老年所宜，故宁在津客次也。如定期赴京，即打扰尊府数日，亦不能久居。前日有信致邵次公兄，请其探问朱庆澜浙人，在奉天。原注。及王揖唐京城居何处。原注。二君居址，请于电话中催之。此颂，俪福。 德辉口上。 八月四日

遇夫老弟同学大鉴。在府厚扰月余，出则共载游山，入则谈经论史，乐数昕文，不觉五旬。苟非先慈葬期迫近，其去不如此之速也。此次在京第一快事，购得《诗坛点将録》中人诗集十余种，真南方所极难得者。其他各书亦多稀本。平生于书最有缘，颇以自豪也。在津庆秋节，十六日附车回南。途中不复通问矣。此颂，俪福。鲁思兄并致意。制德辉顿首。 八月十三日。

遇夫仁弟同学撰席，十七日乘津浦路车南下。十八日抵南京。十九日坐招商“江天轮”赴汉口。不料“江天轮”为各公司第一老太爷船，一步一步缓行，在船足足三日三夜。其官舱极小，挤三人，气味难受。满船附客甚多，遍地皆人坐卧，一起身，大有举足轻重之概。厕所污秽，不能出恭，只得减食。日餐白水泡饭一碗，敷衍五臓神。至汉口，友人皆愕然，以为一瘦至此，殊不知从饿鬼道中来也。由汉转船，行至岳州，因湖水已涸，须换小轮，遂舍舟登陆，暂寓郭姓友人家。明日天明乘早朝火车赴长沙，上午即可抵家。抵家之后，恐下乡日久，一月之内，兼恐时局变幻，难于通讯矣。此次在京与吾弟聚处，谈文道古，极平生之乐。吾弟胸襟干净，无一点尘氛，一意读书著书，他日成就当在葵园之上。吾门有回，胜于“超回”南海徒，此可以不吹牛皮矣。手此。敬颂，俪祜。制，德辉顿首。 旧历八月二十四日

答罗敬则大令书/n 顷奉手教，钦佩无似，固知学有渊源之儒，其识力必远超乎流俗也。九江先生，平日未见其箸述，但因后世儒术无效，并疑《论语》为失圣心。此等高远之谈，其流弊必至非圣无法而后已。拙箸既已刊行，实无辞可以回护。/n 至东塾先生，人品学术，不媿一代儒宗。然学旨各有所成，何必强人就我？前月节庵太史曾有书达王大司成，言及此事，鄙人复函，自述私见，大约言学问之道可通而不可同，亦读书心得如斯，并非敢立门户。河闲箸书，乃权衡汉宋之得失，非调停汉宋之异同。官书与私议不同，是在好学深思之人心知其意可耳。鄙人有言，许郑之长在通贯经义，程朱之长在敦行践履。狗曲墨守之见，与言心言性之辞，皆汉宋学之纷歧，吾辈所当力戒。/n 又平生志趣所向往，在东汉北宋诸贤之闲，故贱性亢直磊落，亦颇近之。士生今日，凡古今人物学业，师法衆多，取精用宏，又似不仅汉宋两学。拙箸大旨，本无矫同立异之心。我公亲炙陈门，自应昌明师说，且品学如东塾先生其人，又岂可不笃守其家法？惟是鄙人生长湖湘，先辈如王湘潭、郭湘阴，一时号爲学者所宗，鄙人亦未尝依附。所谓士各有志，学各有宗，通识如公，久亦必能见谅也。来札谨什袭而藏，以志良友之厚爱，而此心亦不可不白于学友之前。伏乞鉴谅勿罪。

柔甫仁兄同学左右：/n 前日得书，当日裁答，属定瞿相挽联，兹已点定奉教。 瞿相弟之姻亲待弟亦极隆、礼厚。 貌在政府时，亲戚故旧攀援而居要地者颇不少。 其人惟葵园与弟敝屣簪缨，未入其罗网，生平亦甚巧宦，在政府七年，周旋新学，长革命之风，清室之亡，此公功亦得丰。 其居心本有固位之见，又无知人之明， 当时所拔起者君子少而小人多。 赵尔巽、端方、岑春暄（注：应为煊字之误，后同）皆自监司援引至于封疆，而流毒于湖南川广。 朱启钤乃其妻妹亡子，凭借其力而入徐世昌之门，其后遂为袁政府要人，至今交情几断。 岑春暄以参劾其妻弟傅某，后亦隙末不终。 去年复辟劝进，折列首名，旋为谭延闿恐吓登报窃名。 窃名之后，遂不见客，无颜见人，忧愤而死， 殆亦平生取巧之报耶。 代阁下作挽联却只能誉之， 以阁下不如弟知之深也。 手此敬颂撰安。弟叶德辉顿首/n 戊午夏正三月小尽日

水野梅晓仁兄先生阁下：/n 数年阔别，快接清谈，忻慰之至。 昨约今日上午奉访，不料宾客纠缠，不能出门一步。 午间又赴友人之宴，不能分身前来。 好在两次深谈，要言已尽。 此次舍间因修造房屋，不能宴客。 更值阁下行踪匆促，未得尽欢。 求如光、宣时《太平清话》不可得矣。 兹特奉上家制果、菜，聊备行厨之需。 伏希哂纳。 此颂轺安。弟叶德辉顿首

戏作六言绝句四首，奉赠六休居士，共发一笑。/n 湖南十年来去，海上三山有无。 徐巿求仙荒岛，陶潜乞食穷途。/n 中原几复文社，大地海陆战云。 自撰谷音小集，不知海录异闻。/n 四大似大非大，六休欲休不休。 我亦飘流人海，此身有类浮鸥。/n 旧历新历糅杂，小雪大雪参池。 山中不知甲子，天边月有圆时。/n 丙辰冬至前十日弟叶德辉稿/n 白岩子云先生招饮月， 乃得月园观女乐，即席赋赠并呈同席诸子。/n 近水楼台得月先，玉梅花下敞琼筵。 羽衣似听霓裳曲，缟素疑逢鹤氅仙。/n 列坐金钗行十二，满堂珠履客三千。 人生聚散如萍梗，回首湘城意惘然。/n 白岩与君先后订交于长沙， 今十余年矣。/n 海天明月照团圆，竹屋清歌夜未阑。 选句自惭诗眼窄，浇愁翻喜酒肠宽。/n 两三旧雨占星聚，二八娇娥带雾看。 （余向短视。 ）一笑神山疑咫尺，不须西向望长安。/n 六休居士法鉴。/n 丙辰冬至前十日弟叶德辉录稿。

六休居士吾兄左右：昨扰，谢谢！ 在京一别，倏已三年。 不意海上重逢，狂谈倾吐，平生心契之乐，至此可云发泄无余矣。 弟自改革以后，商务损失无可讳言，连年南北奔驰，无复往年豪兴，惟著书不已。 自命千秋，一息尚存，不敢妄自菲薄。 东游极所心愿，而以旅费为忧。 故拟将随带之画件变售二千元，庶可于明春赴东一睹樱桃之盛。 又藉以与贵国文学士倡训，则虽始哀之年亦足补平生之缺憾。 昔黄梨洲与沈南苹偶至贵国一游，至今犹为两国人所倾慕。 如弟者不知画理，故应避席南苹；若梨洲之学，自问尚可追踪前辈。 若得观光上国，岂非千万世文苑之美谈乎？ 奉上画目一纸，内共十二件。 此皆平生心赏之品，故患难相随者已三年。 于兹西洋人于六月曾一借观，颇欲以重价相购。 弟以远适异国，未免有明妃远嫁之悲。 故留之亚东以待文姬之返汉。 兄谓如何？ “定”（似）当默许也。 手此敬请旅安。 弟叶德辉顿首 丙辰冬至前九日/n 随函附有画目一纸：/n唐胡鹏云佛像 立幅 绢本/n宋徽宗御画官上加官 绢本/n宋画关山行旅图 小幅 绢本/n宋画阿房宫图 小幅 绢本/n宋元团扇集册 九翻 绢本/n（右九翻中有款者二。 一宋徽宗雪江归棹；一阎次平画牛。 余皆不著款。 ）/n元赵松雪画白描人物 立幅 纸本/n明董其昌没骨法山水 绫本/n明蓝田叔仿梅花道人山水 绢本/n明陈贞慧（明季四公子之一，即陈继崧之父）枯/n木竹石 立幅 绫本/n清沈铨百兽图（均奇怪之动物）手卷 绢本/n高凤翰画石 立幅 纸本/n高凤翰隶书 立幅 绫本/n以上十二件均在行笥

六休居士吾兄左右：/n 在沪聚谈数次，快慰何如？ 弟东游之资，深感白岩与君之筹划， 已将宋人团扇册一匣、沈铨百兽卷一件、明陈贞慧仿东坡遣兴一轴交白岩矣。 此三件均幅轴短小，可以携带，物亦甚精，其价乃书画会评定，已将原价单并交白岩。在弟，能得善价，彼此有益。 宝物存于东亚，一益也；弟得藉助东游之兴，二益也。 来苏数月，因湘中汇兑日贵，在此借贷已近千元。 如或东游，川资外，尚须印刷观古堂书一箱，相随以为赠贵国朋好之物。 故弟之行踪，如蛟龙出入深山，一动便有大水跟后。 非懈行郭索，可以爬沙了事也。 阁下闻之得毋大笑乎？ 大谷伯爵是何别号？ 昨日所访之住宅是何地名？ 门牌是何号字？ 乞一一示知，以便在苏通函、到沪相访也。苏州玛瑙经房有佛祖各宗道影一书， 刻像极精，容迟访得寄赠。 此颂撰安。/n 弟叶德辉顿首丙辰冬至前七日

致南京端方帅电/n 昨承鄂督宪寄电转开邮传部来电，湘路改派朱恩绂为总理。辉前奉宪台委派议绅，坚辞不准，既有言责，自应知无不言。朱恩绂平日居乡声望素为众口鄙夷，宪昔抚湘，当有闻见。近闻私亏尤钜，正图弥补。日后公司如因朱恩绂盘踞亏空，辉不分谤即不任咎。宪台为原奏大臣，除电禀张中堂、鄂督宪外，理合呈明宪署存案。德辉叩敬。

北京张中堂钧鉴：/n 前年奉宪台委派湘路议绅，三载于兹，毫无建白，既惭乡议，尤负宪恩。今邮传部改派朱恩绂为总理。辉本有言责，未敢缄口不言。朱恩绂平日居乡声望素劣，不恤人言，近闻私亏尤钜。日后公司如因朱恩绂盘踞亏空，贻误路事，辉断不分谤任过。宪台为原奏大臣，理合呈明备案。江、鄂另有禀。德辉叩敬。

武昌督宪钧鉴：/n 过鄂谒聆训诲，钦佩之至。回湘奉宪电转行邮传部来电，湘路改派朱绅恩绂为总理。辉奉前升宪张中堂、端制军咨派议绅，本有言责。朱绅平日居乡声望素不孚，近闻私亏尤钜。日后公司如因该绅把持亏空，辉不分谤即不任咎。理合陈明备案，并乞转达邮传部。原奏张、端两宪处存案。德辉叩。

星如吾兄道契：顷奉十一日书示，一切谨悉。再查《四部丛刊》中陶诗宋本已见新闻报纸印出样页，此本当是近日刘聚珍师覆宋本之原本，不知涵芬楼何时得来。弟有元翻此本，行格数悉同，惟宋讳不缺避，后有吴尺凫跋，定为元翻宋本，则此本宋本既有二部，在近又有元翻，似非奇秘。弟意《四部丛刊》中宜多印传世最稀之本，择其尤者为续古佚丛书，将来宋本易林、宋本说文皆新必录。去年在常熟瞿府新见杜诗、宋文鉴，如有增添，此二书不可不用。又《曹子建集》瞿府大字本亦可续《古逸丛书》，以黎莼斋《古逸丛书》例之不尽收中原佚书也。馆中现印孟子，就长沙一处论，似已销去十余部，其价并不菲，而人皆爱之，此事决不至赔本也。缪小老新刻京本小说何处有卖？祈代购一部寄苏，垫价到沪便交也。此颂台安。眼疡未差但差退耳。弟德辉顿首，五月十二日。